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冬赴砺》弈澈潋

3、第 3 章

　　窗外的雪下得愈发绵密，白茫茫一片覆住小区楼宇，冷风拍打着落地窗，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画室门口，两人隔着半步距离相对而立。

　　曹砺的后颈腺体还残留着方才被雪松信息素包裹后的温热，那股清冷干净、不带半点压迫感的Alpha气息，不像其他成年Alpha那样咄咄逼人，反倒像冬日午后晒过太阳的积雪，安稳又治愈，悄悄抚平了他长久以来的惶恐与不安。

　　他下意识攥紧了画笔，指尖微微蜷缩，耳尖还泛着未褪去的浅红，不敢长久直视夏九冬澄澈直白的眼眸。

　　Omega天生敏感，极易被契合的信息素牵动情绪，可他向来习惯封闭内心，哪怕心底已经泛起层层涟漪，表面依旧维持着清淡平静的模样，只是声线比平日里更软了几分：“随便就好，我不挑食。”

　　“好。”

　　夏九冬应声，目光轻轻扫过他微凉的指尖，又落在画室地面散落的几支水粉笔、打翻边角的颜料碟上，不动声色记下所有凌乱之处，没有多言，转身径直走向厨房。

　　少年身形挺拔，走路安静，没有多余的动静，全程牢牢压制着自身信息素，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萦绕在屋内，不会打扰到曹砺作画，又能恰到好处地给屋内的Omega带去安全感。

　　曹砺站在原地，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他独自在这里生活两年，早已习惯了一室冷清。

　　平日里三餐随便对付，饿了就煮一碗面条，懒得开火做饭；画室画具用完随手摆放，画笔、颜料、素描纸杂乱堆积，他心思全都放在画作上，从来无心打理琐碎家务；每到寒冬，畏寒的体质让他整夜手脚冰凉，易感期前夕更是心绪低落，只能独自靠着暖贴硬扛，无人过问。

　　他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刚住进这里，就默默留意到他所有的潦草与狼狈。

　　曹砺收回目光，重新坐回画板前，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作画。鼻尖时不时萦绕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和自身清甜的白桔梗信息素缠缠绕绕，温和相融，心底那片常年荒芜冰冷的角落，悄悄泛起了一丝暖意。

　　他垂眸看着画布上未画完的落雪，笔尖停顿，心绪纷乱。

　　厨房很快亮起暖黄的灯光。

　　夏九冬熟门熟路打开冰箱，里面食材摆放整齐，大多是清淡的蔬菜、易消化的肉类，都是适合Omega偏弱肠胃的食材，想来是房东王姨平日里贴心准备的。

　　少年卷起袖口，动作利落又沉稳。

　　淘米煮饭，清洗青菜，小火慢炖一碗萝卜排骨汤。他记得方才王姨叮嘱过，曹砺畏寒，Omega体质气血不足，冬日多喝热汤能暖身，也能缓解易感期来临前的身体不适感。

　　厨房水汽氤氲，暖意漫开，冲淡了屋内残留的冬日寒意。

　　夏九冬一边盯着汤锅，一边分出注意力留意画室的动静。听见里面画笔摩擦画纸的规律声响，便放下心来，同时默默规划好往后的日常作息：每日早起做热乎早餐，睡前提前开好卧室暖气，定时帮曹砺整理凌乱的画室，常备足量暖贴与新抑制贴，把这个人照顾得面面俱到。

　　Alpha的保护欲一旦生根，便细致入微，藏在每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里。

　　四十分钟后，饭菜香气填满整个客厅。

　　两菜一汤，清淡适口，没有重油重盐，完全贴合曹砺的口味与肠胃。夏九冬盛好热饭，端着热汤走到画室门口，轻声开口：“小叔叔，吃饭了。”

　　曹砺这才放下画笔，起身时久坐太久，双腿微微发麻，身形下意识晃了一下。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少年掌心温度偏高，隔着薄薄的针织布料传来滚烫的温度，克制又有礼，只是轻轻搀扶，没有过分逾矩的触碰。

　　“小心一点。”夏九冬的声音低沉温和，松开手便立刻后退半步，恪守着礼貌的距离，尊重他所有的边界感。

　　曹砺心头一颤，低声道了句谢谢，低头快步走向餐桌，不敢去看少年的眼睛。

　　晚饭全程安静无声，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夏九冬全程默默给曹砺盛汤、夹软烂的萝卜和排骨，挑去所有油腻的配菜，全程自己吃清淡的素菜，把温热养胃的食物全都推到曹砺面前。

　　他做得自然随性，没有刻意邀功，仿佛照顾这个人，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曹砺看着碗里堆起的饭菜，鼻尖微动，心底酸涩又柔软。

　　太久没有人这样细致地照顾他了。

　　饭后，曹砺想要起身收拾碗筷，手腕刚一动，就被夏九冬轻轻按住。

　　“我来就好。”少年抬眸看他，眼神温柔坚定，“你去画室休息一会儿，不用管这边。”

　　不容拒绝，却又格外温柔。

　　曹砺拗不过他，只能坐回客厅沙发，看着少年利落收拾餐桌、清洗碗筷，少年做事干净利索，厨房很快恢复整洁，比他自己收拾得还要规整。

　　等厨房一切打理完毕，夏九冬没有立刻回房间休息，而是拿着干净抹布，轻手轻脚走进了画室。

　　曹砺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看见少年走进画室，不由得起身跟上，站在门口微微愣住。

　　只见夏九冬弯腰，耐心收拾散落一地的画笔，按照粗细、型号一一摆放进笔盒；将歪斜的颜料碟摆正，擦拭干净边缘沾染的颜料污渍；把散落一地的素描稿按顺序叠好，整齐放在书桌角落；就连画板歪斜的角度，都一一调整端正。

　　画室原本杂乱的角落，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就变得干净整洁，井然有序。

　　暖黄灯光落在少年认真的侧脸上，柔和了他Alpha与生俱来的凌厉轮廓，满是耐心与温柔。

　　曹砺站在门口，攥紧手心，白桔梗信息素不受控地微微泛起波澜，清甜的气息轻轻散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一直知道自己不爱收拾画室，却从来懒得改变，也从来没有人愿意耐着性子，帮他收拾这些杂乱琐碎。

　　夏九冬收拾完最后一支画笔，直起身转头，刚好对上门口青年怔怔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

　　少年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动容与无措，放缓脚步慢慢走近，保持着安全距离，轻声开口：“以后画室我每天都会帮你收拾，你安心画画就好，不用分心打理这些。”

　　他知道画画是曹砺全部的热爱，不想让这些凡尘琐事，打扰他分毫。

　　曹砺唇瓣微动，良久才轻声吐出一句话：“不用总是为我做这些，你没必要迁就我。”

　　他骨子里的自卑又开始作祟。

　　他是体弱敏感、需要被处处照顾的Omega，情绪不稳定，体质差，还总是敏感多想，本身就是一种累赘。他不想麻烦别人，更不想让一个本该肆意张扬的年轻Alpha，一直围着他打转，为他打理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

　　夏九冬听懂了他话里的自我否定，眼神微微沉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温柔，目光直直落在他眼底，认真且直白：“我不是迁就，是心甘情愿。”

　　没有华丽的情话，只有一句最朴素的真心。

　　恰逢此时，房门被轻轻敲响，房东王姨再次上门，手里抱着一床加厚的羊绒毯，还有两盒全新的高舒适度抑制贴。

　　作为旁观者Beta，她看得一清二楚，少年满心满眼都是曹砺，笨拙又真诚地付出所有温柔。

　　“夜里降温，风更冷了，给小砺拿一床厚毯子，画室夜里画画冷，盖上能暖和点。”王姨走进屋内，笑着看向两人，视线落在整洁一新的画室，眼底了然，又看向曹砺，柔声安抚，“我看你最近快要到易感期了，情绪别憋着，难受就说，九冬这孩子懂事，会好好照顾你的。”

　　直白点破易感期，让曹砺瞬间绷紧身体，耳尖通红，下意识低下头，难堪又局促。

　　他最害怕自己易感期情绪低落、脆弱爱哭的一面被人看见，尤其还是被一个刚同住不久的Alpha看见。

　　夏九冬立刻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曹砺身前，隔开王姨的视线，替他解围，语气沉稳：“我会留意他的状态，提前备好暖贴和安神的东西，不会让他难受。”

　　他下意识护住了窘迫不安的Omega。

　　王姨见状会心一笑，没有再多提易感期让曹砺难堪，放下东西便离开，临走前还轻轻带上了房门，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曹砺垂着眼，睫毛轻轻颤抖，声音轻得像落雪：“我的易感期很难熬，会情绪低落，会控制不住难过，信息素也会变得很乱……你要是觉得麻烦，之后可以和长辈说，换地方住。”

　　他做好了少年会退缩的准备。

　　毕竟没有人愿意承接一个Omega糟糕脆弱、毫无光彩的一面。

　　可下一秒，一缕温和醇厚、毫无压迫感的雪松信息素缓缓包裹住他，将他整个人温柔笼罩。

　　夏九冬看着他自卑躲闪的模样，心头微微发疼，声音放得格外轻柔，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曹砺耳中：

　　“我不会走。”

　　“不管是开心的你，还是易感期难受低落的你，我都不想躲开。”

　　窗外风雪依旧，屋内两种信息素紧紧相拥，暖意融融。

　　烟火人间，三餐四季，细碎日常里藏着不动声色的偏爱。

　　少年的温柔没有轰轰烈烈，全都藏在做饭、收拾画具、护住他的窘迫、包容他所有脆弱自卑的小事里。

　　寄居的日子才刚刚开始，青涩的心动悄悄生根，在漫天寒冬里，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