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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夏观恩:疯卜    ...

  •   我是夏观恩,16岁。

      我不是疯子。虽然病历本上写满了医生潦草的诊断,虽然所有人都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我,虽然连我自己也曾在无数个夜晚怀疑过——但我真的不是疯子。

      我记得特别清楚,就是去年春天,四月的第二个星期三。前一天我还在跟同桌争论新番里哪个角色最帅,偷妈妈手机给喜欢的画手太太打赏,盘算着周末要去买新出的水手服。可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时,四周全变了。

      没有我的房间,没有壁纸上贴满的海报,没有堆在床边的作业。我躺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全是我不认识的味道——像是鱼腥,像是海风,又像是某种木头烧焦的烟味。

      我身上穿着那套只有上钢琴课时才会穿的衣服:蓝色衬衫,黑色领结,白色短裙。琴谱本不见了,白袜子脏了。我坐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像没对焦的镜头。车水马龙的陌生街道,说话声音是听不懂的方言,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我站在那儿,像一只被塞进错误玻璃缸的金鱼,不知道该往哪游。

      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看见”。

      第一个是卖煎饼的大叔。我看着他摊煎饼的手,脑子里忽然闪过他三天后被烫伤的画面,手臂上全是水泡,疼得龇牙咧嘴。我以为自己没睡醒,揉了揉眼睛。

      第二个是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她蹦蹦跳跳从我身边经过,我瞥见她后颈时,脑海里出现了她从滑梯上摔下来的场景,膝盖磕得血肉模糊,哭得撕心裂肺。

      第三个,就是那个男人。

      我站在街角,所有人都绕着我走。他可能是第一个停下来看我的,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嗡”地一声静了。

      我看见他被卡车碾过。

      鲜活的、完整的身体,在我脑子里变成一滩模糊的血肉。轮胎印烙在他身上,骨头碎得七零八落。我甚至能“闻”到血的铁锈味,“听”到骨头断裂的咔擦声。最可怕的是,我知道时间——就在今天下午三点,就在这条街的拐角。

      我尖叫了。

      叫声吓跑了周围所有人,也吓跑了他。他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转身快步走开。我的腿是软的,我想追上去告诉他不要往那边走,可我动弹不了。喉咙像是被掐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呃……呃……”声。

      下午三点零七分,我在两条街外的公园长椅上,听见了刺耳的刹车声和人群的惊呼。

      我没敢回去看。

      从那以后,它就黏上我了。

      只要我盯着什么东西或什么人看超过三秒,那些恐怖的画面就会冲进我的脑子——枯萎的、碎裂的、鲜血淋漓的、支离破碎的。花店里的玫瑰会在我眼前腐烂,咖啡店门口的情侣会在明天殉情,牵着狗的老奶奶会在下一个路口……每一个未来都像一部无法快进的恐怖片,在我眼前强制播放。

      我在那个陌生城市游荡了三天。饿了就去垃圾桶翻吃的,困了就缩在桥洞下睡。我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也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直到第四天早上,我因为低血糖晕倒在街上,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里叫方舟市,我晕倒的地方离方舟海不远。我说不出自己从哪里来,警察也查不到我的身份信息。再后来,我就被送进了祈安疗养院。

      一年了。

      疗养院的日子像一场混沌的梦。每天吃药、做检查、接受各种治疗。医生说我有“妄想性障碍”和“思维形式障碍”,病历本上还写了“可能存在解离症状”。那些复杂的词我记不住,我只知道,我在那个世界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那些记忆太真实了。

      我记得南琳姐姐每次给我换药时,都会轻轻哼歌,她的手指很温暖。我记得阿善哥哥总会在我不肯吃饭时,偷偷塞给我一颗水果糖。我记得克莉安的钢琴声,总是在晚上八点一刻准时响起,像某种固执的仪式。我记得团香节那天满屋子的香味,记得阿善哥讲那个故事时,南琳姐姐偷偷红了耳尖。

      我记得巴丝娅。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刚从海边被送来,白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蓝得像要把人吸进去。别人都说她奇怪,说她脑子有问题,说她自称来自星星是疯话。

      可我知道,她是真的。

      因为当她在我身边时,那些该死的“预见”消失了。不是暂时停止,是完全的、彻底的消失。我第一次能安安静静地看着一个人的脸,超过三秒,超过三十秒,超过三分钟,脑海里却什么都不会出现。只有她的眼睛,像沉在深海的玻璃珠,映出我狼狈的样子。

      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和病人哭喊的地方,她是唯一让我觉得自己还“正常”的人。

      我记得我们溜出疗养院的那个夜晚,记得溪水溅到脸上的冰凉,记得漫天萤火虫像碎掉的星星。我记得我问她会不会死,她说“不知道”。我问她会不会记得我,她说“可能”。我记得我吻了她——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吻,笨拙的、慌乱的、带着泪水和溪水咸味的吻和真实的触碰。她的嘴唇好冷,可我却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温暖的东西。

      然后,大火就来了。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热浪、浓烟、尖叫声。阿善哥扑过来护住我,玻璃碎掉的声音像冰雹砸下来。巴丝娅从二楼摔下来,半边身体都是血。安警官在嘶喊着什么,安山砸开了窗户。

      在最后那一刻,在火焰快要吞没一切的时候——

      巴丝娅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指那么凉,那么用力。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两个字。

      不是“再见”。

      是“醒来”。

      然后我就真的醒了。

      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帘缝隙里透进晨光,手机在床头柜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宝贝,早餐在桌上,桃桃在楼下等你去玩呢。”

      一切都回来了。

      我的房间,我的妈妈,我还没来得及追完的新番,我和同桌约好周末要去的漫展。但这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创伤,妈妈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给了校方证明。

      诊断书上写着“急性应激障碍伴解离症状”,还有一行小字:“疑似存在幻视及预知性妄想”。医生说,我的大脑在处理创伤时“构建了一套防御机制”,把无法承受的现实扭曲成了超自然能力的幻觉。

      于是,我休学了。

      后来,医生说我休学一年恢复得不错,可以回学校了。所有人都说我终于“病好了”,连我自己也试着相信——那真的只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

      我重新开始上课,重新和朋友们聊天,重新看动漫,重新在社交软件发日常。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16岁女孩,我也以为自己真的做到了。

      直到今天下午。

      直到我在小区喷泉边,看见那个小女孩。

      她看起来七八岁,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在长椅最边上,低着头,小皮鞋一下一下地踢着地面。阳光照在她的白头发上,泛着很淡很淡的光。她太白了,白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

      我知道不是她。巴丝娅比她高,眼睛是蓝色的,不是这种浅灰色。

      可我的腿自己动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努力笑得像任何一位友善的大姐姐:“小朋友,一个人玩吗?要不要去看喷泉?”

      她抬起头看我。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空洞洞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水花的那一瞬间——

      我看见了萤火虫。

      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在漆黑的夜里飞舞,照亮了溪水和她的脸。我听见了自己的笑声,听见了她说“可能”,听见了火在燃烧,听见了克莉安的钢琴声,听见了玻璃碎裂,听见了阿善哥最后那声带笑的叹息。

      所有的声音、画面、气味、温度,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我。

      我死死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巴丝娅……”我叫出那个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女孩被我吓到了,用力抽回手,转身就跑。她的白裙子在风里扬起,像一只惊慌失措的蝴蝶。

      我瘫坐在喷泉边,水花溅湿了我的校服裙摆。我低下头,看见水面倒映着自己的脸——苍白的,挂着泪的,16岁的,夏观恩的脸。

      不是幻觉。

      那些都不是幻觉。

      南琳姐姐的温柔是真的,阿善哥的守护是真的,克莉安的琴声是真的,团香节的香味是真的,溪边的萤火虫是真的,那个冰冷的吻是真的。

      大火是真的。

      死亡是真的。

      她是真的。

      我蹲在人来人往的小区喷泉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像一个真正的疯子。不是为了失去,也不是为了痛苦,而是为了终于确认——

      在那个荒诞、残酷、美丽又破碎的世界里,我曾被一个人那样真实地注视过、记得过。

      哪怕只有萤火虫闪烁的一瞬。

      哪怕她只说了“可能”。

      她存在过。

      而我,也终于可以不再假装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巴丝娅……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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