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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落神坛    ...

  •   巴丝娅还记得。

      冰冷刺骨的海水包裹着她,意识从混沌中挣扎着浮起,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礁石,带着黏腻的腥气。

      她支撑着站起来,周围是黄色的警戒线。湿漉的头发遮挡了她的视线,咸涩的海风阵阵灌入她的口鼻,迫使转身。

      一片猩红。

      巴丝娅旁观星辰生灭,地球演变不过其中一帧。她曾好奇地注视过,有天那里销烟四起,尘土飞扬,有漆黑的铁管穿过肉身喷出血雾,她想,那喷出的猩红,是不详的象征。

      恍惚之中,各种各样的声音开始充斥她的耳膜。她懂得这里的语言,过去只是浅浅的闲言碎语,现在却像利刃刺痛她的神经,无论她怎么捂住耳朵,它都在她的脑海里迸暴烈地发着。

      耳鸣尖锐地炸开,盖过海浪声。当集中注无数声音碎片瞬间涌入脑海,尖锐、绝望、各色不齐,而当她集中注意力时,似乎就能抹去一些杂音,能够听清一些:

      “保佑我家宅平安……”

      “咱家商铺定要财源滚滚嘞!”

      “我、我想和她考上同一所大学!”

      “我讨厌的人通通死光!”

      巴丝娅听过这些声音,但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每当来自太空的尘埃或金属颗粒进入地球大气层时,与大气中的分子发生高速碰撞,就会伴随这些声音。那些被光芒短暂照亮的脸上,写满了欲望、贪婪、无能、恶毒……此刻,这些声音化为实质的箭失,她从旁观到无法逃避的接受反复穿刺她的耳蜗。

      是她。

      是她坠落时掀起的巨浪,是她携带的能量冲击,碾碎了这片海域的生灵。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冰冷感觉从心脏深处蔓延开,冻僵了四肢百骸。不是宇宙真空的寒冷,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铁锈味的……愧疚?不,比愧疚更原始,更无力。她见过行星碰撞的毁灭,见过物种大灭绝的尘埃,但那只是冰冷的观测记录。此刻,这浓烈的死亡气息,这无数因她而瞬间终结的生命,第一次如此具象地、带着血腥味地压在她的感官上。

      无休无止的闲杂碎语像拳头般砸向她,迫使她不得不蜷缩在沾满血迹的礁石上。

      那些诅咒的声音并未停止,反而在血海的映衬下愈发清晰、恶毒。蓝色的眼睛被迫睁开,映入眼帘的只有那片无边无际的红。这就是……挣脱的代价?感受他们因她而生的……痛苦?

      “错的是这个世界!我恨世界,我希望世界消失!”

      就在巴丝娅绷紧弦时,又一个清晰的声音打入她的脑里。这一片血腥里,错的是她,有罪的是她,世界……

      她的指尖不觉摩挲着腰上的彩珠。

      她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世界”词组的回音。那是什么?是什么意思?她不能得知。过去在星河里,她从来只把地球上的运作当做消遣,从未仔细考量过。

      后来,巴丝娅不觉一顿眩晕,再次醒来后,在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里。

      “祈安疗养院”。不得不说,那里的人都好蠢。她心里暗想。

      那个叫安秀沉的女警,还有她身边那个叫安山的人。他们拿着小本子,问她的名字,来自哪里。

      名字?世界。他们往往讨厌作恶多端的人,她造成了那片血海,他们……或许憎恨的就是她,她告诉他们,她的名字是“世界”。

      这两个人显然不信,还在盘算着什么调查她,但她已经累了。

      又在同一天里,她和夏观恩聊了聊,看着眼前胡言乱语又有血有肉的人,才又觉得他们能收留这么一个同样奇怪的人,应该能够理解她的话,于是她再去找他们谈了,但很显然——不信,那个叫安山的还在疯狂地查资料,似乎在为她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很滑稽。

      对了,那两个警官都姓安,安秀沉,安山。后来那个叫安山的人走了,只留下安秀沉。巴丝娅对她一直不感兴趣,她总是试图接近她,但她还是想要她不断自证。她懒得和她说。

      直到那天,巴丝娅才对她有了改观。

      浓烈的幻听始终包裹着她,它时断时续,在她专注地学习他们的书籍时,它们似乎就会平淡很多。正当她以为找到了救命稻草时,一刹那——在她翻阅书籍时,那声音像一口盛在腐树上的烂锅,在她耳边喘息而又虔诚地,一遍遍说着:

      “救我,我不想呆在这里。”

      她听过这个声音,在她的梦里。那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瘦得像干枯的树。

      它第一次袭击她的耳膜那天,头痛欲裂,她不由得在南琳的怀里颤抖。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用好听的声音哄着她,但……这并没有用。

      不过,在她的怀里,和在陨石碎片包围的黑暗里,是不一样的。在宇宙中她听不到任何除陨石碎片敲打外的声音,而在这里,她能听见她的细语呢喃,能感受到她的温度,竟然真的有一丝慰籍,也让她更加确定了,她的挣脱,当然是对的。

      在无休止的头疼和清晰而又真实的梦后,她突然想到:

      如果她帮她实现愿望,会不会能够结束她带给她的痛苦?

      她想着,回忆起梦里那人的背景,很熟悉,是鲸尾山裂谷后的对崖。

      于是,巴丝娅逃了出来,坐在对崖,盘算该如何救她。果不其然地,“逃”的举动破坏了这里的某些规则,安秀沉来找她了。不过那时,她竟开始想安秀沉是个不错的依托,或许能够帮她。

      巴丝娅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她,果然,不久后她开始行动了。她跟着她,走过那道独木桥。她那时又开始无知地靠近她,对她紧张起来,像保护雏鸟一样保护她,给她套上绳索。

      无所谓,只要能结束这一份痛苦,所以她能够接受她的……庇护。

      当时那个叫曼光的女人从枯树后扑出来,抓住她的脚踝,像一具被抽干了生气的枯骨。她眼神里是极致的疯狂和绝望,嘴里喊着诅咒,说鲸尾山的一切都会被烧光。

      安秀沉的反应快得惊人。她像猎豹一样将她护在身后,动作流畅而致命。然后,她拔出了腰间那个黑色的、冰冷的金属造物——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曼光。

      那一刻,一种陌生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巴丝娅。不是面对宇宙风暴的能量冲击感,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死亡预感的……恐惧?这感觉如此原始,如此贴近这具他们躯壳的本能。她见过武器,在他们历史的记录里,但亲眼看到它被一个不久前还在试图“理解”她的人握在手里,对准另一个疯狂但虚弱的生命,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安秀沉垂下的手肘,想确认眼前的,是不是她。她身上的气息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皱着眉整理线索的警官,而是一个散发着冰冷杀意的骑士。这巨大的反差让她感到……害怕。他们的情感如此善变,前一秒可以是温和的探究,下一秒就能是冷酷的毁灭。这种不可预测性,比宇宙深空的未知更让她心悸。

      她蹲下,没有开枪,而是亮出了证件。她松了口气,但那种因枪口而生的恐惧感,像一根细小的刺,留在了心底。这位雷厉风行的女警,从此深深刻入了她的脑海里。

      ……

      有趣。

      这里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有趣,或者说,不那么厌烦的,是那个叫夏观恩的女孩。这也是她即使有能力,也不立刻出逃的原因。

      她像一团不稳定的小火焰,时而灼热明亮,时而黯淡熄灭。并且,第一次在图书馆被她撞倒,她就真的像一团热滚滚的火,焚至她的皮肤,她的身上就被一股巨大的刺痛包裹着。

      这是从未有的体验,过去在陨石碎片的包围下,明明坚不可摧。或许……地球的压强真的带走了她很多东西。

      她身上没有其他人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或愚蠢的怜悯,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某种她看不透的兴奋。她叫她“巴丝娅”,这名字比“世界”顺耳多了,她默许了。

      她总是突然出现,用那双乌青的、时而疯狂时而悲悯的眼睛看着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预知火灾,说因果要来了。她不怕她的冰冷,甚至会主动贴上来,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她的手很暖,和她十指相扣时,那份暖意能短暂驱散她体内因能量消耗带来的寒意。

      她感受到,夏观恩其实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是一个外来客。但她不知道什么是“归属感”,不知道让她回到原来的世界有什么意义,就像她不想要回到死寂的宇宙一样。

      在琴房,夏观恩弹琴的样子很专注,指尖在琴键上跳跃,即使缠着绷带。那旋律不像克莉安那样追求完美到病态,而是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野性的生命力。

      在月下溪边,夏观恩泼她水,和她打闹,笑声清脆。萤火虫在她身边飞舞,那一刻,她眼里的疯狂和悲悯似乎都褪去了,只剩下纯粹的快乐。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笨拙地吻她,探索她……巴丝娅竟也感到一丝奇异的……放松?那些幻听、那些愧疚、那些对他们愚蠢的厌烦,都被潮起潮落短暂地冲刷掉了。她身上有种混乱的真实感,不像其他人那样用“正常”的壳子包裹着虚伪或恐惧。她的“疯”,反而让她显得……鲜活。

      以及,抛开那些愚蠢的盘问和冰冷的仪器,疗养院的日子……她打心里觉得,其实不算太坏。

      南琳的声音像春日溪流,温温柔柔的,听着很舒服。她带她散步,给她讲那个叫“团香节”的故事。伶人风铃的故事带着一丝悲壮和神秘,虽然她清楚记得地球历史上没有哪场洪水是被一支舞逼退的,但这不妨碍故事本身像一首舒缓的歌。阿善很沉默,但照顾夏观恩时有种笨拙的耐心。

      图书馆很大,书很多。虽然大部分内容在她眼中浅薄可笑,他们对自己存在的地球开始过许多不深不浅的探索,有时正确,有时要错漏百出,他们穷极一生想要找到的真相,她都观赏过。

      但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书脊上的温暖,是一种宁静的体验。看着窗外小桥流水的后花园,看着那些或安静或躁动、但至少在此刻被妥善照顾的病人……这里有一种奇异的、与世隔绝的平静。没有方舟海边刺鼻的血水,警察没有再没完没了的追问,只有规律的作息、简单的食物、南琳轻柔的话语、夏观恩时不时的“骚扰”,还有克莉安那永远弹不完一首的、执着又破碎的琴声。

      身体在缓慢地适应地球的重力和压强,也在缓慢地……生长?她能感觉到自己在长高,这具躯壳在汲取着地球的能量,试图变得更“像”这里的人,只是腰间的彩珠偶尔会细微波动发出微光。这平静的日子,像一层薄纱,暂时掩盖了体内能量失衡带来的隐痛和耳边永不消停的嘈杂低语。

      只是那场大火来得毫无征兆,又仿佛早有预兆——夏观恩早就一遍遍地说过。混乱、灼热、浓烟、尖叫……所有感官瞬间被混乱和痛苦填满。

      她记得,那天她和夏观恩被巡逻的护士带回病房,夜里,她试着浅眠时,突然感受到身上一沉——夏观恩不知如何进来了她的病房。她好像破解了许多医院的暗道机关,只要她想,她就能快速去到疗养院任何地方,像是一直在谋划着如何逃脱。

      可是这时,她却把逃脱抛之脑后,像是知道了这场火灾无人能够避免,索性压在她身上睡去了,手轻轻放在她的心口上,感受她的心脏起搏。

      随后,是热浪,是火焰,像蜈蚣般迅速的蔓延。她和夏观恩被南琳带走,一路撞见了许多苦苦哀嚎的病人,和拖拽病人的医护。夏观恩在人流中被挤散,她最后看到的,是她绝望的眼眸。

      南琳始终很紧张,在夏观恩走散后,她迅速做下判断——一定要把她带出去,把一楼视为最后逃命的出口,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心。

      直到,巨大的爆炸气浪像无形的巨手,狠狠地将她和她掀飞。身体撞击在坚硬物体上的剧痛,火焰舔舐皮肤的灼烧感,浓烟呛入肺腑的窒息感……比宇宙辐射更直接地摧毁着这具躯壳。

      视野天旋地转,耳边是建筑倒塌的轰鸣和他们绝望的哭喊。混乱中,她看到了安秀沉染血的身影,看到了已经跑到近出口的夏观恩,又看到了她身旁裂成蛛网的玻璃窗,看到了阿善扑在夏观恩身上被玻璃刺穿……

      看到了南琳倒在不远处,看到了被她枕膝的安秀沉,震惊,绝望,带血的脸。

      剧痛和能量失控带来的眩晕让她无法思考。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搡着、翻滚着。脚下突然一空,失重感猛然攫住心脏。冰冷的空气取代了灼热的烟雾,呼啸着灌入耳膜。

      下坠。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下方是黑暗的深渊,像宇宙的怀抱。腰间的彩珠在急速下坠中散发出微弱的七彩光芒,像一串坠落的星辰。

      也好。巴丝娅想。

      这片土地因她而染血,又不知因何而燃起毁灭的火焰。他们愚蠢又复杂,让她厌烦又偶尔感到一丝暖意。这具躯壳太痛了,幻听太吵了,维持它存在的代价太大了。

      鲸尾山的轮廓在视野边缘飞速上升、模糊。风声是唯一的挽歌。

      就这样吧。

      她原先想着,就这样让能量回归虚无,让躯壳归于尘土。

      可当石块和残枝一遍又一遍摩擦她的伤口,她一次又一次因撞到石块而翻滚后,她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地静止了。

      她似乎直接从鲸尾山山上滚到了山底,又砸到了哪棵树的树冠上,再垂直砸下来。那个近乎休克的时间里,她终于无梦。

      而当她终于苏醒时,第一个闯入她耳膜的,并不是许愿的幻听,而是觥筹交错,连连的祝福。

      “郎才女貌,真是绝配啊!”

      “兄弟,你能娶到念初这样的尤物,真是得吃了啊!”

      “念初,真羡慕你嫁了一个这么好的老公~”

      “是啊,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那时她睁不开眼,只感受到她的伤口正在愈合,但它随之而来的,却又是另一番难以克制的疼痛,令她颤抖,全身紧绷,腰上的彩珠随着她的颤抖发出碰撞的声音,像淅淅沥沥的雨。

      “我不想嫁给他,我希望他立刻去死!”一个尖锐的女声如雷鸣般在她的脑海里炸开。

      于是,她在近乎失去理智的疼痛下,努力睁开眼,血色填充了她的视野。她执起一个沉甸甸的玻璃制品,脑里的声音不断去驱使着她,锁定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砸去,一下,又一下,直到他的鲜血触及了她的赤足,

      直到她再次昏厥。

      ……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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