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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来画把子   陆平年 ...

  •   陆平年笔尖悬在青灰薄霭里,第三式“眉下认人”落下去的瞬间,雾中那扎靠的裴九,眉眼处竟真凝出两道虚影——一道淡金,一道冰蓝,不是油彩,是陆平年与楚念安印记里抽出来的线,在武生俊脸上勾了半寸。

      裴九靠旗“哗”地一收,铜锏横胸,朗声笑:“好一招‘眉下认人’!不挡不格,先认对家是谁。可把子场上,认完人,得动手。”

      陆平年没抬头,笔锋不停。

      “第四式,错步不移。”
      他左脚虚退半步,楚念安在断墙根微微侧身,两人肩背虽隔三步,却像被同一根线拽着,错开的是方位,挪不动的是重心。雾里凝出双足错踏的痕,金蓝交叠,像两棵树同根生,风刮偏一枝,另一枝把根扎更深。

      裴九铜锏敲地:“错步是躲,不是打。”

      “第五式,寒里递暖。”
      笔走圆弧,楚念安指尖那枚淡蓝胎痕微微一亮,陆平年掌心金疤回以温热,雾中便见一只冰蓝手递向一只淡金手,不是交握,是掌心贴掌心,把桂花与罂粟本源当把子里的“递手”来走——武生递锏给副将,是信;他们递的,是命。

      裴九挑眉:“递手不接招,算空门。”

      “第六式,空门不空。”
      陆平年声音哑,却稳。笔尖猛地一顿,在雾里戳出一点金蓝绞成的结,正落在“裴九”心口护心镜位置。“空门是戏律给的破绽,我们不填破绽,我们把破绽当结打。结是心契的结,你砸结,先问我们自己肯不肯散。”

      裴九持锏的手,顿了一顿。

      靠旗无风自动,青白脸颊上那两道朱砂,像被无形指腹抹开,淡了半分。他忽然收了笑,武生敞亮的嗓子里,泄出一点后台潮气:

      “六式。不够三十回合。”

      “把子功的‘式’,不是回合。”陆平年落笔收势,那截“画宁”笔尖干痂已尽数化开,金蓝光收进竹杆,笔杆却比之前温了些,“武生走套路,一套路三十回合;我们走的,是药方。君臣佐使,六味一剂,症不散,剂不撤。”

      他低头,看靠墙坐着的楚念安。

      青年浅褐眼底冰蓝线缓成一线水影,尾指还勾着他衣脚,没松。

      “裴九要验‘肯不肯散’。”陆平年抬眼,对缺口外扎靠的武生,“我们答的,不是接三十锏。是六式里,每一式都背靠背、错步不移、寒里递暖、空门不空。戏律缝里钉的私章,经得起把子场——因为把子场砸的是‘契’,我们画的,是‘契’本身。”

      偏厅外,青灰薄霭忽然一漩。

      裴九背后四面靠旗,旗面缠枝莲里的冰蓝火,齐齐暗了一息,又亮。他默了半晌,把左手那支插在雾里的熟铜锏,缓缓抽出,倒提双锏,抱拳行了个规规矩矩的武生礼。

      “班老生验词,照眉验皮,裴某验打。”他嗓音沉下来,“你们没接锏,没念锣鼓经,拿花旦的笔,画了六味药方。戏律底簿上,这算‘以方代谱,以契代把’。挑不出错。”

      他退后半步,厚底靴踩碎几片枯瓦。

      “这关,算你们顶住。下个角儿……不会来了。”

      陆平年一怔:“不会来了?”

      “三关过,私章钉死戏律缝。戏园底噪认了你们写的词、画的皮、递的把子。”裴九转身,靠旗在晨雾里曳开,“再往下,不是角儿登场,是‘戏台自己开口’。那东西……班某、照眉、裴某,都没见过。我们只养在底噪里,等散场。”

      他顿了顿,侧过半张青白脸:

      “陆生,楚生。把子场没散,你们自己写的词,就从今儿起,算这园子‘正戏’的头一折。台下没观众,只有你们俩互为台下。唱塌了,园子塌;唱稳了,你们走出园子那天,戏律都得给你们让道。”

      话音落,武生扎靠的身形,化进青灰薄霭,连同那对熟铜锏、四面靠旗,一并洇开,像墨入水。

      偏厅外,枯槐最后几片残叶落尽。
      东边鱼肚白,终于成了真的、惨淡的晨。

      陆平年握着“画宁”笔,站了片刻,才蹲下身,把笔拢进袖袋,伸手去扶楚念安。

      “完了?”陈烁从江齐洋肩头抬起脸,嗓子哑。

      “嗯。”白星吐出一口长气,裂眼镜后的眼珠转了转,“武生验打,他们用‘画把子’顶了。私章钉死,三关过。接下来不是角儿,是戏台本体。”

      南宫无渺靠墙,断臂处血痂一跳一跳,却扯了扯嘴角:“戏台本体开口,估计要比十个裴九难缠。”

      楚念安被陆平年扶着坐直,浅褐眼珠看向缺口外那片洇开的薄霭,又低头看自己指尖淡蓝痕,轻声:“它方才说,下个不是角儿,是戏台自己开口。”

      “那就等它开口。”陆平年把青年往怀里带,掌心金疤贴着他腕内侧,淡金暖意渡过去,“我们词有了,皮有了,把子有了。它开口,我们就接。”

      楚念安尾指勾回他,合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偏厅里,陈烁把陆念念摇醒,小姑娘懵懵懂懂睁眼,看见天光,哇地一声哭出来,又被陈烁捂住嘴。江齐洋用牙重新咬紧左臂绷带结,南宫无渺闭目调息。白星把蓝晶片放回口袋,站起身,借晨光检查偏厅残破的墙。

      陆平年没动,只低头看楚念安睡沉的侧脸,看那枚淡蓝胎痕,看自己掌心淡金旧疤。

      两枚印,一金一蓝,在静里微微发暖。

      他想起班德兴那句“信台下,那个还醒着的人”,照眉那句“眉是戏胆”,裴九最后那句“以方代谱,以契代把”。

      ——戏台自己开口前,他们还有一点时间。

      把气缓回来。
      把伤裹好。
      把下一折的词,再顺一遍。

      晨光漏进破窗,照在满地碎木灰土上,也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岛还是岛,戏还是戏。
      但唱戏的人,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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