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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乱葬岗
苏晚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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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璃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不像挨打,也不像生病,倒像是有人把她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用砂纸磨过一遍,再胡乱塞回去。她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又湿又凉的泥土,腐叶和烂草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她咳了两声。
然后她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血腥味。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死气。
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来的皮肤白得不正常,上面沾着暗褐色的泥,分不清是土还是干涸的血。手指动了动,指节僵硬得像生锈的铁条,每弯一下都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记忆已经在往回涌了。
落燕村。寒门出身的孤女。鸟玉宗下山征玉税,她撞见那些修士在村后山的地脉上凿洞取灵,地底冒出来的黑气把一整片竹林都染成了枯黄。她跑去找里正,里正把她推出去挡刀。那些修士没费什么力气,一掌拍在她胸口,她飞出去撞在石碑上,骨头碎了好几根,嘴里都是腥甜的味道。
然后呢。
然后她就躺在这儿了。
苏晚璃缓缓抬头,环顾四周。
面前是一片歪歪扭扭的坟包,有的插着木头牌位,字迹早就被风雨磨平了,有的干脆就是个土堆,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几只乌鸦蹲在枯树枝上,歪着脑袋看她,乌溜溜的眼珠里映着她的影子。她往前挪了挪,膝盖蹭过地面,泥土翻开时露出下面半截人腿骨。
乱葬岗。
她被人扔进了乱葬岗。
真够省事的。连个坑都没给她挖。
苏晚璃扶着身边一截断碑想站起来,手掌刚按上去,碑面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像水波一样从她掌心荡开。她一愣,缩回手,那光就消失了。她又伸手去碰,青光又亮起来,这回比刚才稍微明显一点,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暖洋洋的,像三月的日头照在手背上。
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眉心。指尖碰到皮肤的一瞬间,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像是有人在她天灵盖上敲了一口铜钟。视野忽然变了,面前的乱葬岗还是那个乱葬岗,但所有东西上面都笼着一层模模糊糊的颜色——土堆底下有灰黑色雾气在翻涌,枯树根缠着暗红色的丝,远处山坡上倒是有一点极淡的金光,细细的,像蛛丝一样飘在半空。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脑子里多了一段模模糊糊的认知:灰黑的是死气,暗红的是怨煞,那点金光……是残存的功德。
功德。
这两个字撞进脑海的同时,后背猛地一阵灼痛。苏晚璃"嘶"了一声,反手去摸后脊梁,指尖碰到一片滚烫的皮肤,上面似乎刻着什么纹路,她摸不出形状,但每碰一下都像被火舌舔过。一个念头随之浮上来,清晰得不像自己想的:
地狱烙印。七层。不积攒功德填满它,魂魄就会被拖进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她沉默了一会儿,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
死了。又活了。活着得攒功德,不然还得再死一次,这回死透,连投胎都没得投。
乱葬岗的风刮过来,蒿草沙沙响,几片枯叶贴在她裙摆上。远处山脚下隐约传来几声鸡鸣,天边泛起了蟹壳青,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
苏晚璃深吸一口气,拍拍膝盖上的土,站了起来。
腿有点软,但能走。她试着活动手腕脚腕,关节咔嚓咔嚓响了一通,好歹是能动了。她拢了拢破衣裳,把散下来的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扎在脑后,抬脚往山下走。
走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身,看见刚才扶过的那截断碑后面,露出一小片光滑的东西。走过去拨开野草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碎瓷片,青白色的釉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柔光,边缘圆润,不像是砸碎的新茬口,倒像是被河水冲了千百年的卵石。她伸手去捡,瓷片贴进掌心的瞬间,眉心又是一热,那块瓷片直接化作一道青光钻进了她的额间。
苏晚璃打了个激灵。
视野里的颜色更清楚了。她能看见脚下山坡底下一条细细的银线蜿蜒流淌——地脉。枯了一半,但还剩一口气。她还能感觉到丹田的位置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好像是……月华的残余。昨夜月光落在她尸身上,青瓷替她攒了一点点。
行吧。有总比没有强。
她继续往山下走。
落燕村比她记忆里还要破败。
村口的木牌坊歪了一边,上头"落燕"两个字的漆皮掉得只剩半边笔画。进了村道,两边土坯房一溜排开,好些房顶上长着瓦松,窗户糊的纸破了大洞,风一灌进去呜呜响。街上没人,这个时辰村里人该下地了,但田埂上连个影都没有,远处的麦田稀稀拉拉,叶子发黄打卷,底下的土干得裂了口子,缝隙里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她沿着村道往里走,路过井台的时候停了一下。井辘轳上的绳子磨得快断了,她探头往底下看了看,井水离井口足足有三四丈深,水面泛着混浊的黄。
旱了快两个月了。她死之前就旱着,死了这么多天,还是旱。
"站住!"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喝,带着颤音,又虚又厉。
苏晚璃回头,看见七八个村民堵在巷口。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生着一张瘦长脸,颧骨高高凸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根扁担,指节发白。身后跟着的男人女人们也都攥着锄头、铁锹、柴刀,眼神又怕又恨。
苏晚璃认得她。燕阿禾,落燕村的族老,村里辈分最高的人。
燕阿禾盯着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是苏家那丫头?你不是已经……"
"死了。"苏晚璃说,"又活了。"
这话一出口,巷子里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一个年轻女人把手里的柴刀攥得更紧了,刀尖微微发抖;一个老头往后缩了半步,撞在身后的土墙上,泥灰簌簌落了一肩膀。
燕阿禾的脸白得像纸,扁担举起来对准苏晚璃,嗓子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邪祟!这是邪祟上身!大伙儿别怕,咱们烧了她!"
"烧了她!"后面有人跟着喊,声音又尖又虚,喊完了自己先抖了一下。
苏晚璃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起她破衣裳的下摆,露出来的小臂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和血迹,在晨光里白得扎眼。她看着燕阿禾,语气平平的:"阿禾婶子,我要是邪祟,你们这几根扁担柴刀可拦不住我。"
燕阿禾的扁担尖抖了一下。
苏晚璃往前走了一步。人群哗地往后一退,有人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又走了一步,这回停住了。蹲下身,手指按在井台边干裂的泥土上。
"旱了快两个月了吧。"她说,"地脉枯了,地下水往下沉,再这么下去,井底那点黄汤子也撑不了几天。"
燕阿禾没接话,但扁担放低了一点。
苏晚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燕阿禾的眼睛。"我能找到水。"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风从村道尽头吹过来,卷起地面一层浮土,打在那些村民的裤腿上。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又住了嘴。
燕阿禾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半天才开口:"你真是苏晚璃?"
"如假包换。"苏晚璃说,"就是比原来白了一点。"
她弯腰捡起脚边一片瓦砾,在手里掂了掂。"婶子,你让我在这儿待三天。三天找不出水,我不用你们烧,自己滚回乱葬岗待着。"
燕阿禾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些攥着农具的村民,把扁担往地上一拄,磕在石板上"咚"一声响。
"三天。"她说,"多一天都不行。"
"成交。"
苏晚璃转身往村道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向巷口那排土坯房后面的一丛枯竹。
有人藏在那边。她能感觉到,因为眉心的青瓷在微微发热——那后面有一点微弱的灵韵,虽然虚弱得几乎要散了,但确实是活的。
她多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走了。
枯竹后面蹲着个半大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瘦得腮帮子都陷进去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透过竹叶缝偷偷看她。苏晚璃走过之后他才从竹丛后面冒出头来,使劲吸了吸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奇怪的气味。
少年身后跟着一只瘸腿的黄狗,狗鼻子也冲着苏晚璃的方向抽了抽,尾巴夹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嘘——"少年按住狗脑袋,眼睛还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她身上……有月亮的味道。"
黄狗没理他,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尖轻轻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