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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忍得好痛啊 ...

  •   沈逾拿到骨珰后,没有把它直接交给单位,而是决定带着它飞川西。

      他隐隐觉得它会是一把钥匙——虽然他不知道,这把钥匙打开的门后面到底是福是祸。

      飞机起飞前,他收到了郑远的信息:“沈老师,您什么时候的飞机,我开车去接您吧。”

      郑远这孩子,心思细腻,人也很好,就是有时候太胆小太敏感。沈逾回复:“中午十一点,辛苦你了。”他担心对方可能还在为那天烫伤自己而感到愧疚,于是又加了一句:“对了,那天只是小烫伤,早好了,你别一直想着。”

      另一边的郑远却隔着屏幕感到一股暖意,他甚至有点想哭。沈老师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沈逾在接机的人群中寻找着郑远的身影,没找到,却先感受到一道深沉的目光。他向那个方向看去,瞬间以为自己看花眼了——那人一米九的身高,穿着一件黑风衣,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英姿飒爽。

      但他不敢认——贾错怎么会来?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家族背景深厚、有祖传藏书的资深古文字专家,怎么会屈尊来接自己这样一个考古学教授?

      直到那人身边撞出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小身影,大喊着“沈老师沈老师”,沈逾认出来他是郑远,才确认了这一事实。

      沈逾隔着茫茫人海冲他们微笑了一下,挤开汹涌的人潮向他们走去。

      “贾先生,没想到你也来了。”他看了对方一眼,发现对方压根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视线。他冲对方笑了一下。

      贾错愣了一下,马上移开目光道:“顺路。郑远说你要回来,正好我今天没事。”

      沈逾没有问他什么叫“正好没事”。他从措姆那里的小道消息得知对方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考古探方边,蹲着看,或是帮一点忙。

      可如果他真是那种奇缺的古文字人才,肯定早就被某个研究生院校或大学请去做顾问了,哪里轮的上考古队呢?

      甚至这人还上赶着来接机,哪里有专家的做派。真是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故意献殷勤有所图。

      沈逾皱着眉,跟在郑远后面。三人很快上了车,郑远坐了驾驶座,沈逾坐在后座靠着车窗。贾错跟着沈逾坐到后面,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沈逾偏头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色。车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换了一副面孔——不再是成都那种灰蒙蒙的厚云压顶,而是高远到几乎不真实的蓝,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绸子,薄而透亮。

      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慢慢地回到一个他还没完全理解的地方。

      “贾先生,”沈逾没有转头,仍然看着窗外,声音不高不低,“你有听过这边当地的传说吗?”

      “听过一些。”贾错顿了下,“哪个传说?”

      “好多,”沈逾垂着眼,斟酌着措辞,“我们刚来川西那会儿,多吉跟我们讲过,我们考古的地方附近有一个`不能醒的人’……”

      车碾过一片不太平的碎石路面,颠簸了一下。贾错利用这颠簸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神色一瞬间的失控。

      “你信吗?”贾错克制着问。

      “之前我并不相信……但是我发现,有的传说和某些考古成果对得上……”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纠结,贾错主动说道:“我信。”

      郑远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们俩一眼。

      贾错怎么可能不相信,他是亲历者啊。他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沈逾,道:“我们家族的古书上有过记载,说是很久很久以前,这边流传着一种巫术,不过后来失传了。”

      坐在前排的郑远竖起耳朵默默听着,没有插嘴。

      “巫术?”沈逾皱眉,“主流的藏文化都围绕藏传佛教展开,提到巫术的实在少之又少。”

      “大概是靠一些特殊的‘媒介’储存逝者的记忆和灵魂,留给生者一些念想。所以这个传说是有依据的。”

      沈逾突然想起来那天措姆说的话——“别的东西是用过的,骨头是住过的,骨头里有人。”

      他想到自己一摸到骨珰就会看到的画面。之前他一直用化学毒素和幻觉来解释,可“一切正常”的检查结果已经击碎了这个想法。

      而且,不光措姆和好多藏民这么说,甚至连贾错也相信。

      “你……是藏族人?”

      “算是吧。”

      “你……这么笃定这是真的,是因为你信神吗?”

      贾错闭了闭眼,咽下了一些情绪。“不,祖传的古书上说的。”

      “而且,我相信……有些东西比我们能理解的更加接近真实。”他又说。

      沈逾内心动了一下。他总感觉对方在暗示他什么。

      我之前理解的世界,不够真实吗。沈逾内心有一个声音说。

      “措姆之前说有一种仪式,”沈逾回想一下,“说是可以用火烤一下这种媒介,可以驱邪。”

      “这个,我没听说过,”贾错低下头,不去看他,“不过,媒介中的灵魂也不一定是邪恶的。强行执行这种仪式也挺残忍。”

      沈逾觉得对方的切入点有些奇怪,他好像在跟住在媒介里的人东西共情。这倒是有点像一个野生专家的风格了,不拘泥于学术,信一些有的没的。

      他又想起那个住在骨珰里的“人”,每次他触碰到它,都会感到胎记疼痛——这难道不能说明,骨珰里住的是邪恶的东西?

      他有太多的疑问想问,但顾虑到车里的郑远,怕他想多,决定回到营地私下再说。

      郑远在中途下了车,去一个藏民开的小餐馆里买了几份烤羊肉和烤饼。这样中午的午餐也省的做了,高效。

      窗外荒山飞速倒退,青绿野草从山脚一路漫上半山腰。零落的藏式民居散落在山野,白的佛塔立在路旁,随风飘荡的五彩经幡显得安静又辽阔。

      他们从主干道拐进了草地,车开始猛烈的颠簸起来。

      又开了一会,从车窗能看见远处几顶白色的帐篷,赵鹏等人飞奔过来,一边跑,一直笑着招手。

      “沈老师!我们想死你啦~”

      沈逾一下车,就被人高马大的赵鹏撞了个满怀,差点没站稳。林小满跟在后面,抱着笔记本,笑眯眯地“老师你终于回来了”,眼睛却偷偷往车里瞟了一眼——看见了贾错,忍住了笑什么也没说。

      沈逾被他们簇拥着往营地走,赵鹏在一边喋喋不休:“老师你不在这几天我们可没闲着,探方往下清了半米,基本弄完了,挖出来几块带纹路的陶片,好像之前没见过,等你回来看……”

      沈逾笑着表示赞许,一边走一边“嗯”着,步子被他们带着往营地中心去。走了几步他想起来自己的包落在车上了,回头一看,就发现贾错正弯腰把后座上他落下的包拎出来。

      那个包里,躺着那枚刻满了古象雄文的骨珰。他的心脏没来由地抽动了一下。

      “谢谢。”

      “没事。”贾错淡淡答道。接过包时,沈逾感受到了对方指尖的温度。

      正好是午餐时间,大家坐在草地上吃完了郑远带的烤羊排和几张烤饼,吃得热热闹闹,赵鹏一边嚼一边还在说探方的事,林小满说她最烦嚼东西声音大的人,让他嘴里有东西的时候别说话。沈逾坐在中间,听着俩人拌嘴,有时郑远也会说两句学术上的问题,他偶尔接一句,偶尔笑一下。

      贾错坐在沈逾对面,安静地吃完了一份烤饼,然后把餐具收起来,没有说太多话。

      午饭后其他人各自散去。沈逾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贾错,对方正站在不远处吹着风,沈逾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贾先生,你一会有事吗?”

      嘉措偏过头看他:“没有。”

      “那……你来我帐篷一下?帮我个忙。”

      贾错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混杂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喜——这是自重生以来,沈逾第一次主动找他帮忙,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不生自己的气了?他攥紧了拳头,尽量克制住用正常的语气回答:“好,我现在就来。”

      沈逾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他没有回头确认对方是否跟着,却听见了对方的脚步声在离自己不近不远的地方响起来,不急不缓,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掀开帐篷帘子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帘子多撑了一瞬,等贾错进来之后才松手。帘子在身后落下,把他们和外面的风隔开了。

      帐篷里昏暗的光笼罩住了两个人。沈逾回头,迎上他视线的一瞬间呼吸停滞了一拍。

      他赶忙下头从背包里取出那只密封袋,打开后将骨珰递给贾错,说:“这个,上次让你看过的,我还是觉得它有些奇怪。”

      “你觉得……它有可能是一种媒介吗?”

      贾错接过那枚骨珰,听到这个问题后手抖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他心里有些害怕,沈逾是不是发现什么了?他怎么会觉得骨珰会是媒介,他不应该……坚信“科学”吗?难道他在试探……他已经怀疑我了?

      贾错下意识觉得对方知道很多。

      而沈逾下意识觉得不能说实话。自己的那些奇异经历……还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但贾错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而且……他都说了他信那些传说,或许……告诉他自己那些荒诞的经历没问题吧?

      罢了,索性坦诚一回。他想了想才开口道:“我碰它的时候会有灼热感,左手会疼,还会产生幻觉。”

      那人眉头皱了一下,眼底没有丝毫不信,却好像有别的说不清的东西。

      于是他稍微放下心来:“我之前怀疑,这枚骨珰表面有一些化学物质会致幻致痛,或者是工作太累引发的幻觉。”

      “但我去成都做了检测,什么都没查出来。没有任何异常物质,我的身体也很健康。”

      那人一直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现在不确定这些东西是我自己的身体反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想让我看见。”

      贾错听完后沉默几秒,问道:“很疼吗?”

      “什么?”

      “……算了,没什么。”他低下头不去沈逾,问道:“你看见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沈逾回想一下,道:“像做梦一样的画面,就是看不清画面里人的脸。”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直到沈逾诧异地看向他,问他是不是没听过这种情况,他才猛然回神。

      “不好意思,我走神了,在想你说的话……我觉得这应该就是媒介了。储存的可能是这个人生前的记忆,执念,也有可能是他的灵魂碎片。这种东西现在很少了。”

      “至于你说的……痛觉?”贾错的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皱着眉:“哪里痛?”

      “说不清,反正每次应该都是我手上这个胎记先痛,然后就说不清是哪里痛了,可能全身都痛。”说着,他还撩起袖子给对方展示了一下。上次烫的水泡好的差不多了,可白皙的皮肤上赫然躺卧着一道像箭一般的“胎记”——虽然浅,却直直地刺入贾错的心脏。

      他垂下眼帘,语气轻了很多,“藏传佛教中有一种说法,人身上的胎记是上辈子留下创伤的印记。”

      “是因为它与你有关,才会让你痛。你看到的那些画面,有可能就是……它想让你看到的,那人生前的回忆。”

      “与我有关?与我能有什么关?”沈逾半信半疑,道:“那你来碰一下试试?看看它会不会有反应。”

      贾错顿住了。

      沈逾没有看他,继续说:“如果你碰了也有反应,至少能证明这个东西对所有人是一样的,那就只是这个东西的问题。”他抬起眼,“你介意吗?”

      贾错看着那枚骨珰,又看回沈逾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逾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贾错伸出手,指尖落在骨珰表面,动作很轻,没有收回去。

      一秒。两秒。三秒。

      沈逾盯着他的手,盯着他的脸——什么都没有。贾错的表情是平的,手指没有发抖,呼吸没有变快。他低头看了几秒那枚骨珰,然后把手收了回去:“有反应吗?”沈逾问。

      “没有。”

      沈逾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沉重了。他又自己把骨珰从桌上拿起来,指尖碰上去的瞬间——那道旧疤猛地跳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清晰,那些画面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加汹涌地要进入他的脑海。

      猜想得到了印证。沈逾松开手,猛地看向贾错。

      贾错看着他蜷了一下手指的动作,眉心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碰它,它真的有反应。”

      沈逾抬起头,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你刚才碰它的时候,什么都没感觉到?”

      贾错说:“没有。”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排练过。沈逾看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双眼睛底下找到一丁点撒谎的痕迹,但贾错没有移开视线。

      沈逾最先移开了视线。“好,我知道了。”

      他低下头,把骨珰重新装回密封袋里,拉上封口。他站起来,像是要结束这场对话,贾错会意,转身准备往外走。

      但沈逾突然想起什么,他扭头伸拽住了嘉措的袖子。动作不大,但指尖攥着那截布料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他松了一点力道,但没有完全松开。

      “还有一个问题,”沈逾问,语气有点急,“如果经常接触这种媒介,会有什么后果?”

      贾错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我不能完全确定……但肯定会想起一些忘记的事。”

      “你什么意思?我能忘记什么?”

      “……”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不会想说我是这东西的转世吧?”

      “不,不是的,是……你有可能是这个东西的主人的转世。”

      沈逾眸间的疑虑加深,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听见那人用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说:“你……你不要再问了。”

      他停住了。呵呵,终于编不下去了吗?可奇怪的是,骗子的神色竟显得有些疲惫。沈逾看了这么多人,他能分清哪些疲惫是装的,哪些是真的。贾错,他好像是真的疲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说:“……你好奇的话,可以自己试试看,慢慢你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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