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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李时元的日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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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2日星期一 晴
班里转来一个奇怪的人。
她走进教室时,原本落在门板上的午后阳光,忽然就移到了她的头发上——那种近乎白色的浅金,微微卷曲,像某种昂贵羊毛。皮肤白得有些过分,像是常年不见日光。额发遮住大半张脸,但我还是瞥见了她的眼睛:蓝色的。
她很不一样。只是侧脸,就让人想起一些遥远的画面:雪原上倾斜的金色光束,冻湖深处映出的天空,某种深邃又疏离的温柔。她全身上下唯一有点“人”气的,是那件深红色衬衫,像一小簇火焰。
我看得太专注了。等她被安排到我前面的座位坐下时,我才反应过来。
所以……我不喜欢她。她挡住了我的视线。对。
课上她很安静,一言不发。课间却围过来很多人,叽叽喳喳像发现新鲜玩具的麻雀。真吵。
这个位置,是我费了很大力气才争取到的安静角落。现在全毁了。
她叫什么?黑板上还有没擦掉的粉笔印——“离娅”。行,那就离娅吧。
那些围着她的人问东问西,她始终没开口,只是偶尔微微牵动嘴角,算作回应。是哑巴吗?也好,不说话,那些人大概很快就会觉得无趣,少来打扰我。
“李时元怎么一个人站那儿?不知道待会儿要体检吗?”
“你去提醒她?”
“算了,怪人一个。等教室空了,她自己会明白吧。”
走廊里传来细碎的交谈声。是谁在说不重要,反正我听到了消息,不会一个人傻等在空教室里。
开学就体检,真麻烦。
体检的队伍像缓慢蠕动的长蛇。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看起来都挺兴奋,交头接耳说个不停。这次不像麻雀了,像赶集。
交报告前我瞥了一眼自己的:身高173cm。又长高了些,快赶上我那英气逼人的表姐了。很久没见她,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量身高时,离娅又排在我前面——她那头浅金发太扎眼了,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上节课坐在她后面,感觉她并不高。果然,我稍微低头就能看见她的发顶,大概163cm左右吧。后来直到体检结束,我都没怎么看见她。再注意到时,她的报告已经混在一叠纸里交上去了。
算了。
按计划,我自习到晚餐铃响才离开教室。走到校门口时,又看见她了。
离娅真是个奇怪的人。昨天放学后半小时,她还站在这里等人来接。不看书,也不干别的,就捻着一片叶子,在指尖揉搓,绿色的汁液染上她的手指。
……无聊。闲的。
我从她身边走过,像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刚迈出两步,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我脚步一顿。离娅好像连书包都没背,手里除了那片可怜的叶子,什么都没有。我撑开伞,回头看去——她果然还蹲在原地,深红的衬衫被雨打湿,颜色更深了,斑斑驳驳,像陈旧的血迹。
不躲雨的怪人。
我转身,伞比脚步更先朝她倾斜。就在这一刻,车灯穿透雨幕打在我身上。一辆黑色轿车停下,一个紫灰色头发、戴金丝眼镜的女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走出来,把离娅接进了车里。
她母亲?这么年轻?是理发店办了卡,母女染发团购打折吗?
我那把深蓝色的小伞,还不及她那把黑伞的一半大。很尴尬。我站在雨里,站在刺目的车灯前,只能默默收回脚步,撑着这把本就只容得下我一个人的伞,继续走我的路。
……怪人。都怪。等了这么久才来接。
……
我也是贱。那辆车一看就很贵,我还在担心什么?人家淋雨感冒了,吃的药都是最贵的。
我才是怪人。
……
(本日完)
2014年3月10日星期四雨
最近课间休息时,抬头总能看到隔壁班的牧星翀靠在我旁边的窗台上。我瞪他一眼,他就走开。
我知道,他不是看我。他看的是我的前桌,离娅。她太惹眼了,课间总有人来找她说话——虽然我依旧没听过她发出任何声音。
……大概真是哑巴。
放学后,牧星翀找到了我。
当时咖啡馆只有我一个人值班。他大摇大摆走到前台,含糊地提了一堆要求:半糖,不,还是全糖吧,等等,加牛奶吗?算了不加……等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说想了想还是加点牛奶吧。
我从小就认识他。我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碍于监控,我只能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终于露出那副讨人厌的笑,说出了真实目的。拐弯抹角,又是提起小时候的事来“提醒”我。绕了半天,其实就是想通过我接近离娅,借我的手送东西,刷存在感。
“我等你好消息。”最后,他连咖啡都没点就走了。
他手里有我的把柄。他说的事,我不得不做。
第二天课间,我走过离娅的课桌,放了一把糖,然后坐回座位。虽然坐在她后面快一周了,但我并不清楚她喜欢什么。不过,吃糖会让人开心吧?那她应该也会。如果她不喜欢,我就说是牧星翀给的。
离娅当时正趴在桌上看着窗外——准确说,她似乎永远都趴在桌上。
我把糖撒在她桌上,她没反应。透过模糊的窗玻璃倒影,我看到她的表情没有喜悦,也没有厌恶,只是安静地、一直望着窗外的走廊。
我也喜欢看那条走廊。从那里能望见远处最新的楼盘。之前班主任老余总说,我们好好学习,将来就能住进那样的房子。所以每当我学不下去时,就会朝那里看——视线穿过走廊前的芒果树,穿过实验楼彩色的玻璃,只看那些楼房。眼里往往也只有楼房。
“离娅。”回到座位后,我试着小声叫她。
我看见她在纸上画圈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回过头,看向我。
这是第一次,我看清她的正脸。真是张适合画素描的脸。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五官,而是她的眼神。
她没有去看桌上那些糖,只是看着我。眼神很空,读不出任何情绪的那种空。
“有人送了你一把糖。”我说。
“你送的。”她平静地回道。
她的眼里没有诧异,反倒是我,在她瞳孔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惊讶。
或许打扰到她了。于是我站起来,走过去想把糖扫走。
可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我刚微微倾身拨来一颗糖,离娅就从我手里拿了过去。她剥开彩色的糖纸,然后伸手,轻轻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她。
她把那颗剥好的糖递到我唇边。距离如此之近,近到我能听见她缓慢的呼吸声。
“你是谁?”
“李时元。”
刚说完名字,她就把糖抵进了我的齿间。接着,她又剥开一颗,放进自己嘴里。然后,她单手捧着我的脸,看了又看,念出了我的名字:
“李时元。”
怪人。
……
(本日完)
2014年3月19日星期五 多云
临近月考,班里暗潮涌动。
过去一年的相处,他们似乎还是没明白: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超过我。更没必要因为成绩敌视我,在背后说些故意让我听见的话。
我知道,这叫“驯化”。家犬没学会“坐下”,主人就不给好脸色;小狗一旦试着坐下,主人就捧着它的脸嬉笑,再递上一块肉干,小狗就学会了卖乖。同学大概也一样吧。温顺的家犬,考出好成绩也许是为了换取家长的一个承诺,或是满足那点可怜的虚荣心。总之,都是为了让自己“更幸福”。
他们怎么比得过我呢?
为了赢,和为了活下去,是两回事。
这半个月,那些窥探我学习进度的目光,走廊里刻意让我听见的窃窃私语——声音像惯于偷窃的乌鸦一样难听。
而且,排名在我后面的同学,桌边这几天渐渐围满了人,都是去问问题的。只有我的桌边:
空空荡荡。
身前,只有一个离娅。
话说回来,过去这些天,我用牧星翀给的钱,给离娅买了各种东西。我很少吃零食,除了果糖,不知道什么好吃。我也想试着问她:
“你喜欢什么颜色?”
“平时爱吃什么?”
“有喜欢的明星吗?”
但这些话在脑子里成型时,说出来的腔调竟和牧星翀有几分相似,让我反感。所以体育课解散后,我不再独自回教室,而是试着抓住离娅冰凉的手腕,带她去小卖部转一圈。
现在想想挺蠢的。人家是富家小姐,怎么会吃小卖部的零食。
不过她倒没排斥我的举动。大概是不在意吧。毕竟没有我,课间也有很多人围着她。或许那些人能问出更多?有时我只是短暂离开,回来就看见离娅身边又围了三四个,脸上都挂着笑。
不知道离娅是什么反应。
我也想知道离娅是什么反应。她会喜欢那些“麻雀”的喋喋不休吗?会在意他们的看法吗?他们有没有送她东西?她喜欢吗?为什么她能接受他们围着自己?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她回应了吗?
很多时候,我不得不穿过他们才能回到座位,围拢的人把本就狭窄的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被我碰到的人,我看见了,是陈威——他嫌弃地拍了拍身上被我碰过的地方,仿佛我是什么脏东西。
只敢这样吧?
有话敢当我面说吗?
偶尔,从三两人群的缝隙里,我会突然撞见那一点蓝色。她回过头看我,没理会身边说话的人。
她在看我。直到被旁边的人强行拉回注意力。
是那些果糖开始起作用了吗?
自从那天送糖之后,我陆陆续续又在下班后去超市,挑了些包装纸好看的果糖给她。我记得牧星翀的嘱托,要说糖是他送的。但每次我说“是隔壁班牧星翀送的”,她都会看着我的眼睛,郑重其事地纠正:“你给的。”
反正牧星翀交给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吧?
牧星翀手里捏着我的把柄。那件事本身其实微不足道,但如果他真的说出去——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还得回那个“家”,只要我还在苛城,等待我的都会是噩梦。那家人不会放过我。
他正是知道这一点。简直……小人得志。总拿这个威胁我替他办事:以前是要我的作业,后来是指定我给他那帮朋友做咖啡,现在,居然想让我帮他在离娅面前刷存在感。
幼稚。无聊。也不知道梨花大院拆了没有。前几年才听说被房地产商买下了。
拆了最好。最好连亭子里的石凳都砸得粉碎,抹去所有痕迹。
……
感觉今天太累了。咖啡馆生意不断,桌上堆叠的复习资料,离娅桌边的喧闹,走廊外的窃窃私语——都耗掉我太多精力。现在连日记都写得杂乱,像梦呓。
我想我表姐了。
好怀念那段日子。
好想回家。
……
(日记篇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