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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方舟海乐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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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来临前三十分钟
安秀沉还没睡。
洗漱完后,手机屏幕亮起,传来安山的短信:
“有进展了,我来接你回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暗下屏幕,她倚在窗台。窗外,一轮朦胧的黄色月亮悬在鲸尾山的轮廓之上,像是蒙了层油纸。她就那样望着,望眼欲穿。
深夜冷峻的风撩起她的侧发,凉意灌进单薄的睡衣。想象中将如毒蛇般爬上脊背的烈火并没有到来——反倒是故人当归的暖意,在她胸腔里缓慢滋生。明天再醒来时,该是在熟悉的卧房里了。她甚至开始盘算,回去后要先去哪家面馆,点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
然后她想起了曼光的话。
那个在枯树后蜷缩的女人,用嘶哑如腐木的声音说:
“我的灵魂会永远在这里,永远诅咒鲸尾山。天亮了,星星落下来了,它会把这里的一切都烧光!烧得片甲不留!”
安秀沉当时只当那是疯话。可此刻,在这样静谧的深夜,那些字句突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她摇摇头,甩开这不祥的念头。安山晚上来接她,也是钻了个空子——疗养院夜间原则上不许探访,但他总有办法让她早些走。想到这里,她托着下巴,嘴角不觉勾起:看这灰蒙蒙的月亮,明天她离开时,鲸尾山的天气都会为她不舍,哭得梨花带雨吧?
这念头刚升起,就被走廊里的声音掐断了。
先是尖锐的笑,像是有人被掐住了喉咙,从齿缝里挤出的那种笑。接着是诡异的怪叫,不似人声,倒像某种受伤的野兽。
——这条走廊不该有病人。
安秀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从桌上抄起水果刀——不是要伤人,只是本能地需要一点什么握在手里。她推开房门,动作谨慎,只留一道缝隙。
走廊尽头,确有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是那个总在活动室里画画的病人,姓什么她忘了,只记得他总说颜料有血腥味。此刻他正以怪异的姿势跌撞着跑来,双臂不协调地摆动,像是提线木偶被拙劣地操控。而在他身后——
是烟。
漆黑的、翻涌的烟,正从楼梯口漫上来。
“啪!”
病人突然把脸卡在门缝上。安秀沉看清了他的脸:咧开的嘴里是焦黑的牙,脸上每道皱纹的沟壑里都嵌着令人不适的黑灰,眼底猩红,像是被烟熏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可怜哦!”他用扭曲的声音说,语调先是恐惧的颤抖,旋即转为兴奋的尖利,“把你烧掉,好可怜哦!”
说完这句,他整个人猛地抽搐,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口吐白沫,再无动弹。
安秀沉的心开始突突直跳。每一次搏动都在耳膜上擂鼓,震得她头皮发麻。她迅速撤回房里,“砰”地关上门,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息。
理智在尖叫。她冲到洗手间,打湿毛巾捂住口鼻,动作快得几乎要撕碎布料。恐惧如鬼魂般趴上她的脊背,冰冷的手指环住她的脖颈,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的后背。
就在这时,火情警报响了。
不是预演时那种规律、克制的鸣响,而是凄厉的、撕心裂肺的长鸣,穿透墙壁,震得窗玻璃都在颤。
她拉开门,冲向逃生通道。
门卡住了。
用力推,只开了三分之一——门后不是空荡的楼梯间,而是臃肿的、层层叠叠的人。他们像货物一样堆叠着,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沉闷的“呜呜”从肉身缝隙里漏出来。无数条手臂在缝隙间摇晃,像是溺水者在挥动。
安秀沉瞪大了眼睛。
一个脸被熏得黢黑的病人扒开头顶的人,以怪异的姿势仰起头,脖颈扭成不自然的角度。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墙壁——那里,裂缝正渗出暗红的火星。
“星星……”他咽着气说,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掉下来了……”
那些人还没死。哀嚎声从人堆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捂在被子里。
安秀沉别无选择。她侧身,从门缝挤进去,灵巧得像一尾鱼,穿过那些滚烫的、颤抖的躯体。皮肤蹭过病号服的粗糙布料,蹭过黏腻的汗和别的东西,她不敢细想。
终于挤过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楼梯连接着的医院走廊已经狼狈不堪。滚滚黑烟像有生命的怪物,贴着天花板翻涌。一个护士正拽着病人往楼梯间跑,却被脚下突然瘫软的女人拖倒在地。那女人死死抓着墙上“禁止吸烟”的标识牌,指甲抠进塑料板里,反复念叨:“医生说这里不能点火……不能点火……”
火焰正顺着病房墙壁往上爬。不是迅猛的吞噬,而是耐心的、一寸一寸的蔓延,像条赤红的蜈蚣,在寻找下一块可口的皮肉。铁栏杆上还挂着护士没来得及收回的锁链,被火舌舔舐得发红、发亮。
“先疏通消防通道!”安秀沉抓住一个正在试图砸窗的保安,冲他吼道。她的声音在嘈杂里显得尖利,“把人堆挪开!门卡住了!”
保安愣了一秒,看清是她,点了点头,转身冲向那扇门。
安秀沉没停。她找到墙上的消防柜,玻璃已经碎了。她伸手进去,摸到灭火器的把手,拽出来时手掌被碎玻璃划破,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冲到一扇上锁的病房门前。门缝里正往外渗烟。她拔掉保险销,压下压把——
白色粉末喷涌而出,与黑烟绞成混浊的雾。雾里有咳嗽声,有哭声,还有……吟诵经文般的喃喃细语。
“这里还有人!”她回头嘶喊,“带他们出去!”
一脚踹开门。各种混合物和硝烟搅和出的恶臭扑面而来,呛得她眼泪直流。病房里,两个病人蜷在墙角,早已无法动弹。后面的护士冲进来,一人一个拽起,踉跄着往外拖。
安秀沉转身往三楼跑。
洗衣房的门大敞着,消毒水混着焦糊的怪味浓得化不开。成捆的白色病号服在火里蜷缩、焦黑,最后化成灰蝶,随着热气流向上飞舞。天花板的水泥块“轰”地砸在脚边,碎石飞溅。砸出的裂缝里,暗红的火星像血管般跳动。
她的衣角被火星烫出破洞,边缘卷曲、焦黑。手臂上不知何时划了几道口子,血混着灰,在皮肤上画出诡异的纹路。一片狼藉里,唯一不变的,是她那双眼睛——刑侦队长的眼睛,即使在浓烟与火光里,依旧澄澈、坚定。
二楼,输液架还在燃烧。透明的输液管被烤成扭曲的胶条,滴壶里残留的药液在火焰中沸腾、汽化,折射出诡异的霓虹光泽,像是某种邪恶的祭典。
安秀沉的脚步忽然停了。
她闻到了别的味道——不是木材燃烧的焦味,不是布料化纤的刺鼻,而是更尖锐的、化学试剂特有的酸涩。
药房。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转身,加快步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冲。
一楼。
“阿善!”
是南琳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安秀沉猛地回头。
她看见了阿善。那个总是温和的、有条不紊的男护士,此刻正飞身扑向一个角落。在他身下,是蜷缩着的、缠满绷带的夏观恩。
下一秒,如巨蟒般的火焰绞死了整面窗帘。燃烧的布料轰然坠落,连带整扇窗户的玻璃——爆炸般的碎裂声里,玻璃碴如暴雨般倾泻,尽数砸在阿善的后背上。
洁白的白大褂瞬间洇开大片暗红。血浸透了布料,又渗下去,浸透了夏观恩身上的绷带。
安秀沉冲过去,想把夏观恩拽出来。俯身时,却有什么东西横着撞了过来——
是巴丝娅。
瘦小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她脚边。安秀沉这才明白刚才在二楼闻到的味道是什么——药房的化学物质爆炸了。强大的气流把巴丝娅从二楼直接炸到了一楼。
她还是晚来了一步。
巴丝娅苍白的脸上被烧得焦红一片,半边肩膀血肉模糊,皮肉翻卷,露出底下令人不敢细看的颜色。明明前几日还干净乖巧的小女孩,此刻像个被毁坏的玩偶。只有腰间那串彩珠,依旧在火光里熠熠生辉。那双清蓝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
怎么回事。
这到底怎么回事。
一切来得都太突然了。完备的消防设施又如何?每月一次的演练又如何?精神疗养院的特殊性,注定了大火里窒息的不仅是浓烟,还有那些无法自主逃生的灵魂。她的自信,她的周全,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荒诞。
“姐!”
安秀沉猛地转头。
支离破碎的窗户外,消防车的红蓝光穿透层层树叶,不偏不倚打在她的脸上。但她知道,那光还在远处——疗养院太偏僻了,消防车开进来需要时间。
她被闪烁的警灯晃得眼花,定了定神,才看见——
安山正扒在焦黑的窗框上,半个人探进来。他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只有那双眼睛,被熏得猩红,正死死盯着她。
他是在消防队来之前就闯进来的。
安秀沉看着这张久违的面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许久不见,怎会是这样的会面。
“安山……”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姐!手给我!”安山嘶喊着,手臂伸得笔直。
安秀沉没动。她低头,看向身边。
阿善咳出一口血,瘫在地上,胸口微弱地起伏。他的跟前,不知何时多了双惨白的手——是南琳。她也在这里,和巴丝娅一起被炸过来的吗?
“安山,你听我说,”安秀沉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们还有气息!先救他们出去!”
“姐!你先出来!消防员会救他们的!”
“不行!”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药房炸了!化学药品!厨房里还有煤气罐!等他们过来,可能来不及了!”
她的脸被血、泪和尘土糊得看不清五官,唯有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
不等安山回应,她已经俯身,把怀里的巴丝娅抱起,跌跌撞撞地送到窗边。安山咬紧牙关,伸手接过那个轻得过分的小身体,转身递给外面接应的人。
接着是南琳。安秀沉拖着她的腋下,一点点挪到窗边。南琳的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是阿善。他太重了,安秀沉用尽全身力气,才把他拖到窗边。安山探进大半个身子,和她一起把人推出去。
做完这些,安秀沉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烟更浓了,几乎看不见天花板。
“小恩……”她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爬回那个角落。
夏观恩不见了。
阿善身下空空如也。只有烧焦的绷带碎屑,散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
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姐!快出来!”安山的声音已经嘶哑得近乎破碎。
安秀沉抬头。透过浓烟,她看见安山的手再次伸进来,朝她张开。那只手也在颤抖,夸张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鲸尾山的天已经被大火映成血色。红蓝色的警灯在其中闪烁,像濒死的心脏还在不甘地搏动。
安秀沉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却不是搭上去——
而是紧紧握住了安山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猛地一拉。
安山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瞳孔震颤着,顺着她苍白无力的脸往下看,看向她深黑色的衣服——
那里,左肩下方,正涌出暗红的血。
原来巴丝娅撞过来时,连带撞倒了一个烧红的铁架。浓烟遮蔽了视线,她竟没发觉,有一截断裂的、滚烫的铁条,早已刺入了她的肩颈。血一直在流,浸透了里外的衣物,只是深色布料掩盖了痕迹。
安秀沉对他挤出一抹笑。嘴角溢出的鲜血,在烟熏火燎的脸上划出刺目的红痕。
“保险柜里,”她努力吐出嘶哑的声音,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有笔记……文书……案子……”
她试图奋力一推,想把安山推回窗外——
可负伤的人,怎能抵过正常人的力气?
安山咬牙,反手抓住她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外拽。就在那一瞬间,二楼传来又一声爆炸。气浪轰然冲下,裹挟着火焰与碎片。
两人被气流炸飞出去。
滚落在草地上时,安山依旧紧紧抱着她。灼热的泪混着他脸上的血,滴在她颤抖的手腕上。
安秀沉躺在他怀里,眼睛半睁着,望着被大火烧红的夜空。
这不是第一次流着血躺在他怀里。
但她以后不会再对他笑了。
不会再在他喊“姐”时,一边嫌弃一边偷偷勾起嘴角;不会再在结案后,拉他去那家小店,点两碗面,加很多很多辣椒;不会再在深夜加班时,把外套扔给他说“别着凉”。
那些画面在她逐渐模糊的视野里闪回:
“今天送完安山上路了,大小伙子离开安秀沉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真可爱。”
“希望安山快快回来接我吧~”
“我相信你,所以这次搭档,只能是你。”
还有很久以前,他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秀沉,我……”
那句话终究没说完。
每一天都在等。等案子结束,等天亮,等重逢。原来等待本身,就是最温柔的折磨。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绞痛得无法呼吸。欲哭,却无泪。所有情绪哽在喉咙,化成无声的控诉。
就在此时,琴声响起。
从火海深处,从即将崩塌的楼顶。克莉安弹响了最后的绝唱。坍塌的房梁堵住了琴房的出口,燃烧的琴谱化成灰蝶在她身边飞舞,尖叫与哭声是这场音乐会的和声。
那位饱经沧桑的艺术家,眼里没有对生的渴望,只有对音乐的、近乎偏执的野心。琴声舒缓如哀伤的泪流,那首即兴了多年的曲子,终于有了完整的收尾。像是对大火的控诉,又或者,是某种病态的赞美。
医疗点,临时搭起的帐篷外。
担架上的阿善动了动。他偏过头,看见旁边担架上的南琳。她的手指垂在边缘,微微弯曲。
九年。
同窗九年,共事三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小心翼翼藏好的眼神,那些假装不经意的触碰。
他抬起手。冰冷、惨白的指尖,代替温热的手掌,轻轻触碰到她的指尖。
然后他想起夏观恩说过的话,在那个安静的病房里,小女孩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轻声说:
“在那场灾难里,你连你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原来预言早已给出,只是无人听懂。
阿善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那口气呼出来时,是带着笑的。
而另一边,另一个担架上——
那个血肉模糊的、瘦削的人影,忽然坐了起来。
浅金色的发丝被血黏在脸颊,染成暗红。巴丝娅摇晃着,像是还不熟悉这具重伤的身体。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走过忙碌的救援人员,走向山崖边缘。
没人注意到她。
她站在崖边,回头望了一眼燃烧的疗养院。火光映在她清蓝色的眸子里,像两簇冰冷的火焰。
然后,她向后仰去。
浅色的身影消失在崖下的黑暗里。
后来,消防车陆陆续续来了好几辆。但火势太大,蔓延太快,寥寥几车水,杯水车薪。直到那场预报中的台风,在清晨准时登陆。
风如猛兽般扑来,雨如天河倾泻。风与水共同吞噬了火焰,也一同摧毁了疗养院的亭台楼阁——那个安山和安秀沉曾整理思绪的后花园,那个阿善、南琳、夏观恩和巴丝娅曾讲述团香节故事的小亭。
水火共同审判了这座建筑,和里面所有的故事。
克莉安在血液淌尽前,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
琴声止息时,整栋楼轰然塌陷。
台风过后,雨过天晴。
天空澄亮干净得不像话,蓝得透澈,没有一丝云。溪水涨潮,淹没了岸边的岩石,淹没了被火燎过、被雨压倒的草丛。
一切静悄悄的。
只有焦黑的废墟,沉默地躺在鲸尾山的怀抱里。
像是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
“妈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