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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石头的心 燕阿禾把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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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阿禾把村东头那间空了大半年的土坯房指给了苏晚璃。
房子不大,一明两暗三间,堂屋地面是夯实的黄泥,踩上去硬邦邦的,墙角还留着半只碎陶碗。东屋房顶塌了一角,西屋倒是囫囵的,只是窗户纸破得像筛子,风从外面灌进来呜呜作响。一张木板床靠墙摆着,上面铺的稻草都发黑了,苏晚璃伸手按了按,扑簌簌掉下来一层灰。
石小满他娘送了一床旧棉被来,被面打着三四个补丁,但洗得干净。隔壁陈婶子端了半碗咸菜和两个杂粮饼子,搁在堂屋的破桌上时还冒着热气。苏晚璃看着那碗咸菜,又看了看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小脑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陈婶子搓了搓围裙,笑得有点局促:"那个……水的事儿,谢你。往后有啥缺的,你只管开口。"
"好。"
陈婶子走了。门口那几个小脑袋也缩回去了。苏晚璃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缝里的泥还没洗干净,指甲盖底下卡着草屑和苔藓,但指尖泛着一点极淡的青光。她用另一只手搓了搓,光没了,手指温度倒是比方才暖和了些。
她把杂粮饼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很寡淡,咽下去的时候嗓子还有点涩。但胃里确实暖和了。尸身也会饿,虽然饿法跟活人不太一样——活人的饿是肚子空,她的饿是整个身体在提醒她:你该补点东西了,月华也行,灵气也行,实在不行吃口饼子也好。
她吃了半个饼,把剩下的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怀里,抓了几根稻草塞进被套底下做垫褥,然后推门出去。
天还亮着。午后日头偏西,但晒在脸上还有温度。她顺着村道往后山走,一路上碰见几个村民在挖水沟,见她过来都停下手里的活,冲她点头笑。有个年轻媳妇还追上来塞了她一把炒黄豆,嘴里念叨着"拿着拿着,自己家炒的,不值钱"。
苏晚璃揣着炒黄豆走到矮坡底下时,山坡上那股水已经引下来了。村民们挖了一条浅浅的土沟,把水从石缝那边引到村后的蓄水塘里,塘底原本干裂的泥块泡在水里咕嘟咕嘟冒泡,像渴了太久的人终于喝上了水。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塘边玩水,互相泼得满头满脸,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她绕过蓄水塘往坡上走。刺藤被砍掉了一部分,露出条勉强能走的小路来。她踩着碎石上去,走到早上挖的那个坑前。
水流还在往外渗,比上午细了些,但稳稳当当的。那块大石头仍然窝在坑底,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表面的苔藓比上午更绿了,绿得透亮,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苏晚璃蹲下来,伸手戳了戳石头。
"喂。"
石头没动。
"别装睡了。你上午明明动了。"
石头还是没动静。但苏晚璃眉心的青瓷感觉到了——石头里头那团微弱的灵韵比上午活跃了些,原先像一根快烧完的蜡烛,现在像被人往里添了半截新蜡,火苗蹿了蹿,虽然还小,但稳当了。
她把手掌贴上去,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风吹过来,酸枣刺的枝条沙沙响,远处的山峦顶上压着一层薄云。她感觉到石头的灵韵顺着她的掌心慢慢游走,暖融融的,像小猫蹭人。
过了好一会儿,石头表面忽然绽开一道极细的裂纹,沿着苔藓的纹理往下走,走到一半又停住了。裂纹里面透出一点青意,跟苏晚璃眉心的青瓷是同一种颜色。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真的声音。更像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瓮声瓮气的,含含糊糊的,像三岁小孩刚学会说话那会儿拖着长音喊人。
"……暖……和……"
苏晚璃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石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会说话了?"
"……不……会……"那个声音又冒出来,还是拖着长音,"还……不会……"
"那你怎么跟我说上话的?"
石头沉默了好一阵,灵韵在她掌心底下翻了个个儿,像是在努力组织词句。"……心里……想的……传……给你了……"
苏晚璃点点头,收回手,坐在石头旁边的土坡上,从怀里摸出那把炒黄豆,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
"你有名字吗?"
"……没有……"
"那我给你取一个?"
石头没接话,但灵韵明显活泼了一点,在石头里头轻轻晃荡。
苏晚璃想了想:"你底下有水脉,又是青灰色的,不如叫青水?"
石头晃了晃灵韵。
"不好?"
晃得厉害了些。
"行吧。"苏晚璃又剥了颗黄豆扔嘴里,"那换一个。你是块石头,又喜欢窝在水边上……石窝?"
这回石头连晃都不晃了,灵韵直接缩成一团,跟她闹脾气似的。
苏晚璃忍不住笑了一声。她笑的时候整个人的气息都松下来,眼底那层淡青色的光柔和得像水里倒映的月亮。"好了好了不闹了。叫阿青行不行?青是青瓷的青,你跟我同根同源,合适。"
石头灵韵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团被揉皱的纸铺平了。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又冒出来,这回比刚才顺溜了些:"……阿青……好……"
"阿青。"苏晚璃重复了一遍,伸手拍了拍石头顶,"往后你就跟着我。我攒我的功德,你吸你的灵气,咱俩谁也不欠谁。"
阿青没回话。但苏晚璃感觉到石头底下的水脉流速快了一点点,水流顺着坡往下淌的时候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比先前热闹了。
她起身往回走,走到坡底又回头看了一眼。阿青安安静静趴在那儿,苔藓在夕阳里绿得像一块翡翠。她忽然觉得这村子没那么破败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蓄水塘边那几个玩水的孩子还没散。石小满也在,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正蹲在塘边拿根树枝拨水面上漂的浮叶。黄狗趴在他脚边上打盹。
苏晚璃走过去,石小满抬头看见她,立马站起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看!水塘快满了!"
"看见了。"
"阿禾奶奶说这几天就把水渠修好,以后咱们再也不用去三里地外的河里挑水了!"
"好事。"
石小满又凑近一点,压低了声音:"姐姐,你早上……你早上是不是用了法术?"
苏晚璃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神里全是好奇,一点害怕都没有。她想起早上那些举着扁担柴刀的村民,再看看眼前这双亮晶晶的眼睛,觉得这村子有意思——老的怕她,小的不怕。中间那拨人怕一半不怕一半,乱糟糟的,跟这村子本身一样乱。
"算是吧。"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石小满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了,声音几乎只剩气音:"我想学。"
"学什么?"
"法术。"石小满的眼睛里像点了两盏灯,"我也想当能修水渠能找水的这种人。我娘说人穷就不能想太多,可我觉得……"
他挠了挠后脑勺,手指在沾了泥的头发缝里扒拉了两下。
"我觉得人要是能帮别人做成事,自己心里也亮堂。你早上找到水的时候,我看你脸上在发光。"他使劲指了指苏晚璃的脸,"真的发了一点点光,我不骗你。"
苏晚璃愣了一瞬,然后伸手在自己脸颊上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摸到。
"我脸上发光了?"
"就一点点!青的那种!可好看了!"
青的。苏晚璃垂下眼,用青瓷扫了一遍自己周身。果然后脊梁第一层烙印的边缘又淡了一点,而眉心的碎青瓷里多了一丝极细的暖流,像银线一样盘绕在瓷片表面。
那是功德。
做了好事攒下来的功德。刚才帮阿青指了条路、让水塘灌满、让石小满觉得自己有了奔头,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都攒进了青瓷里。
量还少得可怜,但确确实实在涨。
她又想起后背那七层地狱烙印,轻轻吸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石小满的肩膀。
"想学的话,明天早上来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得先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根骨。"
"有!肯定有!"石小满原地蹦了一下,"我打小身体就皮实!"
"皮实归皮实。回去跟你娘说一声,别让她以为我把你拐跑了。"
"哎!"石小满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家跑,黄狗一骨碌爬起来颠颠跟上,一人一狗的背影在夕阳里拖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苏晚璃看着他跑远,双手插进袖子里,慢悠悠往自己那间破土坯房走。路过蓄水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水面上映出来的脸。脸色还是偏白,眼珠子底下透着一层极淡的青光,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但她脸上确实多了一点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跟先前不太一样了。整张脸看起来活泛了些,没那么死气沉沉的。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小声嘀咕了一句:"还会发光。"
然后她摇着头笑了,推门进屋,把门板从里面插上,开始盘算明天的事。
明天早上先看看石小满。然后去一趟后山,把阿青周围那圈的刺藤全清了。再然后——她琢磨着怀里那半个杂粮饼子和一捧炒黄豆,觉得还是该琢磨点正经的来钱路子。修水渠也好开荒田也好,光靠别人接济撑不了多久。
她靠在木板床上,后脑勺抵着墙,闭眼沉进了青瓷的视野里。灰褐色的村子里到处飘着细细的银线和暗红色的丝,只有后山那一块被一点青色染透了,正一点一点往外洇。
阿青在替她养那条水脉。
苏晚璃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把破棉被往上拉了拉。稻草垫褥硌得背疼,但她太累了,合上眼没多久就沉沉睡过去,眉心那一点青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盏夜里不灭的小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