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冬赴砺》弈澈潋

4、第 4 章

　　大雪连下两日不曾停歇，整片小区被白雪裹得严实，天地间一片素白。

　　室内恒温舒适，暖气源源不断漫开，冲淡了窗外刺骨寒意。曹砺整日泡在画室里，笔尖不曾停歇，专注描摹冬日雪景，画布上层层叠叠的白雪，干净又孤寂，一如他封闭已久的内心。

　　随着易感期日渐临近，他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

　　指尖时常发凉，情绪莫名低迷，后颈腺体隐隐发胀，即便贴着强效抑制贴，清甜的白桔梗信息素也会时不时不受控地漏出一缕，绵软又脆弱。平日里面对夏九冬温和的雪松信息素包裹，他愈发容易心慌，心跳失控，总是下意识回避少年直白滚烫的目光。

　　这几日，夏九冬依旧把所有细碎琐事包揽干净。

　　每日清晨准时备好温热早餐，出门上学前提前打开画室暖气；傍晚放学第一时间赶回公寓做饭，饭后默默整理画具、打扫全屋卫生，从不多言多余的情话，只用日复一日的行动，稳稳陪在曹砺身边。

　　少年分寸感极好，永远恪守距离，从不越界触碰，只会在他久坐发冷时，悄悄在桌边放上暖手宝；在他熬夜画画时，无声递上一杯温牛奶；在他情绪低落沉默时，放软自身信息素，用安稳的雪松香悄悄安抚他躁动不安的腺体。

　　可越是克制又温柔的偏爱，越让曹砺心神不宁。

　　他分得清客套与真心，夏九冬的好从来不是出于礼貌，是明目张胆、藏不住的在意。

　　这份在意沉甸甸的，砸在他自卑敏感的心尖上，让他慌乱无措，只能一次次后退躲闪，不敢直面少年炙热的心意。

　　而夏九冬始终耐心十足，从不逼迫，只是默默记着他所有不经意提起的喜好。

　　三天前晚饭时，曹砺刷绘画博主视频，随口多看了一眼一款进口固色水彩颜料，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欢，又很快黯淡下去。那款颜料色号齐全、显色度极高，是业内画师都渴求的限定款，价格昂贵，他犹豫许久，终究舍不得下手。

　　不过短短几秒的眼神波动，被低头喝汤的夏九冬尽数捕捉。

　　从那天起，夏九冬开始压缩自己所有零花钱。

　　他戒掉了平日里喜欢的饮品和零食，放弃了想要入手的球鞋周边，把每周长辈给的生活费一点点攒下，空余时间还会趁着周末傍晚，去小区附近便利店做短时兼职，寒风里来回奔波，只为凑齐一整套限定水彩颜料的费用。

　　少年从不觉得辛苦。

　　只要能看见曹砺眼底的笑意，所有付出都心甘情愿。

　　周五傍晚，雪势稍小，晚风依旧凛冽。

　　夏九冬放学绕路去往市中心线下画材店，捧着包装精致完好的限定颜料礼盒，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生怕风雪打湿礼盒外包装。怀里的礼盒沉甸甸的，装着他攒了整整一周的积蓄，也装着他不敢直白说出口的满心心动。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画室透出一缕暖黄灯光，安静柔和。

　　曹砺正坐在画板前作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略带焦躁的桔梗信息素，易感期将至，他心绪比往日更加浮躁，落笔频频卡顿，画作迟迟无法推进。

　　夏九冬放轻脚步，换鞋进门，全程屏住呼吸，压制住自身所有信息素，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抱着颜料礼盒，悄悄走到画室门口，望着青年垂眸蹙眉、略显疲惫的侧脸，心头微微发软。

　　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直白送出礼物，他害怕当面赠送，会让本就局促躲闪的曹砺更加难堪，害怕直白的心意，会逼迫对方不得不做出回应。

　　少年选择把爱意悄悄藏匿。

　　他侧身走进画室，弯腰将精致的颜料礼盒，轻轻放在画室靠窗的置物架角落，位置显眼，只要曹砺抬头就能看见，又不会太过突兀。

　　做完这一切，夏九冬深深看了一眼专心作画的人，转身安静离开画室，回到自己房间，心底带着一丝忐忑与期待。

　　他没有留字条，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他只想给对方一个惊喜，不想让这份礼物变成负担。

　　画室之内，曹砺其实在少年进门的第一秒，就察觉到了动静。

　　契合的雪松信息素轻轻拂过鼻尖，他瞬间分辨出来人是谁，只是刻意没有抬头，假装专心作画。

　　直到身后传来轻微的放置物品声响，再到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门被轻轻合上，他才缓缓停下画笔，抬起头，看向置物架上那个崭新精致的黑色礼盒。

　　礼盒正面印着他心心念念许久的水彩品牌logo。

　　曹砺指尖微顿，心底瞬间有了答案。

　　他起身缓步走过去，指尖轻轻触碰礼盒光滑的外包装，心脏骤然狂跳，后颈腺体泛起一阵温热，清甜的桔梗信息素猛地散开一圈，慌乱又无措。

　　他认得这款礼盒，正是自己前几天随口多看了两眼、舍不得购买的限定水彩套装。

　　整套价格不菲，以一个高中生的零花钱，想要买下这套颜料，必然需要省吃俭用很久。

　　公寓里除了他和夏九冬，再无旁人，答案不言而喻。

　　这份偷偷藏起来的礼物，是少年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曹砺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蜷缩，指尖微微发凉，心绪乱作一团。

　　他不是迟钝，恰恰相反，他太过敏感，能清晰接住少年每一份细碎的温柔与偏爱。

　　可他不敢回应。

　　三岁的年龄差，他年长，却偏偏是体弱需要被照顾的Omega；少年前途明朗，本该肆意张扬，不该被内敛自卑、满身软肋的他牵绊。

　　他配不上这份热烈又赤诚的偏爱。

　　长久的自卑席卷心头，曹砺慌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那个礼盒，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彻底沦陷在少年温柔的攻势里。他抬手攥紧画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刻意忽略角落的礼物，试图重新投入画作，可笔尖落在画纸上，却迟迟无法落下一笔。

　　满脑子都是方才少年安静放礼物、默默离开的背影。

　　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夏九冬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牛奶走进来，夜晚寒凉，蜂蜜牛奶可以舒缓情绪，缓解易感期带来的心绪焦躁。

　　少年依旧保持礼貌距离，将杯子放在桌边，抬眼便对上曹砺慌乱闪躲的眼眸，也看见了对方泛红的耳尖，以及空气中散开的、带着慌乱气息的桔梗信息素。

　　夏九冬心知，他已经发现礼物了。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凝滞。

　　曹砺率先避开视线，看向画布，声音轻飘，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躲闪：“置物架上的颜料，是你放的？”

　　终究还是开口问了。

　　夏九冬没有否认，坦然点头，眼神干净澄澈，没有咄咄逼人的告白，只是轻声解释：“之前看见你很喜欢，刚好攒了一点钱，就买了。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放心用就好。”

　　他刻意淡化礼物的价值，不想让曹砺有心理负担。

　　可越是这样体贴周全，曹砺心里越是慌乱。

　　他抿紧唇，指尖微微颤抖，良久才低声开口，刻意拉开距离，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以后不用再给我买这些东西，太破费了，我不需要。”

　　他在后退，在拒绝这份明目张胆的心动。

　　夏九冬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刻意筑起防备高墙的模样，心头泛起一丝浅浅的酸涩，却没有难过，也没有逼迫。

　　他看懂了对方的胆怯，看懂了藏在疏离之下的无措与自卑。

　　少年只是轻轻垂眸，顺从应下：“好，我知道了。”

　　不纠缠，不追问，不给对方半点压力。

　　可下一秒，他又抬眼，目光温柔落在曹砺身上，补充了一句：“只是看到你喜欢，想让你开心一点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从来不想逼迫你回应我的心意。

　　这句话彻底戳中曹砺柔软的内心。

　　他胸口一闷，鼻尖发酸，信息素又开始紊乱，不敢再和夏九冬对视，只能低下头，仓促起身逃离画室，快步走向客厅，背影慌乱狼狈。

　　看着他仓皇逃走的背影，夏九冬没有上前追赶。

　　他望向窗边那个安静摆放的颜料礼盒，唇角泛起一抹浅淡的、无奈又温柔的笑意。

　　没关系。

　　你可以躲闪，可以拒绝，可以封闭自己。

　　我可以慢慢等，一直等。

　　屋外风雪依旧，屋内两份心事各藏一隅。

　　一份是少年藏在礼物里，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暗恋；
　　一份是画师藏在心底，自卑怯懦、不敢直面的心动。

　　两份心意双向奔赴，却又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进退两难。

　　片刻后，房东王姨上门送新鲜熬制的雪梨汤，一进门就察觉到屋内紊乱的信息素，看着画室显眼的颜料礼盒，再看看两个各自沉默、心绪不佳的孩子，瞬间洞悉了一切。

　　她没有直白戳破两人的心思，只是把热汤放在桌上，温和开口对着曹砺说道：“喜欢就收下吧，孩子的心意最纯粹，拒绝才是最大的辜负。有人愿意把你的喜好放在心上，很难得的。”

　　长辈温和的提点，落在曹砺心底，让他身形微微一僵。

　　他转头看向画室方向，隔着门板，仿佛能看见少年安静伫立的身影。

　　良久，他轻轻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的心防，正在被这个十七岁少年，一点点瓦解。

　　只是自卑根深蒂固，他还没有勇气，跨过心里那道坎，去回应这份滚烫又真诚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