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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有如世界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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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贾错送走的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隐约记得自己梦到了一个少年——那少年的身影隐没在一片古代建筑投下的阴影中,低头刻着什么东西。见到自己,他似乎十分慌乱的把手中的东西藏到了袖中。
第二天天刚亮透,沈逾掀开帐篷走出来的时候,营地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草尖上是湿的,空气里有土和露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那个梦的影子还浮在他脑海中,他闭了一下眼,想再抓住点什么,但没有。
他走向探方那边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已经蹲在那里了——微微凌乱的低马尾,一身黑。
沈逾的呼吸有点紧促,他没想到那人竟会来得这么早。
他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贾先生,早上好啊。”那人明显不在状态,愣了一会才缓缓转过头来,跟他道了一句早安。
“贾先生怎么来的这么早,吃饭了吗?”
“还没。”
贾错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过身,腿部却传来一阵酸麻——他不受控制地向前倾了一下,正好倒向沈逾。
沈逾瞳孔微微放大了,他本能地接住他,对方直接倒到他怀里,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混合着青草的香气。
两人的呼吸瞬间都错乱了一拍。
沈逾有些恼怒地发现自己竟然心跳加速,立刻下意识地想要把对方推开。那人却“嘶”了一声,哑声道:“沈教授,我腿蹲麻了。”
沈逾只好扶着对方,努力地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然而这人太高了,他不得不扭开脸能避开对方的嘴唇。他第一次感到高原的早晨竟然有点热。
三秒的时间,却慢得几乎凝滞。贾错终于往后退了半步。沈逾松开手,垂下来的时候指尖不自觉地蹭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他有点刻意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所以他没有看到,那人在低头整理袖口的时候,嘴角抑制不住地弯了一下。
赵鹏打着哈欠走出来了。“沈老师,早上好。”他揉了揉眼睛,突然看到一旁的嘉措,像是有点不可思议:“贾……贾老师,您也来了?”
贾错“嗯”了一声。
“我……我开车去买早餐吧……您没吃饭吧?”
沈逾说:“去吧,多买一个人的。”
过了一会,大家都起床了,坐在帐篷外吃着糌粑和酥油茶。赵鹏眼睛一直忍不住往贾错身上瞟,终于忍不住问道:“贾……贾老师,您这头发是烫的还是自来卷啊?”
林小满“呵”了一声。果然赵鹏这货问不出什么有意义的问题——放着一个古文字大牛,不问问人家怎么学习的,却盯着人家头发看。真没出息,她暗中嘲笑。
令大家有点意外的是,从昨天开始就显得沉默寡言的贾错居然理他了。
“是自来卷。”
“啊……那您保养的也太好了吧,真是羡慕。”似乎怕大家觉得他在说废话,他又补了一句,“其实是因为我也想留个这样的发型。”
“有病吧,你敢留我还没眼看呢!”林小满毫不犹豫地怼了一句,“人家什么颜值,你什么颜值,也不看看你那个后脑勺有多扁。”
沈逾没忍住笑了一下。他低下头假装喝茶,把那个笑藏进碗沿里。但他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还是让对面的人看见了——贾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低头掰了一块糌粑放进嘴里。
但他嚼得很慢。像在尝什么比糌粑更值得回味的东西。
赵鹏还在为自己后脑勺的事据理力争,林小满已经把话题拐到了“你连贾老师这种级别的古文字专家坐在对面都不知道请教两句,整天盯着人家头发看”上面。赵鹏这才猛地想起什么似的,转向贾错:“对对对,贾老师,您那个古象雄文是在哪学的啊?我想转行——不对不是转行,我就是想多学点东西,万一以后考古发现什么文字,我也能——”
“你先把陶片分期背下来再说吧,”沈逾终于开口了,语气不轻不重,但赵鹏立刻闭了嘴,“人家贾先生是祖传的功底,你想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贾错抬眼看了沈逾一下,那一眼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像是“你还记得我说的”。沈逾察觉到了,但他低下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心底又浮起细碎的疑云,他说不清这份感觉从何而来,只能强行压下。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酥油茶喝完,站起来:“行了,收拾一下,今天把探方边界再往下清一清。”
——这是开棺后的第四天,也是沈逾团队来川西考古的第七天。因为是空心棺,除了棺材里那枚骨珰之外没有再找到特别有价值的文物,所以一切工作已经快要接近尾声。
但是前几天的文物证据和土层样本似乎表明周围还存在大墓。
如果贾错说的是对的——骨珰上的字果真是“琼”,那或许空心棺就和琼氏家族存在联系。如果又能找到周围的墓葬群的话,一定能弥补文献史料关于这个家族记载的欠缺。
沈逾暗自思忖了一番,他想尝试申请扩大勘探范围,只是现在证据还不足。
半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沈逾提前约了去机场的车,打算下午两点就走。
贾错今天的话似乎比昨天多,沈逾一开始还保持着一种客气和疏离,到后来已经不自觉地拆除了自己的心理防线。
因为和他说话的感觉实在太顺了——像高原上混着青草味的风那样让人舒服。无论说什么,他都能接住;甚至没说完的,他似乎也知道。
感觉他很了解自己。沈逾内心自言自语道。
有两次,自己伸手够一个东西没够着,他已经把东西递到他手边了,像是早就知道他要什么。随手接过来的时候没多想,后来才觉得诧异——连他自己都还没想好要拿什么,对方却精准地知道。
当时没觉得怪,后来回味,才品出些别的不自然的滋味。
等到了要走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在成都待两天有点太长了。虽然刚认识不到两天,他却不得不承认刚才的几小时是他这些天以来最放松的时刻。
车拐过山坡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的方向,探方的位置,蹲过的那个火堆,都已经缩成很小的一团。
但他看见有个人站在那团东西的外围,黑色的,没有动,似乎打算一直目送着他离开。
他没有再回头。一直到飞机落地,他都没有再回过头。
五月的成都,满城梧桐浓荫,茉莉飘香。
沈逾打着电话,联系了A大的理化检测室,马上就把装着骨珰的袋子送了过去。
负责人说:“沈教授,这个检测结果得等上很久,您先去忙吧,有结果了我们通知您。”
“不急,你们慢慢测。”他语气松弛淡然道。
他心底早已笃定,连日来那些突兀的幻觉、触碰到骨珰时莫名的灼痛感,根源必是某种不易察觉的微量致幻成分。
他觉得自己从未信过那些离奇的传说。
沈逾找了家咖啡厅坐下后,把这几天的考古记录重新核对了一遍,补了几处备注。
墓葬太小,很难写出点什么。
墓中文物上的刻字大多是汉字,只有骨珰和为数不多的装饰品上刻有古象雄文,可以推测墓主人是一个汉人。
可正是因为这样,反而难以证明这里是古象雄的“琼氏归处”。如果能证明,他便可以申请扩大勘探范围,对琼氏家族东迁历史的研究就可以推进一大步。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渴望证明“琼氏归处”的存在——或许是学者的自觉吧,他这样说服自己。
证据的话,最贴近的就是那枚骨珰了。如果那人说的是真的……骨珰上的字真是“琼、归、君”,倒是可以算个证据。
他想了想,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把这个存疑的证据写上了。
如果申请成功的话,就要在川西多待两个月了。
他把材料整理好发出去时,已经是傍晚。
五月的成都天黑得晚,梧桐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风一吹就碎成一地。
回家路上,他接到了实验室的电话。
“沈先生,样本检测结果一切正常,无致幻致痛物质。”
“什么?”沈逾听清了,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之前不是报的可能存在有毒物质吗,我们这边检测了,没有。一切正常。您……是不是贴错标签了?”
他起先十分镇定,下意识往样本失误、检测疏漏上找原因,甚至还“嗯”了一声。可片刻后,他猛地反应过来——没有异常物质,不是幻觉?这意味着什么?!
耳边冰冷的声音瞬间像一桶冷水从头上浇下来,把沈逾一天的好心情打得烟消云散——不是化学物质致幻,他没有中毒……他不由自主地重复着这几句话,脑中骤然浮现的是骨珰上深不可测的文字,耳畔回响的是措姆口中缥缈的仪式和传说。
一边是科学,一边是玄学。通往科学的光明大道已被实验室的一纸检测报告打上了一个大大的叉号,而通往玄学的那条幽暗小径,此刻正拨开层层迷雾,猝不及防横亘在他脚下。
他……难道应该朝那个方向想吗?他告诉自己这不对,这不可能是真的,但心底有一个声音渐渐明晰:沈逾,你早就不那么坚定了。
从第一次触摸骨珰的那一刻开始,从他“看”到自己被神秘男子按在墙角强吻开始。
可他还是打了个寒噤,长久以来依靠理性搭建的唯物主义世界在这一刻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冷风直直往里灌。
不,还有一线生机,还有一种可能……
他像一个即将淹死的人拼命想抱住最后的浮木那样,强压声音里的颤抖问道:“那……有检测出能发热的物质吗?”
“什么都没有,与平常文物并无二异。”
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请您明天上午九点来取回样本。”
他恍恍惚惚地答道“好的”。声音飘虚得不像自己,路边来往行人、车流喧嚣全都隔了一层雾,全世界只剩下骨珰发烫的触感、雪地里血色幻象在脑海反复冲撞。
一直以来,他用来安抚自己的那个解释被轻而易举地推翻了,骨珰是正常的……难道不正常的是自己?
自己的大脑在自我欺骗?
怎么可能?他明明就是看到了画面,那么疼那么真实,明明就是真的啊。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像游魂般回到公寓的,他甚至忘记了吃晚饭,坐在沙发上发呆很久,思绪在挖出骨珰那天的场景和那些藏民的传说之间游荡。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是怕支撑他活过二十五年的唯物主义观念崩塌?还是怕赖以存在的理性主义被自己的精神错乱摧毁?
可能都怕。任意一样破碎,他都不知道该以该以何种姿态守住一贯清醒克制的底线。
直到手机震动了一声,他一看,是郑远的消息——“沈老师,营地这边一切都很好,您不用担心。”
过了一会,措姆发来一条消息。“沈教授,那个卷发帅哥今天又来啦”
沈逾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措姆的消息又来了:“他是不是喜欢你啊,你不在,他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
“你手受伤那天也是,感觉他特别着急”
喜欢?这两个字在他的脑中轻飘飘过去,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成年人,谈什么喜欢不喜欢。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哪有资格替别人做判断。
他自嘲了一下。
他回了两句:“你想多了,人家性格就这样。”
措姆发来一个贼兮兮的“我不信”表情包。
沈逾疲惫地倒进沙发,心里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我到底在躲什么。”那些藏民不一直相信那些传说吗,他们不也过的好好的?可是他还是没有办法完全说服自己。
他没有关灯,就这么闭着眼躺在那。他以为自己不会睡着,没想到睁开眼时已是天光大亮。
一夜浅眠,梦里反复重现阴影里刻东西的少年,惊醒时,心口闷得发疼。
第二天早上,他去实验室拿回了骨珰。他看着它,内心五味陈杂。
或许是我真的应该去体检,说不定是脑子出了毛病。这是他仅剩的借口了。
他去医院挂了号,把能查的项目都查了一遍。血常规、肝肾功能、电解质、神经系统基础检查——医生看了看他的报告,说一切正常。
“沈老师,从常规指标来看,您身体没问题。”他推了推眼镜,“不过您刚才提到最近有间歇性的幻觉和局部皮肤异常反应……我建议您去精神科那边看一看。”
沈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他拿着报告单走到走廊尽头,在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冰的,沿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清醒了一点。
来到精神科,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下,跟医生说明了自己的情况——睡眠不好,最近在高原做田野调查,偶尔会有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出现。
他说得很稳,像在汇报工作,也像是一个理性主义者对尊严最后的坚守。
“什么样的幻觉?”
“画面。像碎片一样的画面,没有完整叙事,出现时间很短,但很真实。”
医生点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又让他做了几个测试。沈逾做得很认真,每一项都完成得精准、无误。
最后,医生看着他的检测结果,奇怪地说:“您的精神状况明明很健康啊……怎么会产生幻觉呢?”
她眉头紧皱,问:“沈先生能分得清梦境与现实吗?”
“能。”沈逾不自觉地想到了前天晚上做的那个梦——那个阴影中慌乱藏起东西的少年。他觉得他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梦。
“呃……要不我给您开点助眠的药,您这情况我还是第一次见。
“但您不用过分担心,您的精神状况一切正常,多注意休息啊。”她温和地笑着安慰道。
沈逾接过那张处方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他出去后并没有去领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了。
原来有问题的不是我,有问题的是这个世界。
如果……藏民们说的那些故事是真的,我能接受这样的世界吗。
他感觉自己如履薄冰——冰面下的庞然大物仍然未知,但他从此无法再假装冰面厚到可以抵挡一切。脚下支撑自己半生的冰层已经裂开细缝,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彻底碎裂,让他坠入完全陌生、脱离科学规则的未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