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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安山:骑士    ...

  •   安山调来团队已经有一年了。

      他还记得,当年因为安秀沉太年轻,没认出来是队长,手里抱着一叠要给安秀沉的资料就迎面撞上了刚出办公室的她,还怔怔地问她刑侦大队长的办公室在哪。

      而那天下午,阳光正好,蝉鸣阵阵,安秀沉也只是仰起头对他笑了笑,也不说明身份,只是指了指身后的空办公室。

      他事后想起来,他看过照片,居然也记不住脸。

      也可能是照片里和现实中的安秀沉实在不一样。照片应该是几年前拍的,还没换,看起来还很青涩稚嫩,而现在,她作为最年轻的队长,短短两三年眉目里已经褪去了那份稚嫩。

      但那一撞面,他就记下了,安秀沉长得很特别。

      她不是大众认定的美,而是真的很特别。很高,身材精瘦,瓜子脸,皮肤近乎是小麦色的,眼尾微微上扬,很标准的狐狸眼,眼尾角痣,薄唇殷红。若是人群中有这样的脸,都会多看一眼。

      而他呢,对比起来,反倒是阴柔了。安山白皙清秀,一双桃花眼,棱角分明,像不谙世事的雪兔。

      不知是否因为队里唯有他们的年龄相仿,“双安”的每一次办案都默契十足。原先是安山主动请缨充当关键人物,后来是安秀沉指定的搭档。无论是珠宝失窃案采取的“引蛇出洞” ,还是跨境贩毒的“调虎离山”,几乎每一个重案立功都离不开他们的默契配合。

      以至于那天雨夜,安秀沉突然把安山单独叫进办公室。

      “进。”安秀沉的声音。

      安山小心翼翼推开门,安秀沉并不在办公桌前,而是倚在窗台,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

      兴许是刚从走访回来,她只穿着黑色的卫衣,身形单薄,和窗外的雨夜融合在一起,像随时要被大雨冲散。

      “姐,有什么事吗?”安山问道。

      “哗——”

      安秀沉转过身来拉紧窗帘,铁扣滑动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像一阵雷。她双臂交叉,后背靠着窗台。

      “有一个秘密任务,你和我去,在方舟海。”

      “最近动用军事封锁的方舟海?”

      “嗯,当地巡逻的民警看见海水冲上来一个赤身的女孩,活的,看起来不一般,已经送到鲸尾山上的祈安疗养院了。我们要去调查一下。”

      安山听后,不自觉攒紧了衣角。封锁海域,冲上一具人,不,一个怪异的人,这听起来就很棘手,它注定不平凡。

      安秀沉看出了他的紧迫,走近他,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笑着对他说:“我相信你,所以这次搭档,只能是你。”

      安山抬眼看向她,和初遇那天的笑容一模一样。此时,窗外正好爆闪,下一刻,一声足以劈开天地的暴雷在耳膜里炸开,甚至熄灭了办公室的灯。

      暴雷让两个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可又偏偏是在他们对视的那一刹。

      是吊桥效应吗?还是说,他们本就有暗涌共振?

      银行抢劫案里,情急之下安秀沉替群众挡刀,当歹徒用利刃划破脖颈时,她躺在安山怀里,滚烫的血与泪混合在他腕上;珠宝盗窃案里,安山第一次开枪击毙要挟人质的歹徒后,他久久不能平复的心,是她抚平的……

      在这些并肩作战的生死时刻之外,还藏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

      安秀沉抽烟的习惯,是在一次深潜的卧底任务里沾上的。为了融入目标圈层,她被迫学会了抽烟。她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烟雾吞吐间,眼神能更迷离,姿态能更慵懒,也更能藏住眼底的锐利。可任务结束后,这玩意却像跗骨之蛆,难戒,只是她这些年克制住了,抽烟不过肺,只是贪恋那点辛辣气息刺破喉管、短暂麻痹神经的感觉,还有烟雾升腾时带来的、虚假的掌控感。

      整个团队里,安山是第一个发现的。在一次结案后的深夜,他在警局后巷的阴影里撞见了倚着墙的她。月光惨白,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一点猩红在她指间明灭。安山心头一紧,几步上前,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握住了她拿烟的手腕:

      “姐?”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安秀沉似乎被惊了一下,手一抖,燃烧的烟头直直坠下,眼看就要烫在她抱在胸前的手臂上。安山立即反应过来,又似是没过脑一般,空着的的手迅速抄过去挡住。烟蒂擦着他掌心皮肤落下,激起一阵灼痛。

      安山闷哼一声手往回缩,却顾不上自己,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别……”

      别抽了。这是他想说的。

      可他说不出口。

      它们卡在安山的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得他生疼,却吐不出来。

      为什么说不出口?他怕关心显得僭越,怕戳破她努力维持的从容,他更知道这并非她本意,是她过去伪装卧底留下的根,在长期工作压力下,更是很难根除。

      掌心被烟蒂烫伤的痛感,远不及这份欲言又止的煎熬。

      安秀沉看着他掌心那点迅速泛红的烫痕,又抬眼对上他写满担忧的眼神,沉默了几秒。巷子里只有远处车流模糊的噪音和两人有些重的呼吸。她最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指尖用力,将那半截烟在垃圾桶顶上碾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们之间晦暗不明的涌流,在那次庆功宴后的露台更是像一道银河般呈现着。

      那日,圆月高悬,喧嚣散去,安秀沉独自凭栏,夜风吹散了她束起的长发,几缕碎发拂过微醺泛红的脸颊。她指尖依旧夹着一根细烟,薄雾模糊了夜色和她凌厉的眉眼,散去,留下她微蹙的眉,和疲惫的双眼。

      似是离席太久,安山略显焦急地寻来了,在拐角看见她在阳台晚风里凌乱的背影,又想到今晚她有些心不在焉……不合胃口?还是胃不舒服?他的眉目里带着点担忧。

      走近后,他没看清她嘴里的东西,只习惯性地伸手搭上她肩膀想把她转过来:“姐,还好吗?”

      似是微醺让安秀沉卸下了防备,竟被他带着力道半转过身,后背抵在栏杆上。同时,那一叹薄白的烟雾,恰好不偏不倚地、带着她身上微醺的暖香,轻轻散在了安山靠得过近的脸上。他猝不及防,呼吸一窒,条件反射地用手在眼前摆了摆。

      直至烟雾散开,他看清了眼前人:平日里雷厉风行的队长,此刻长发微乱,眼波迷离,红唇微张,唇边的长指还夹着一点猩红,脸颊被酒意和夜色熏染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慵懒性感。安山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安秀沉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带着点醉后的沙哑:“又被你发现了?” 她歪了歪头,指尖的动作停滞了,只剩下那点猩红在二人之间燃烧着。安山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回过神,紧接着动作快得有些狼狈,几乎是抢一般地从她指间把那半截烟夺了下来,然后转身狠狠地将烟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点火星连同自己翻涌的心绪一同碾碎,动作生涩又带着股执拗的狠劲。

      安秀沉就在一旁看着他慌乱的动作,浅浅地笑了笑。

      接着,她看到了安山身后的落地窗,倒映着自己此刻衬衫长裤却因微醺媚态横生的模样,这和她卧底时扮出的媚态不相上下。她低笑一声,凌乱的额发遮住了半张脸,回忆像醉意涌上头来。那时她还是新人,任务需要,团队里只有她适合卧底傍在目标身侧,扮演一个游走灰色地带的大姐大。

      卧底任务给她带来的阴霾久久挥之不去,只是现在……似乎被一个小年轻在她面前小幅摆动的手悄悄驱散了。

      “失望吗?”醉后的声音像一把勾子,被晚风送到安山耳侧。但他只是动作一滞,像是认真思考过一样,接着似乎轻轻说了句“没有”,就又匆匆离开了。

      接着,是“方舟海案”前一个月,暗涌呼之欲出的一次。

      那天团队在外吃饭,安秀沉吃的很少,就说要出去透透气,安山了解她,依旧担心她是胃不好,就跟了出去。然而,安山找到她时,只见安秀沉独自靠在露台的暗影里,侧影寂寥,唇间似乎又叼着什么细长的东西。他心头一紧,以为她故态复萌,接着带着点无奈和隐隐的怒气快步走过去。手已经习惯性地要拍上她的肩,声音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责备:“姐,你又……”

      话未说完,安秀沉闻声转过头来。壁灯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嘴里叼着的,赫然是一根细细长长的巧克力饼干棒。她似乎被安山这如临大敌的样子逗乐了,眼底漾开清浅的笑意。只是她取下饼干,白皙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还保持着夹烟的优雅姿势。

      “紧张什么?”她晃了晃手里的饼干棒,声音带着点揶揄,“托你的福,已经戒掉了。苏明棠选的餐馆太难吃了……来都来了,饼干,你要吃么?”

      安山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不要。”他闷闷地挤出两个字,眼神飘忽,不敢看她带着笑意的眼睛。

      安秀沉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恶趣味似乎上来了。她重新将饼干棒叼回红唇间,微微歪着头,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狐狸眼此刻带着几分慵懒的挑衅,直勾勾看向他:“真不要?” 她含糊地说着,饼干棒随着她说话轻轻颤动,“……我吃不完。”

      没等安山反应,她竟微微前倾,将叼着饼干棒的另一端,朝他递近了几分。那距离太近了,近得安山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薰衣草香,能看到她眼底细碎的光,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若拂过自己的下巴。

      安山的大脑一片空白。露台的阴影笼罩着他们,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他看着那根递到唇边的饼干棒,又看向她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微微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用牙齿轻轻咬住了饼干的另一端。

      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安秀沉后背轻轻抵在冰凉的露台栏杆上,双手随意地撑在身后,姿态慵懒却带着掌控感。随着安秀沉在原地一点一点咬断,安山无意识地随着动作向前倾身,渐渐地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栏杆上,将她困在自己与栏杆之间这方寸之地。两人就这样隔着那根脆弱的巧克力棒,四目相对,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近到安山能清晰地看到她浓密的睫毛,眼尾那颗小小的痣,以及她微微张开的唇间若隐若现的洁白齿列。巧克力的甜腻香气在两人鼻息间弥漫开来,混合着她身上独特的气息,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饼干棒在无声的角力中越来越短,空气里的暧昧粘稠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就在彼此的唇瓣即将越过那最后一点巧克力距离的临界点时,安山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电击般迅速后退一步,仓促地咬断了口中那截饼干,囫囵咽下。他慌乱地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耳根红得滴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姐……别、别这样……”

      ……

      真的只是战友情吗?除办案外,平日相处里安山泛红的耳尖,又是为何?

      两个年轻人无法言说的答案,当事人各自心知肚明。

      那天启程,刚过新雨,车子卡在了鲸尾山半山腰,他们不得不徒步前往。调查后,果然一切都扑朔迷离,毫无头绪。

      自安山提议回局里调取信息后,那天晚上成了他们两个人相处的最后一晚。

      夜里,安秀沉还在伏案办公,平日里束起的长发终于披下,肆意散落在肩头,还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进。”

      安山应声推门走进,在安秀沉案边轻置一杯感冒药。冲剂上的白色泡沫还在缓缓转动着,向上冒着热气。

      “姐,今天有些冷,别感冒了。”安山在她身后说着,语气很轻。

      “谢谢。明天路上你也照顾好自己,回到警局给我报个信。”安秀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两句,默默又给眼前的文书翻了页。

      安山看着她的背影,深色短袖下是健康有力的薄肌,可自那天她靠在瓢泼大雨的窗台前,看似要被大雨侵蚀的那天起,他就感觉,她是稍纵即逝的。

      他依旧捏紧了衣角,半晌又才开口:

      “你更要照顾好自己。”

      此时安秀沉也终于转过身来,抬头看他。

      一刹的,对视,就像那天的雷雨那样。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心跳,那样的……

      “秀沉,我……”

      安秀沉看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路呢。”

      秀沉,我很担心你。

      安山也没再说下去,而是点了点头,出去了。

      那天,一夜无云,月光照亮了鲸尾山的半边天,星宿沉入了山底。

      第二日,车子已经到了疗养院门口,安秀沉站在原地送他走。一百来米的路,他却走了像近几百米。

      “姐,注意安全。”

      “姐,记得好好吃饭。”

      “姐,我、我们等你回来,你要好好的。”

      “姐……”

      安秀沉都是频频点头,故作轻松地挤出一抹笑,朝他挥挥手,让他放心地走。

      安山回到局里后,就片刻不停地查找BTC的相关资料。回到局里的第一周,他近乎把自己钉死在档案室的铁架间,把陈战的带潮湿霉味的旧卷宗翻了又翻,衣袖间满是纸张的陈腐气息。

      为了保密,安山以“重启旧案核查”“跨区域人口失踪联动”为由让技术科调取信息。BTC的大型人口拐卖案十分庞大,每次情报员苏明棠给安山递去资料时,都几乎是深夜了。

      他近乎是竭尽全力地努力。他定要将神秘的乌纱撕破,也定要取得进展,早早把安秀沉带回来。

      终于,在五月十二日,团香节当晚,离开鲸尾山的第五十天,安山在充斥纸张陈腐气息的办公室里,终于整理出了关于BTC最齐全、最具体的关键性档案!

      那天夜里,启程时,他握住方向盘的手是颤抖的,心也是颤抖的。

      深夜大路本就宽阔,再加上一路绿灯通畅,车灯照亮的前路似乎是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夜色里绿化带的墨绿都显得清新。在有卡在半路的经验后,车子抵达鲸尾山更是一路直上,树影层层叠叠,像鼎沸的人群,让人热血沸腾。

      车最后停在了疗养院侧边,车灯打在溪水上,照得波光粼粼。熄灭车灯,河溪上还有零星的萤火虫飞舞着,岩石边的草丛扶倒,或许是曾有人在这戏水弄流萤。

      胆大些的萤火虫停坪在他的领口,向外一圈一圈泛着光。现在,他只需要把安秀沉接回局里,很快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可他刚迈出一阔步——

      祈安疗养院,起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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