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灵养妖录：功德渡我登仙》喊俺小头

2、第二章 井下 苏晚璃在村

　　苏晚璃在村里转了一圈。

　　说是转，其实更像是用脚丈量。她从村东头的破碾坊走到村西头的土地庙，沿途经过七口井，每一口都趴着看了一眼。前三口已经见了底，后四口底下的泥浆子还没干透，但水皮子薄得能映出人脸。她伸手探下去试了试，指尖碰到井壁湿泥的地方微微凉，眉心的青瓷也跟着动了一下，透过来一条细细的银线往地底下钻。

　　她能"看"见水。

　　不是眼睛看见的。青瓷贴进她魂魄里之后，只要她专注去想一件事，眼前就会浮现出那种半透明的颜色图景。这会儿她眯着眼站在第五口井边上，视野里地底三尺全是灰褐色的土，再往下三尺是干涸的暗黄，再往下才透出一点若隐若现的水青色——太深了。深得超出了普通井绳能够着的范围。

　　深，但有。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她一路的几户人家站在不远处交头接耳，见她站起来又齐刷刷住了嘴，眼巴巴望着她。

　　"水有。"苏晚璃说，"就是太深了，现在这井口打不上去。"

　　人群里有人"哦"了一声，分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燕阿禾从后面挤到前面来，扁担还攥在手里没撒开，不过姿势从防御改成了拄着。"你刚才不是说要找水？找到了又不顶用，这叫什么话？"

　　"婶子，我说找水，没说就这一口井。"苏晚璃往村后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边的山根底下，我看看去。"

　　燕阿禾顺着她看的方向望了望。那边是落燕村后面一道矮坡，坡上长满了野酸枣和刺藤，平时连放羊的都不乐意往上跑。她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一摆手："小石头，你跟去看着，别让她跑了。"

　　枯竹丛后面那少年探头探脑地钻出来，脸上还带着点没藏好的好奇。他身后那条瘸腿黄狗也跟着往前走两步，又蹲下来舔前爪。

　　苏晚璃看了少年一眼："你叫小石头？"

　　"嗯。"少年搓了搓鼻子，"我叫石小满。她们都喊我小石头。"

　　"好，小石头，你带把锄头没有？"

　　石小满愣了一下，回头看看他娘。他娘站在人群里冲他使眼色，他赶紧回过脸来小声说："没……没带。"

　　苏晚璃叹了口气，自己走到一户人家院墙根底下捡了把豁口的旧铁锹。铁锹的木柄裂了一道缝，但刃还凑合能用。她扛着铁锹往村后的矮坡走，石小满和黄狗小跑着跟上，几步远了又回头看一眼他娘。他娘在燕阿禾耳边嘀咕了句什么，燕阿禾皱了皱眉，但也只是站在原地望着，没拦。

　　矮坡上全是石头和刺藤。苏晚璃用铁锹把挡路的枝条拨开，鞋底踩着碎石咯吱咯吱响。她走走停停，时不时蹲下来用手指头戳一戳地面，指尖蹭过泥土和草根，眉心的青瓷一明一灭地闪。石小满在后面跟着，看她一通折腾，挠了挠后脑勺。

　　"姐姐，你在找啥？"

　　"地脉。"苏晚璃没抬头。

　　"地脉是啥？"

　　"地底下跑灵气的道儿。这条道要是堵了或者断了，上面的水就跟着枯。人也没水喝，庄稼也长不好。"

　　石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她扒拉开一丛酸枣刺，铁锹往地上一插，锹刃碰着石头，叮一声响。

　　"这儿。"苏晚璃把铁锹往土里铲了两下，翻开表层的碎石和干土。下面几寸的地方，土色从灰黄变成了深褐，带着一点湿意。她用手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往下挖。"

　　"啊？"石小满凑过来，"我挖？"

　　"你挖。我方才让那些婶子大娘给盯了一早上，现在胳膊还僵着呢。"

　　这话不全是瞎说。她的尸身才醒过来没几个时辰，魂魄和肉身还没完全贴合到位，动手使力的时候总觉得隔了一层，胳膊腿儿都像裹了棉花套子。石小满倒是小伙子一个，瘦归瘦，看着就皮实。

　　石小满接过来铁锹，吭哧吭哧开始挖。黄狗卧在旁边打哈欠，舌头歪在嘴角边上。

　　挖了不到两尺深，石小满的锹刃碰上了硬东西，叮叮当当响了几声。他蹲下来扒开浮土，露出一块灰扑扑的大石头，圆滚滚的，比个西瓜还大些，表面裹着泥和苔藓。石小满试着推了一下，石头纹丝不动。

　　"好大一块。"他仰头看苏晚璃。

　　苏晚璃走过来蹲下，手按在那块石头上。手指碰到石面的瞬间，她的眉心又是一热，青瓷透出的那点光亮顺着胳膊淌进掌心，悄没声地渗进石头缝里。

　　石小满没看见那道光，但他看见那块石头表面的苔藓忽然绿了一层，像春天一夜之间从土里拱出来似的。石头的轮廓好像也变了一点，原来灰扑扑的，现在泛出点温润的青意，像河边被水泡久了的那种鹅卵石。

　　"……姐姐？"石小满往后缩了缩。

　　苏晚璃没理他。她的手掌贴着石头一动不动，过了约莫十来息，石头底下传出"咕噜"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身。紧接着一股细细的水线从石头和土壁的缝隙里渗出来，渗着渗着变粗了，水流裹着泥沙从坑底往外涌，很快汇成一条指头粗的小水流，顺着斜坡往下淌。

　　石小满瞪圆了眼。

　　黄狗噌一下站起来，凑过去把嘴伸进那股水流里，吧嗒吧嗒舔了两口。

　　"有水了！"石小满嗷一嗓子喊出来，整个人蹦了半尺高，铁锹都扔了，撒腿就往山坡下跑，"娘！阿禾奶奶！有水了！真的有水了！"

　　他的声音从坡上滚下去，整个村子都能听见。很快山根底下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嚷嚷声，好些人往这边跑，苏晚璃听见燕阿禾的嗓门最亮："喊什么喊！多大的人了稳当点！"

　　苏晚璃没跟着跑。她还蹲在那块大石头跟前，手指轻轻敲了敲石面。

　　"你刚才动了，对吧。"

　　石头没动静。

　　"别装。"苏晚璃凑近一点，声音压得很低，"我感觉到你动了。你底下有水脉没错，但水不会自己冒出来——你把水挤上来的。"

　　石头表面的青意又深了一层，像被说中了什么，又像害羞。

　　苏晚璃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压平了，伸手拍了拍石头顶上的苔藓："不急。你先待着。回头我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坡底下村民们已经涌上来了，几个手脚麻利的汉子蹲在刚才挖开的坑边上看，有人伸手去接那股水流，捧起来就往嘴里倒，喝完了抹一把嘴，回头冲人群喊："甜的！是甜的！"

　　人群顿时炸了锅。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已经在盘算着明天带铁锹来把水沟挖宽一点。燕阿禾挤到最前面，手指头蘸了水送到舌尖上尝了尝，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喉头滚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向坡上那个慢慢往下走的姑娘。

　　苏晚璃的破衣裳上沾了泥和草屑，头发也散了半边，但脚步稳稳当当，不紧不慢。她走到燕阿禾面前站定，歪了歪头。

　　"三天？"

　　燕阿禾的嘴唇动了动，扁担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到右手，最后往地上一戳："一年。你想待多久待多久。"

　　身后一个年轻妇人噗嗤笑了出来。紧接着笑了好几个人。燕阿禾回头瞪了一眼："笑什么笑！赶紧回去拿家伙来挖渠！愣着等水自己流到锅里吗！"

　　人群轰地散了，跑着回家拿铁锹水桶的、扯着嗓子吆喝邻居的、蹲在水边捧着喝个没够的，乱成一片。石小满混在人群里又蹦又跳，黄狗跟着他转圈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苏晚璃没跟着忙活。她退了两步，背靠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坐下去，后脑勺抵着树干，长长呼出一口气。

　　脊背上那几层地狱烙印又烫了一下，但比早上轻了些。像有片极薄极淡的暖意贴在上面，把那灼疼感中和了几分。她闭着眼，用青瓷扫了一遍后脊梁，看见第一层的烙印边缘比先前淡了一个圈。

　　管用。

　　做一件好事，管一点用。虽然离填满还远得很，但总归是动了。

　　她睁开眼，偏头看向山坡上那块大石头的方向。石头安安静静趴在那儿，但青瓷告诉她那里面有一团极微弱的灵韵，刚刚被她点了一把火，正懵懵懂懂地烧着。

　　第一个。

　　她从怀里摸出早上捡的那块瓦片，在手里转了个圈，随手甩到草丛里去了。

　　"明天再来看你。"她对着山坡的方向轻声说了句，声音被风吹散了，没让第二个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