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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舞乐谋 南琳讲述团 ...

  •   四月十五日·方舟市·团香节

      日上三竿,鲸尾山城区的盛街已是十里飘香。沉淀了一整年的调香师们盛装出街,推出各自新制的香薰。家底丰厚的,甚至请来丝竹管弦班子奏乐助兴。整条长街弥漫着馥郁香气与悠扬乐音,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祈安疗养院的活动室内,经过专业评估获准参与活动的调香师患者褪下了病号服。她眼帘轻垂,藏青裙摆微漾,纤纤玉指在几盏香薰杯间灵巧拨动。随后,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燃起一星火光,点亮了烛芯。

      淡雅馨香即刻在室内漫开,向八方流溢。

      铺满点燃香薰杯盏的长桌外围,静静坐了一圈身着病号服的患者。护士们保持着高度警觉——一位护士就站在调香师患者的侧后方,密切注视着她的操作与香薰杯的状态,同时留意着周围每一位患者的反应。

      经专家审慎考量,院方筛选了一批适宜接受香薰疗愈的病人,并鼓励他们积极参与。能来的,基本都到了;不能来的,也无人吵闹,只安静地在观察室由专人看护。

      这已是他们能度过的最好的团香节。

      香气氤氲弥漫。一些智力衰退的老人脸上即刻绽出孩童般纯真的笑容,手指在空中轻轻摇动;几位抑郁患者的眼眸仿佛被香气浸润,渐渐有了神采,沉浸其中;就连平素狂躁的病人,此刻也略显安详,静静坐着……

      在方舟市,在鲸尾山,香薰确有这样的魔力。只是这般功效,往往需要高级调香师与珍贵配料方能达成。且其疗效如梦境般飘渺——想抓,却抓不住,唯有在那沉醉的片刻中获得短暂的治愈。

      “香气……真有这么神奇吗?”夏观恩喃喃低语。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被这香气治愈。

      那头醒目的浅金色长发,让人能轻易在层层叠叠的病患中一眼锁定她。夏观恩此刻正挽着巴丝娅的胳膊,脸上明显流露出对周围人反应的不解。

      “无聊。”巴丝娅兴致缺缺,情绪全写在了脸上。

      其实,阿善起初并不愿让夏观恩参与活动——点香薰需用明火,他担心这会刺激到她。但在夏观恩锲而不舍的恳求下,他终于还是同意了。

      巴丝娅则是自己要来的。日复一日困守于此,终究太过沉闷。只是她没料到,连团香节也如此乏味。

      南琳与阿善见状,默契地对视一眼。阿善开口道:“你们想不想听听团香节的故事?”

      “好呀~”夏观恩立刻眉眼弯弯地应道,拽着巴丝娅的胳膊往前凑了凑,眼珠一转,又退回身子说:“不,我要南琳姐姐讲。南琳姐姐的声音好听。”南琳听了,不禁低头莞尔,随即温柔地揽住巴丝娅的肩膀,轻声问:“那‘世界’想不想听呢?”

      与活人相处超过两个月,巴丝娅身上也沾染了些许“人”的气息。比如这久违的称呼从熟悉的人口中唤出,竟让她感到一丝不自在。她目光微移,抿了抿唇,点头应允。

      南琳将她们带到小院的亭子里,阿善默默跟在身后。夏观恩兴高采烈地坐下,双手托腮,眨着眼睛表示洗耳恭听——不发病时,她的确俏皮可爱。巴丝娅却还未学会这般生动的“人气”,只微微扶额,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石桌上飘落的枯叶,权当陪伴。

      待阿善也坐下,南琳才柔声开口:

      “好,那故事开始了。”

      “团香节是我们北地方舟特有的节日。相传古时有一位伶人,身怀暗香。凡是来听曲赏舞的客人,都会被他袖中飘出的销魂香气所倾倒。”

      “但他的传奇之处,并非在于俘获了多少人的芳心,而是——”

      “治水。”

      ……

      相传,古时岑帝禧观年间,方舟海畔,三更夜雨。

      乐楼内伶人们乱作一团,楼中灯火通明,将雨夜映照成一层薄雾,萦绕楼阁。寻常杂役拦不住那些掩面低泣的翩跹衣袂,管事更是在看台上急得焦头烂额。

      有戏伶失踪了。

      这般混乱持续了许久,直到一声惊雷炸响——

      有伶人远远望见窗外的雨幕中,乐楼的头牌“风铃”,正在起舞。

      若只是寻常头牌失踪,伶人们或许不至如此悲戚。可偏偏,那是风铃。

      风铃身怀异香,自被管事带回乐楼那日起,楼中便飞来了七色蝴蝶。他随即被拥上戏台,与蝶共舞,一舞成名。

      风铃性情温良,常替人救场解围,楼中上下无人不喜。直至一日,他如常谢幕,却忽然面露万分惊恐,瘫倒在地。无论杂役还是伶人上前,皆被他抗拒;管事走近时,风铃更是吓得浑身剧颤,如患疯症般抓挠自身。台下宾客见此乱象,纷纷推盏离席……

      南琳的故事说到这里,巴丝娅才略抬起眼,朝夏观恩扬了扬眉,戏谑道:“发疯?和你挺像。”

      夏观恩听了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捉过巴丝娅一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托腮望着她,用撒娇般的语气说:“那我会不会也流芳百世呀?几百年后,你可得记得我哟。”

      不知何时,她眼眶已微微泛红,鼻尖也染上淡绯,脸上却不见泪痕。许是“发病”太多次,情绪早已难以从面容简单判读。

      南琳听见她们低语,轻轻揉了揉夏观恩的发顶。小恩立刻将注意力转回故事,扑闪着湿润的眼睛,乌青的瞳孔被薄泪晕染得有些模糊。

      南琳并未讶异,只默然用手指拂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

      “小恩累了吗?”阿善轻声问。

      “不累!我要听故事。后来呢?治水是怎么回事?他怎么疯的?”夏观恩追问。

      “嗯……管事开了许多药方,还请来法师,皆无法治愈风铃。风铃开始畏水,尤惧冷水,终日闭门不出。直到那个雨夜——血月高悬,方舟海掀起惊涛骇浪。风铃突然吵闹着要离开,说要阻挡水势,称大水将摧毁一切。管事虽自他病后便有心逐他,但如此狂风暴雨下任其出走,终究不忍。因此,当发现风铃失踪时,管事大为震惊,发动全楼寻找。”

      “直到有人惊呼——看见风铃在暴雨中起舞。”

      “所有人挤到窗前。只见那道纤细身影立于乐楼外的礁石上,衣袂翻飞,袖中暗香随风雨飘散。他的舞姿癫狂却凄美,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每一次旋转都卷起奇异的气流,竟将汹涌海浪逼退三分。”

      “当时楼中困着前几日请来为风铃‘驱邪’的法师。那法师走近窗前,望向雨中起舞的身影,面色骤变,颤声高喊:‘他没疯!他当真预见了这场灾劫……他在镇海!’”

      “法师说,那舞姿与某种失传的巫祭之舞暗合。可人力终难抗天威。一道巨浪轰然劈落,风铃的身影瞬间被吞没。楼内哭声四起。”

      “然而就在此刻——”

      “海面骤然平静了。”

      “暴雨停歇,乌云散尽,一轮血月孤悬中天。无人寻得风铃的尸身。有岸边渔夫说,当时浪高如山,本以为整座城都将湮没,却忽见无数莹光自那消逝的身影处飘散——那是凝成实质的暗香光点,如千蝶破茧,煌煌熠熠,竟将狂潮生生逼退。蝶群绕着乐楼盘旋三匝,方消散于夜空。”

      “次年同月同日,方舟海沿岸家家户户皆飘起那熟悉的暗香。又有渔民称,望见蝶群之中隐现起舞的人影。自此,五月十五便被定为‘团香节’。人们相信风铃的魂魄仍在庇佑这片海域,愿以香气永铭其恩。”

      南琳的语声渐低。亭中一片静寂,连巴丝娅指尖捏碎的落叶残屑都停滞了。

      夏观恩的脸庞原本如水彩染就,眼鼻处洇着淡红。故事终了,她又笑盈盈地眨起大眼睛,十指仍与巴丝娅纤长的手指紧紧相扣。

      “所以这故事是真的吗?他真的……救下了所有人?”小恩歪着头问。

      似乎从南琳开始讲述,阿善便已在心中酝酿这个问题的答案。南琳尚未想好如何回应,他已缓缓开口:

      “嗯……说法颇多。流传最广的一则是:当年渔民过度捕捞、污染海水,触怒了海仙,故降灾惩戒。每逢水患季节,确有巫师主持乐舞以镇海……只是如今科技昌明,镇海之舞渐成娱乐性质的仪式。”

      “至于此事真伪……确有些玄奇。目前更被采信的说法是:那场大水后,满目疮痍,幸存者亦多抑郁成疾,民生凋敝。岑帝忧心忡忡。狱中一位调香师上奏,愿以制香抚慰民心,将功折罪。香成之后,确有奇效。民众渐从悲恸中走出,以好好生活来纪念逝者。我更倾向此说——在心理学上,香薰疗愈确有依据。”

      “切,被阿善哥哥说得一点意思都没了。不陪你们两个玩啦。”夏观恩说着便站起身,拉着巴丝娅往外走。南琳刚欲跟上,却被阿善轻轻按住肩膀。

      “她们近来状态稳定许多,不必时刻紧盯。附近也有巡逻的护士。我们进去坐坐吧。”

      祈安疗养院与市里常规的精神病院并不完全相同。虽收治众多精神疾患,却并非与患者寸步不离。有严重伤人或自毁倾向者,会被约束行动;但像夏观恩与巴丝娅这般,情况稳定时,往往享有一定的自由——更何况夏观恩腕上还戴着智能监测手环。

      在这里,她们更像是需要关照的孩子、弟弟妹妹,而非纯粹的“病人”。

      这座疗养院的院长深信:这里的每一位病患,都该拥有人之为人的尊严,与活下去的希望。

      ……

      巴丝娅任由夏观恩牵着,十指交扣,在院中快步穿行。

      轻快的脚步踏碎花圃前积水的倒影,掠过病房走廊弥漫的消毒水气息,追随晨光投下的窗影跃上一级级台阶。光影在她们奔跑的身影上流转,拂乱了巴丝娅散落的金发。最后,她们停在一扇虚掩的门前。

      巴丝娅拨开额前微乱的发丝,睫羽轻扇,浅蓝色的瞳孔慵倦地扫视眼前——

      一架高雅的黑色钢琴静默于房间中央。云影透过拱形的彩绘琉璃窗,漫洒在黑白琴键与光洁地砖上,漾开一片五彩涟漪。

      “克莉安的琴房?”

      巴丝娅轻声问道,侧首垂眸看向夏观恩。

      “才不是她的琴房!我们也可以进来的~今天难得她不在——她肯定又窝在哪儿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谱子——当然要带你来看看呀!”

      夏观恩说着便拽巴丝娅入内。光洁的地砖上,清晰映出两道纤影。

      一路紧握,竟将巴丝娅向来冰凉的手也捂得温热了些。

      夏观恩轻快地跑向中央,松开手,待窗影披上肩头时才放慢脚步。纤细手指在黑白色琴键上漫舞,零星的音符如珠玉滚落,圆润清亮。

      巴丝娅无可去处,亦缓步走近,看着夏观恩在琴凳上坐下,看着她将双手置于琴键——

      尽管指节仍缠着渗有淡淡血渍的绷带,却丝毫不碍那指尖在琴键上翻飞。

      跃动的指影,与其说似蝶舞柔美,不如说如飞蛾扑火般无畏而灼烈。每一个落下的琴音,都像坚定的马蹄,雷厉风行,铿锵作响。

      左手低音沉落,如独木临渊;右手指腹轻抚琴键,似淡月悬天;十指倏然滑翔掠键,琶音辉煌腾跃,恍若骏马驰骋,跨越鲸尾山重重峰峦……

      “谁在弹琴?”

      “阿雅说是那两个小姑娘。”

      “她们?克莉安呢?”

      “在呢,就在这儿。”

      琴声隐约传来,走廊里一位护士向另一人低声询问。被问者指尖轻抬,示意不远处克莉安的病房——她的病情未获准参与活动,此刻正被约束在病床上。

      上一刻还神情紧绷、仿佛要与“伟大乐章”共生死的极端艺术家,在夏观恩的琴音响起时,竟渐渐松弛下来,安然平躺于缚有软绳的病榻上。

      光影在琴声中悄然偏移一寸。

      曲终力道复归低伏,指尖气息般轻柔拂过,余音如涟漪漾开,似飞马蹄尖轻点方舟海面。水下仿佛有复生的鱼群雀跃,随那虚幻的骏马,一同逃离这荒诞人间。

      “我弹得怎么样呀~?”

      “挺响的。”

      夏观恩对巴丝娅这乏味的回应并不气恼,也未看她,只起身走向窗前,嘴角始终噙着笑意。

      她从认识“世界”的第一天起,便知她绝非寻常。这位流星之子,身负神性。那日在亭中听闻她的来历后,夏观恩为她取名“巴丝娅”——源自希腊语Bathia,意为“神之女”。

      云影将夏观恩本就缠着绷带的脸庞映照得更加斑驳。她轻抚窗沿,指尖便沾上一抹恰好的尘灰。

      倚在琴边的人目光不自觉随她而动,脚步也向她靠近。

      阳光穿透单薄的白色病服,隐约映出她腰间那串怎么也剪不断的彩珠轮廓。

      “琴听完了,也陪你走了这么久。你究竟想做什么?”

      “哎呀,现在问多没意思~这种话,当然要留到晚上再说啦。”夏观恩说着,手指向不远处潺潺流淌的小溪,“你神通广大,能不能带我去那边?”

      巴丝娅顺着她沾了灰的指尖望去,淡淡问:“为何?”

      夏观恩听见她的疑问,转过头来,完好那只眼睛笑得弯弯的。她背过双手,俯身凑到巴丝娅颈前,仰脸看她,用轻快如歌的语调答道:

      “因为啊——”

      “因果就要来了。可我想在一切发生之前,带你玩一次水。”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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