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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好神秘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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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出骨珰的第三天,沈逾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张回成都的机票。
他把骨质耳珰仔细地封存起来,在登记册上补了一行备注:表面疑似附有不明化学残留物,待送检。
无论如何,这东西不能继续放在野外帐篷里了。他得带回成都的实验室去做成分分析,顺路把体检也做了。
他掀开帐篷走出去,看见措姆正在远处跟多吉交流,身边带着一个年轻的藏族男子。
沈逾之前没在考古现场见过这人,他打量了一下对方,那人身姿挺拔,穿了一身黑,留着一头长发,不知道是烫卷了还是天生自来卷,在背后扎成一个低马尾,目测身高竟然比他还高半个头。
那人背后似乎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回过头跟沈逾视线对接了。
虽然隔得远,但沈逾仍然能感受到对方逼人的帅气。他一怔,移开了目光,那人却仍盯着他看。
措姆发现了他,拽着着那名男子的袖子,高兴的跑过来说:“沈教授,我来给你推荐一个人。”
男子似乎很嫌弃,毫不掩饰地拍了拍刚才被她拽过的袖子,视线却一直落在沈逾身上。
措姆抢先一步道:“这是贾错先生,我朋友给我推荐的人!”
沈逾微笑着迎上自己的目光,伸出手道:“你好啊贾先生,我是沈逾。”
贾错愣住了,沈逾笑得他有些晃神,一时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在梦中。还未开口,眼角竟先有些湿润了。
他赶忙挪开目光,视线从沈逾的脸转移到他伸出的左臂上——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像一支横躺着的箭,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心脏绞痛了一下,沉默了半晌,才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沈逾的视线扫过面前这人的脸庞,对方的皮肤是那种少数民族特有的浅棕色,五官深邃,右眼角下有一颗很明显的美人痣,睫毛很长,眼睛低垂着,看不出喜怒哀乐。
那一瞬间,沈逾竟走了神。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去形容——好看太轻,英俊太俗,那双低垂的眼睛落在那里,像一把能杀过人的刀,像落在雪地里的血。
不仅是因为对方美得惊心动魄,更是因为……他竟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沈教授,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吧。这位贾先生对古代藏族文化颇有研究,像那种失传了好久的古文字,他也能认识一些。”
“沈先生,”贾错终于缓缓开口,冲他笑了一下,“久仰了。”
沈逾笑道,“措姆太客气了,还特意让你跑一趟。你有空时候来就行,不用老往我们这边跑的。”
贾错似乎是愣了一下,才沉沉地说:“有空的,我就住这附近,可以每天都来。”
沈逾听着他笃定的语气,觉得有些奇怪。但他只是笑了一下:“那我先谢谢您了。现在像贾先生这种人才是真罕见,可是帮了我大忙。”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明天下午要回成都一趟,过两天才回来。等我回来,一定好好跟您请教。”
他的语气恰到好处,是那种同行之间交流的客气、礼貌。
“你要回成都?”
这个贾先生好像有点失望。
“啊,是的,回去做文物分析,”沈逾怕对方觉得自己敷衍,赶忙找补道,“等我回来一定联系您,不会让您跑空的。”
“好。”
他语气很轻,眼神似乎黯淡了一下,又转瞬恢复到无悲无喜,让沈逾以为自己看错了。
中午,沈逾主动邀请他留下跟大家共进午餐。没有规整桌椅,众人循着藏地乡间的习惯,铺开粗麻布垫席地围坐,铝饭盒、油纸裹着的青稞饼、咸酥奶渣、简易的肉汤挨挨挤挤摆在中央,风里混着牧草淡香与食物热气。
大家热火朝天地聊着藏族民俗和考古秘闻,连一向腼腆的郑远都加入其中。在场唯一沉默的只有贾错,他坐在沈逾对面,说话不多,但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到沈逾身上。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置身这样鲜活热闹的烟火里了。千年来,他早就习惯了漫无边际的虚无和沉寂。
郑远端过来一桶热汤的时候,脚下一滑没有端稳,正好泼到了沈逾的左手上。
那汤是刚煮出来的,滚烫,沈逾吃痛闷哼了一声。郑远发现了,立刻惶恐地道歉,怯怯地迎上来想帮他处理。
一直没说话的贾错却更快,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等大家回过神来,只看见他一把攥住了沈逾的手臂。
沈逾白皙的左手迅速转红,眼看就要泛起水泡。贾错眉头紧皱,“啧”了一声,将桌上水杯里的凉水倒到自己手上,再轻轻覆上沈逾的左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这不行,”看到沈逾的手上仍然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泡,贾错道,“你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地把沈逾拉到公用帐篷里,步子快却没有扯到他。沈逾被他半扶着半拽着进去的时候,余光里看见郑远呆站在原地面无人色,嘴唇在抖,大概是吓坏了。他回头说了一句“没事”,刚想再安慰两句,嘉措已经把他按在椅子上了。
“有没有烫伤药?”贾错沉着脸环顾四周,远处的赵鹏回答道:“啊,有有有,第三层抽屉……”
他没有多等一秒,蹲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烫伤膏和一卷纱布。他挤了一截药膏在指腹上,抬起头看了沈逾一眼道:“可能会有点疼,我小心一点。”语气很平,似乎只是经常做这件事,没有任何别的。但他握着沈逾手腕的那只手紧得过分,甚至在微微发抖。
沈逾从未被一个刚认识了不到两小时的陌生人这么对待过,然而比他的疑虑先来的,是无法忽视的、心脏的悸动。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脏是怎么了,一直在反常地跳动着。他很讨厌这种感觉。这种感性的、不受控制的感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半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给他上药的人,对方睫毛很长,低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片完美的阴影。
造孽。他在心里感叹道。
“你……”贾错犹豫着开了口,“这里的疤,疼吗?”
沈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也不知道对方问出的动机是什么。
于是他敷衍回答道:“不是疤,是小时候的胎记。”
贾错只感觉贴着心脏的的位置,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正如他自从见到沈逾以来一直反复发疼的心脏。
“是吗……”
“就是胎记,出生的时候就有了。”
贾错没再说话,沉默地给他上完药包好扎之后两人便出去了。
下午,贾错主动问沈逾有没有需要帮忙看的文物。沈逾想起那枚即将送去分析的骨珰上面有看不懂的古文字,不如让他试一试。
从密封袋里拿出骨珰的一瞬间,一旁的贾错眼神似乎闪躲了一下。
“你……你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吗?”
沈逾的心思全在这东西的古怪之处上,没察觉到异常,像面对一个正常的行业外人士那样道,“这是一枚距今一千两百年左右的耳珰,当装饰品用的。”
“贾先生学识渊博,不认识吗?”他有些奇怪,故意笑着问了一句。
贾错想说什么,但又强迫自己忍住了。
沈逾将一个放大镜递给他:“请。”
贾错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认真地看了看。
“这是古象雄文字,失传好久了,我……也不全认得。”
他在纸上抄下其中几个字:“这个字是`琼’,这个是`君’,这个是`归’。”
“别的,我暂时还没能破译出来。”
沈逾盯了桌面上那张纸很久,缓缓道:“琼?是那个吐蕃时期东迁的琼氏家族?”
“应该是的,这里是琼氏归处。”
沈逾突然想到了那天向导讲的“不能醒的人”,下意识问道:“你知道这边当地传说的`不能醒的人’是谁吗?”
贾错微微一笑,道:“我听过。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看了一眼沈逾:“不过他肯定不是坏人。如果被他找上了,也不必害怕。”
他似乎能窥见沈逾内心所想似的,似乎知道沈逾这几天的担忧,沉静如海的声音仿佛有治愈人心的力量。
沈逾低下头拨弄着那枚骨珰,有两个一样的字,都是“君”。
琼……归……君……君……是什么意思呢?
他突然对这个人更好奇了,微笑着问道:“贾先生,可否请教一下,您是怎么学的古文字啊?现在能看懂古象雄文的人可是屈指可数,学习的渠道更是少之又少。”
他一是想探一探对方的话有几分可信,二是对方身上那种让自己感到奇怪的感觉让他实在无法忽略,他想暗中套一套对方的话。
贾错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似乎在想怎么回答。半晌,他才说出:“自学的,从我祖上代代相传的古书那看的。”
沈逾觉得对方刚才的沉默有些可疑,而且自己现在也难以辨别真假——古象雄文几乎失传,认识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而这个民间学者却信誓旦旦的告诉他他认识。
“自学?……贾先生靠几本古书就能学到这种程度?”
话问出口他其实就知道自己有点过了——这不是在打听学术背景,更像在查人的底细。
贾错眼中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深深地看了沈逾一眼,说:“是的,信不信由你了。”
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沈逾有些警觉,他在心里默默把对方可能的目的想了一遍,或许是为了那枚骨珰——他知道那是件好东西,想借机接近;或许是冲着他负责的这座墓穴来的,想分一杯学术羹;又或许,他看准了自己正被一些解释不通的事弄得焦头烂额,专门挑这个时机来接近。
他见得太多了。每一种都有可能,每一种都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沈逾没有再追问。他把骨珰收进密封袋里,维持着礼貌和疏离,没有看他:“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他站起来,对嘉措笑了一下,“明天下午我才走,上午您要是没事,可以再过来坐坐。”
贾错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沈逾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苍茫暮色中。
但他没有看到,那人走出很远很远后并没有直接回民宿。他在岔路口停下来,弯下腰,把手按在膝盖上,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肩膀塌下去一截,像是撑了一整个下午的架子终于垮了。
沈逾不会轻易信他,正如上一世一样,他早就料到了。可纵使心知肚明,他依旧束手无策——前世今生,他对着这个人,谎话早已堆砌成山,亏欠早已刻入骨血。
他蹲在路边的土坎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天快黑了,远处的山脊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沈逾……”
一声呢喃闷在风里,轻飘飘散开,半点回音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