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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花旦描眉   半个时 ...

  •   半个时辰的喘息,像从湿棉袄里抠出来的一口气,短得让人心慌。
      陆平年没闭眼。他借着偏西的月色,看楚念安睡沉的侧脸——青年眉心那枚淡蓝胎痕已经不再颤了,只余下一点极淡的、像被水洗过的墨渍,藏在皮肤底下。掌心那道淡金旧疤也安静下来,两枚印记一金一蓝,在静默里微微发暖,像两头斗累的兽把鼻尖抵在一处,确认同类还在。
      陈烁歪在墙角,半张脸压在陆念念发顶,睡得嘴角冒白沫。江齐洋和南宫无渺背靠背,前者左臂吊在胸前,后者断臂处血痂半凝,两人呼吸都浅,像两条搁浅的鱼。白星坐在门槛碎木上,那粒蓝晶片早收进内层口袋,他双手抱膝,眼镜片裂了道细纹,月光在裂纹里折出一线冷光。
      窗外,枯槐无声,夜露滴瓦的节奏没变。可陆平年知道,班德兴退进影子前那句“下一折换角儿”,不是吓唬。
      戏园的底噪,退了,是为了让正戏上台。
      大约卯时初,天还是黑的,可东边云层里已经憋出一点鱼肚白的前兆——不是真日出,是副本自己拟的“晨”。就在这似明未明的一刻,偏厅外,忽然飘来一股味。
      不是班德兴那把京胡的松香混烟味,也不是之前镜渊的脂粉霉味。
      是**桂花头油**,混着**铅粉**,混着一点**胭脂蘸了口水**的甜腥。
      像哪个姑娘对着铜镜,拿抿子蘸水,把两边鬓发抿光,再拿细笔描眉。
      “沙——沙——”
      极轻的,笔尖蹭过眉骨的声。
      不是从老槐树下传来,是从偏厅那面被陆平年撞碎过、又随镜破而消失的“门”的位置。可门框早没了,只剩个黑洞洞的缺口,对着戏园废墟。
      声源,在缺口外。
      陆平年把手轻轻抽出来,没惊动楚念安,只把青年往断墙根又拢了拢,自己撑着膝盖起身。膝盖发僵,罂粟本源抽掉三成,站起时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墙,喉头腥气往上涌,又咽回去。
      “来了。”他低声说,不算提醒,是陈述。
      白星瞬间抬头,从门槛站起,裂眼镜后的眼睛眯起。南宫无渺没睡,断臂一挣坐直,江齐洋左臂疼得抽气,也摸到了地上半截锐木刺。
      陈烁被陆念念翻身踢醒,迷迷瞪瞪:“咋了咋了——”
      “别出声。”陆平年截住他。
      缺口外,桂花油味更浓了。
      然后,一声极软、极媚,却带着三分童子嗓的戏腔,像蘸了蜜的银针,轻轻扎进耳膜:
      “哎呀——天将晓,粉面犹带夜来霜~”
      【南梆子】。花旦腔。
      不是班德兴那把老生沉浑的苦,是嫩、是俏、是眉梢眼角都挂着钩子的媚。唱词没恶意,可每个转音都往人太阳穴里钻,像有人拿毛笔蘸凉水,在你眉心一笔笔描“囍”。
      “花旦。”白星牙缝里吐字,“不是底噪名角了。是戏律正请的‘角儿’。”
      话音未落,缺口外,月光影里,转出一个人。
      ——不,是飘出来的。
      一身水红绉纱戏服,外罩雪青线牡丹的云肩,腰间系葱绿汗巾,下端坠一排银铃,没动,铃也响,像骨头缝里自己在颤。头上绾着大头,贴片子的水鬓梳得锃亮,两把头上插满点翠,颤巍巍的绒凤含珠。脸是标准的花旦扮:鸭蛋粉底,柳叶眉,樱桃小口一点红,眼尾拿赭石勾了长长一挑。
      可这脸……没有下巴以后的部分。
      不是没画,是没有。
      从耳垂往下,脖颈、肩头、胸口,全是半透明的,像戏服里裹着一团雾,雾里隐约有肋骨和锁骨的影,再往下,就化进月光里。
      她(或者说“它”)手里,拿一把折叠的描眉笔,笔尖悬空,对着缺口内的陆平年,虚虚一点。
      “奴家,小名唤作‘照眉’。”花旦歪头,眼尾那挑赭石跟着弯,声音童媚夹杂,“班老生验过你们底气,今儿个,奴家来……给你们描眉。”
      “描眉?”江齐洋嗓子哑,“这是什么鬼规矩?”
      “对戏的第二种。”白星声音发干,“班德兴是‘接词’,她是‘扮相’。她要给你们二人敷粉、描眉、点唇,把你们扮成她戏里的‘生旦’。扮上了,就算入活,魂归戏簿,明日清晨,偏厅里就多两面新镜子”
      陆平年往前跨了半步,挡在楚念安身前。他没看花旦的脸,只看那支悬空的描眉笔。
      笔尖有光。
      不是油彩光,是种极细的、冰蓝里掺金的线,像把他和楚念安掌心印记里的那点私章,抽丝抽出来,要在他们脸上重绣一遍。
      “不画,不行么。”陆平年重复了方才对班德兴的话,这次是问照眉。
      “不行呀~”照眉拿戏腔拖长调,银铃无风自响,“戏园的底噪,不能空转。班老生验了词,奴家验扮相。词是骨头,扮相是皮。骨头没塌,皮得合身。你们不扮,奴家就替你们扮——把你们魂儿抽出来,塞进奴家这身水红绉纱里,奴家替你们唱完这折。”
      她忽然凑近缺口,半透明的脸几乎贴到陆平年鼻尖,鸭蛋粉底里透出一点冰蓝的血管影:
      “陆生瞧奴家这眉,描得好不好?柳叶梢,带三分悲,三分喜,四分……说不清。奴家给你也描一副,楚生那副,奴家亲自用冰蓝,给他点‘泪痣’——哎,他本就有一枚,在魂里,奴家给挪到眼角,正好。”
      陆平年后颈寒毛炸起。
      不是怕,是那股桂花油味里,混着楚念安魂里那点冰蓝的共振——照眉不是瞎说,她真能摸到楚念安魂底那枚“被系统格式化过的旧痣”。
      怀里的楚念安,这时忽然动了。
      不是惊醒,是魂里被触到某根弦,身体先一步反应。他眉头皱紧,浅褐眼底冰蓝线倏地亮了一瞬,右手抬到胸前,五指虚虚张开,像在推拒什么。
      “……不……”楚念安从喉咙里挤出半个字,没醒,但防御本能已经起。
      陆平年反手握住他那只手,掌心金疤贴住他腕内侧,淡金暖意渡进去,把那点冰蓝稳稳压住。
      “我来。”陆平年低头说,然后对缺口外的照眉:
      “扮相不对戏。词是我们自己写的,皮也是我们自己的。你那身水红绉纱,不是我们的尺寸。”
      照眉眨了眨眼,绒毛凤颤了颤:“陆生好硬的气性。可奴家这关,不接词,接‘样’。奴家唱一句扮相的引子,你们俩,一人回一句‘不扮’的理由。理由里得有‘样’,有‘皮’,有‘谁是你’——答得奴家挑不出刺,奴家扭头就走,下个角儿来。”
      她京胡也不拉,就拿描眉笔在月光里画了个圈,腔一转:
      “镜破灯熄魂未卸,奴家替你敷铅粉——”
      这一句出口,偏厅空气陡然稠了一层。陆平年感觉脸颊上莫名一凉,像有只无形的手拿粉扑按了他腮帮子一下,罂粟信息素本能地往外一顶,把那点粉意震散。
      楚念安在陆平年怀里,没睁眼,嘴唇动:
      “铅粉敷脸,遮不住骨。骨为我,你不认,我也不认。”
      陆平年接,盯着照眉:
      “戏服合身,穿者为魂。魂若不抬头,再好水袖无法留。”
      照眉“噗嗤”一笑,银铃乱响:“哟,又是‘骨’又是‘魂’,俩人像商量好的供词。成,这半句奴家挑不出刺。可奴家是花旦,花旦的扮相,最要紧是‘眉’——”
      她笔尖一抬,直指陆平年眉心:
      “眉是戏胆。奴家问你,陆生若被奴家描了柳叶眉,点了樱桃口,你还是陆平年么?”
      陆平年想都没想:
      “我陆平年没眉毛也还是陆平年。眉是皮上毛,不是心上印。”
      照眉笔尖一转,指向楚念安:
      “那楚生若被奴家用冰蓝点一滴泪痣在眼角,他还是楚念安么?”
      楚念安这时,忽然睁眼。
      浅褐底,冰蓝线,他看向缺口外那花旦,嗓音哑,却稳:
      “痣是皮上点,不是魂里痕。我魂里那枚,早被火烤过,你不点,它也在;你点了,它也不是你的,照眉,回去吧。”
      照眉笔尖顿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淡淡地说了一声好,这句话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又想刻意说给谁的,随即她抬起头
      偏厅外枯槐叶又落了一地。
      照眉歪头,看了陆平年,又看楚念安,最后咯咯笑起来,笑得银铃和魂里的冰蓝一起颤:
      “好一对硬骨头。词是自己的,眉是自己的,痣也是自己的……班老生说你们没塌调,奴家这关,也算你们顶住了。”
      她退后半步,水红绉纱在月光里漾开一圈涟漪,半透明的脖颈以下开始化雾:
      “可奴家是花旦,花旦走前,得留点念想~”
      照眉突然把那支描眉笔,轻轻往缺口内一抛。
      笔不是实物,是冰蓝掺金的一缕光,落到陆平年面前地上,化作一截短短的、褪了色的戏眉笔,笔杆老竹,笔尖还蘸着一点干涸的朱砂混冰蓝。
      “这笔,奴家叫‘画宁’。你们拿着。下个角儿来,或许是武生,或许是丑,又或许是大净。他们不验词,不验眉,只验‘打’。打输了,这笔试不得,你们会被请上台,穿奴家这身水红绉纱,唱到散场。”
      话音落,花旦整个化进桂花油味里,只剩一句南梆子尾音,拖得老长:
      “天将晓——粉面犹带夜来霜~奴家去也~”
      声息皆无。
      偏厅里,桂味散尽,换回夜风枯叶。
      陆平年弯腰,拾起那截戏眉笔。竹杆冰凉,笔尖那点朱蓝已经干成痂,可他掌心金疤一碰,笔里竟传出极微的、一金一蓝的共振,和他与楚念安的印记,同频。
      “画宁……”白星走过来,盯着笔,“意思是,这笔能画下当下的安宁,值得应该是她当下的皮——画上的皮,镇不住魂。这是照眉留的保命符,也是下一关的引子。”
      “下一关验打。”南宫无渺靠墙,断臂处疼得额角有汗,“武生靠把子,丑靠念白砸挂,大净靠架子。不管哪个,都比接词、描眉狠。”
      楚念安被陆平年扶着坐起,靠在断墙,眼还半睁着,浅褐底里冰蓝线缓了下去。他看那笔,看陆平年掌心,忽然伸手,指尖虚虚碰了碰笔尖干痂。
      “她点的冰蓝,和我印记里……一脉。”楚念安低声,“这笔,不是照眉的。是戏园几百年,所有被扮过花旦的魂。她用不动了,镇不住魂了,塞给我们。”
      陆平年把笔拢进自己袖袋,低头看他:“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楚念安合眼,尾指又勾回陆平年,“就是空。每次醒来,都空。”
      “空就空着。下个角儿来前,把气缓回来。”
      陆平年重新坐回他身侧,把青年往怀里带。楚念安没拒,脑袋靠他肩窝,呼吸慢慢匀。
      陈烁终于彻底醒了,抱着陆念念缩到江齐洋旁边,小声:“这花旦……比镜子里的笑脸还瘆得慌。”
      “瘆,因为她直奔魂底。”白星坐回门槛,摸出口袋里蓝晶片,这次没捏,只摊在掌心,“班德兴验我们‘肯不肯躺’,照眉验我们‘肯不肯换皮’。都顶住了,戏律就得认我们的私章。但下一关‘打’,是验‘肯不肯散’——把子场上见生死,搭档散了,心契就散,戏律自动收魂。”
      陆平年听着,没接话。他低头,看楚念安睡沉的侧脸,看那枚淡蓝胎痕,看自己掌心淡金旧疤。
      两枚印,一金一蓝,在静里微微发暖。
      他想起班德兴那句:信台下,那个还醒着的人。
      又想起照眉那句:眉是戏胆。
      “下回不管是武生还是大净,”陆平年轻声说,像对怀里人,也像对自己,“它要打散我们,我们就偏不散。它要把子场上见生死,我们就把生死,唱成一句慢板。”
      楚念安在睡里,尾指蜷了蜷,勾得更紧了些。
      窗外,东边那点鱼肚白,终于刺破了戏园拟定的晨。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晨”不是希望,是下一折开场的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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