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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把子场上 东边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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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那点鱼肚白,像刀子一样,又一次把戏园拟定的“晨”划开一道口子。
可这光,不暖了。
陆平年靠着断墙,楚念安的脑袋重新枕回他腿上。青年睡得并不沉,浅褐眼底偶尔还会掠过一线冰蓝,像冻湖底未灭的炭。陆平年一只手虚虚拢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摊在膝头,那截叫“画宁”的戏眉笔搁在掌心,老竹杆冰凉,笔尖干痂里一金一蓝的共振,和他掌心淡金旧疤、楚念安指尖淡蓝胎痕,三处微光,在静里悄悄咬着同一根线。
陈烁抱着陆念念,缩在江齐洋和南宫无渺中间,四人挤成一团,谁也不敢出大气。白星坐回门槛碎木,裂眼镜后的眼睛半阖,蓝晶片在指间转,却不再看,只听。
窗外,枯槐叶落尽,戏园废墟里浮起一层青灰的薄霭。不是雾,是戏律本身在“晨”光里显形——像老戏单上洇开的墨,把断梁、碎瓦、疯长的荒草,都晕成一幅写意的水墨,等角儿提笔添上眉眼。
“咔——嗒——”
不是磕瓜籽,不是描眉笔。
是厚底靴,踩在碎砖上。
一声,两声,三声。步子很稳,很慢,带着武生出场前,在幕边顿一瞬、掸靠旗的沉。
“来了。”陆平年开口,声音不高,却惊不动怀里人,只惊得陈烁一哆嗦。
缺口外,薄霭里,转出一个人。
——不,是扎靠出来的。
一身白缎绣金甲,护心镜锃亮,四面靠旗(靠旗是武生扎的,不是大净)在背后“哗”地一展,旗面绘着缠枝莲,莲心却是一团冰蓝的火。头戴帅盔,盔顶缀红缨,额前勒着一条抹额,抹额正中嵌一粒鸽蛋大的、惨白的骨珠。
脸,开的是武生俊脸:剑眉入鬓,星眼朗目,鼻直口方,没画油彩,只唇色偏淡,像常年喝风喝出来的干。可这脸的肤色,是青白的,不是活人肉色,像石膏翻的模子,只在颧骨处扫了两道朱砂,权当血色。
他手里,拎一对熟铜锏,锏身缠布,布旧得发亮,锏尖裹着一层薄冰。
“在下,裴九。”男人停在缺口外,嗓音是武生特有的敞亮,却掺着戏台后台的潮气,“班老生验词,照眉验皮,今儿个,裴某验‘打’。”
他抬锏,锏尖点向陆平年和楚念安:
“戏园规矩,第三关,把子场上见生死。不打散,不收魂。二位签了心契,便算‘一双’。裴某不挑单,挑双——你们俩,一起上。能在我手下走过三十回合不散伙,算你们赢,下一关免了;散了伙,或者有一人倒下魂离,心契自破,戏律收簿。”
陆平年缓缓站起,把楚念安轻轻放到断墙根,让他靠稳。青年眼睫颤了颤,没醒,但尾指还虚虚勾着他裤脚。
“三十回合。”陆平年重复,嗓音哑,“武生把子,三十回合够见血。”
“见血不算什么。”裴九笑,靠旗哗啦响,“裴某这锏,不伤肉,伤‘契’。每一锏砸下去,都奔着你们心契那根线去。线断了,你们自己就散了,不用裴某补刀。”
他顿了顿,铜锏在碎砖上一磕,迸出几点冰屑:
“可裴某是讲理的。你们废了根基,伤的伤,昏的昏,真要硬接三十回合,是欺负人。所以——”
裴九突然把左手那支锏,倒插进青灰薄霭里,雾竟像泥一样吞了锏尖。他右手锏一横,做了个“请”架势:
“你们不用真打。把子场上,‘对把子’有三种:一种是真刀真枪见生死;一种是‘说把子’,嘴里念锣鼓经,手上比划,魂不散就算赢;第三种……”
他目光落在陆平年袖袋露出的那截“画宁”笔上,又看楚念安眉心淡蓝:
“第三种,叫‘画把子’。拿照眉那笔试笔,在空气里画一套把子功的谱。画得裴某挑不出错,算你们走过三十回合。”
陆平年低头,看那截画宁。
笔是照眉留的保命符,也是引子。裴九点破,说明这关本就留了缝——戏律不是要他们死,是要验“肯不肯散”。真打,他们必散;说把子,楚念安昏着接不上;只剩“画把子”,用那笔试笔,借戏律缝里的私章,画一套属于自己的把子谱。
“安安。”陆平年蹲下,轻声唤。
楚念安睫毛颤了颤,睁眼。浅褐底,冰蓝线,他看陆平年,又顺他视线看向缺口外扎靠的裴九,再看陆平年袖袋露出的笔尖。
“……画把子。”楚念安哑声,不是问。
“嗯。我画,你校。”陆平年说,“我不会把子功,但我会写药方。药方也是谱,君臣佐使,一递一承。你把冰蓝渡进笔里,我拿金疤引路,画出来的不是武生锏,是我们俩的慢板。”
楚念安没应,只把手,虚虚覆在陆平年握笔的手背上。
两枚印记,金蓝相抵,笔杆老竹里那点干痂,骤然活了。
陆平年抽笔,起身,面对缺口。
裴九靠旗一展:“请。”
陆平年没摆武生架势,只把笔尖悬在身前青灰薄霭里,闭眼,想起楚念安之前接词时那句“灰里有火不曾灭”,想起照眉那句“眉是戏胆”,想起班德兴退场前那句“信台下,那个还醒着的人”。
然后,落笔。
笔尖不是蘸墨,是蘸金蓝交缠的线。第一画,横——像罂粟信息素渡过去时,楚念安寒意稍退的那道弧;
第二画,撇——像楚念安点他眉心时,冰蓝在脑海冻住镜魅的那一丝锐;
第三画,竖钩——像两人交握的手,五指错开又扣紧。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画,念的不是锣鼓经,是平铺直叙的、冻过的调:
“第一式,夜雪归庐。”
笔走,雾里凝出半透明轮廓:两人背靠背,陆平年半步前撑,楚念安坐地抬头,寒意自脚底起,却把背后那片留给陆平年。
裴九挑眉:“开头背靠背?把子功里没这招。”
陆平年没停,第二式:
“第二式,灰里拣火。”
笔锋一转,楚念安虚虚抬手,冰蓝在雾里勾出一朵将熄的火苗,陆平年淡金去覆,火苗不灭,反成暖芯。
裴九“呵”一声:“拣火不是打,是养。”
第三式,陆平年声音放得更轻,像对楚念安说:
“第三式,眉下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