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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阿善:南风知我意     周 ...

  •   周遭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切。阿善感觉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正从沉重疲惫的躯壳中缓缓剥离。刺眼的无影灯、匆忙交错的白色身影、仪器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这一切都在迅速褪色、远去,沉入一片柔软而温暖的黑暗。

      光,却在他意识的深处,如同老旧的电影胶片被一帧帧唤醒,缓慢而清晰地亮起。

      第一幕:初秋的蝉鸣

      光影定格在初三(2)班教室,一个平淡无奇的初秋午后。阳光透过泛黄的玻璃窗,在斑驳的木质课桌上切出斜斜的暖金色方块,粉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课间休息,教室里弥漫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了汗水和书本油墨的微闷气息。

      后排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过分安静的转学生——周景善。朋友们习惯叫他阿善。他微微低着头,细碎的刘海遮住一部分眉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摊开的数学课本边缘。转学带来的疏离感,像一层无形的膜,将他与周围的热闹隔绝开来。

      就在这时,教室角落悬挂的老旧广播喇叭,“滋啦”响了一声,随即传出一个清澈、温柔,如山涧清泉般的声音:

      “……每一片飘落的秋叶,都曾是春天最用力的心跳;每一次看似孤独的远行,都可能遇见另一颗同频共振的灵魂……”

      是校园广播站。今天的稿件,是关于“相遇”的散文诗。

      阿善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稿纸上熟悉的字句,正通过那个陌生又动听的声音,流淌在整个教室,也流淌进他那时还布满尘埃与怯懦的心湖。那是他昨晚在台灯下,斟酌反复、一字一句写下的心事,小心翼翼地投给了广播站。

      他从未想过会被选中,更未想过,念出它们的声音会是这样的。那个声音,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去了他心头的灰烬,露出底下一点微弱的火星。

      画面流转,定格在放学后的广播站门口。夕阳将走廊染成温暖的橘色。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从门内走出来,校服整洁,手里拿着几张稿纸。她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外、有些局促不安的阿善。

      少女的眉眼弯弯,笑容像栀子花初绽,干净明亮,毫无阴霾。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将稿纸递还给他,眼睛亮晶晶的:

      “同学,是你写的稿子吗?写得真好!”她的声音比广播里更多了一丝活泼,“我叫南琳,广播站的。我们能……交个朋友吗?”

      她向他伸出手。阿善愣住了,他看见阳光在她纤细的指尖跳跃,她的笑容毫无保留,像一道光,毫无预兆地、直直地照进他封闭的世界。他迟疑地、几乎是颤抖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她温热掌心的瞬间,一股微小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冰封的心湖,传来一声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响。

      那是1998年的秋天,他晦暗青春里,第一次被光照亮。

      第二幕:失而复得的灯塔

      那束光短暂地照亮了他初中生涯的最后一年,却又随着父母突然的工作调令,戛然而止。他甚至来不及好好告别,就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被命运的风吹向了陌生的城市。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只有那张明媚如暖阳的笑脸,成为烙印在心底最深处、最温柔的灯塔,支撑他走过后来漫长而孤独的成长岁月。

      时间快进,光影变幻。高一开学典礼,新的城市,新的学校。阿善坐在黑压压的新生队伍里,依旧习惯性地将自己缩在不起眼的位置。主席台上,校领导冗长的讲话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被念出。

      “新生代表,高一(1)班,南琳。”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抬头。主席台上,那个走上台的少女身影,与他记忆中的人影重叠,又仿佛更加清晰、更加耀眼。她穿着崭新的校服,马尾辫依旧高高束起,眉眼长开了些,褪去几分稚嫩,多了几分清丽与从容。当她开口,用那经过变声期却依旧清澈温柔的声音发言时,阿善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模糊褪色,只剩下她和她的声音。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几乎要将他淹没,像涨潮的海浪,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几乎要站起来,几乎要冲上去,几乎要喊出她的名字。

      然而,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和心底根深蒂固的怯懦,像冰冷的锁链,再次将他牢牢钉在原地。转学带来的疏离感,长久的自我封闭,让他不敢相信这样的重逢。他最终只是默默垂下眼,手指深深掐进掌心,任由那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平息,最后化作更深沉、更执拗的守望。

      苛城一中的校园里,他开始了一场漫长而笨拙的、无人知晓的“守护”。

      他知道她每周三下午会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自习,他便总会在隔了两个书架的地方,摊开一本永远看不进去的书,目光越过书本边缘,贪婪地汲取她专注的侧影。

      他发现她值日的包干区有一个卫生死角,落叶总是堆积。于是,每天清晨,他都会提前二十分钟到校,默默将那片角落打扫干净。

      体育课上,她需要圆凳垫脚放器材,回头寻找时,凳子总会“恰好”出现在她脚下。她偶尔会露出疑惑的神情,四下张望,那一瞬间的茫然,和他心底隐秘的满足,成了他灰暗高中时代为数不多的、带着甜意的慰藉。

      他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一个虔诚的信徒,守望着他的光。他满足于这点滴的、她或许永远意识不到的“小幸运”,将自己汹涌的情感,都克制成了最不动声色的温柔。

      第三幕:光的指引

      高三的深秋,阴霾不期而至。长期积压的压力、对未来的迷茫、以及那份深藏心底却无望的暗恋所带来的沉重,终于压垮了这个本就敏感的少年。他被诊断出抑郁状态,不得不暂时休学。

      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布,连曾经觉得温暖的阳光也变得刺眼而令人烦躁。他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厚重的窗帘,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仿佛沉在冰冷的海底,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感。

      直到那个沉闷的下午。

      他机械地掀开窗帘一角,目光无意识地投向楼下社区的小花园。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穿着志愿者红马甲的身影。

      是南琳。

      她正蹲在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奶奶身边,微微倾着身体,耐心地听着老人絮絮的诉说。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她脸上带着那熟悉的、温暖而耐心的笑容,时不时点头,轻声回应。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强光,劈开了笼罩他许久的厚重阴云!

      巨大的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冲散了积郁的沉闷。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想冲下去,想喊她的名字,想像多年前那样,站到她的面前。

      可脚步在门口停住了。镜子里映出他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以及身上皱巴巴的睡衣。自卑和怯懦再次攫住了他。最终,他只是胡乱套上一件连帽衫,压低帽檐,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般溜下楼,远远地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贪婪地、近乎痴迷地凝望着那个身影。

      他听见老奶奶颤巍巍地问:“小姑娘,你心肠这么好,以后想做什么呀?”

      南琳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坚定:“奶奶,我想考医科大,以后当护士!我觉得能帮助别人减轻病痛,看着他们好起来,是特别有意义、特别有成就感的事情。”

      护士……医科大……

      这几个字像带着回响,一字一句敲打在阿善的心上。刹那间,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如同破晓的第一缕晨光,刺破了他心中所有的阴云和迷茫:

      他要回去!他要振作!他要追上她的脚步!他要和她考上同一所大学,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这个念头,成了他黑暗世界里骤然亮起的灯塔,成了他挣扎着爬出泥沼的全部动力。他重新拿起了书本,将自己埋入题海。曾经觉得枯燥无味的公式定理,此刻都成了通往那个有她的未来的阶梯。每一个挑灯夜战的深夜,眼前浮现的都是社区花园里,她蹲在阳光下、温柔含笑的模样。

      那张金色的医科大录取通知书递到手中时,薄薄的纸张却重若千钧。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张大学入场券,更是他跨越漫长孤独与自我挣扎后,终于得到的、通往有她的未来的船票。

      第四幕:雨中的重逢

      大学校园,青春的气息更加自由而鲜活。阿善努力调整自己,眼神里渐渐褪去了阴郁,多了几分坚定与沉静。他不再只是远远守望,他开始尝试,笨拙地,一步步地,向那束光靠近一点点。

      一个寻常的午后,学校食堂。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混合气味。阿善和舍友端着餐盘寻找座位,舍友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女生,餐盘里的汤洒了出来,弄脏了女生的裙摆。

      “对不起对不起!”舍友连声道歉,手忙脚乱。

      阿善连忙蹲下身帮忙收拾,递过纸巾。被撞的女生是林薇,南琳的室友。出于善意,也为了替冒失的舍友解围,他主动提出:“同学,实在抱歉,要不你加一下我微信?裙子清洗的费用我来承担。”

      这个无心之举,像蝴蝶轻轻扇动了翅膀。

      几天后,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倾盆而下,天空黑沉如夜。阿善正在图书馆,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求助信息,说她和室友南琳被困在偏僻的校门口快递站,没带伞。

      看到“南琳”两个字,阿善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抓起手边的伞,冲进了瓢泼大雨。

      雨幕密集,几乎看不清前路。他跑到快递站附近,远远看到屋檐下挤着几个躲雨的学生,其中两个并肩站着的身影,一个侧影,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是南琳。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不断滴落,模糊了视线,但那个身影清晰地刻在眼里。巨大的喜悦和一种近乎近乡情怯的紧张攥住了他。他加快脚步,或许是太心急,或许是雨天路滑,在距离她们几步之遥的地方,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伞也脱手飞了出去。

      狼狈,疼痛,冰冷。但他顾不上这些,几乎是立刻抬起头,透过朦胧的雨帘,望向那个身影。

      南琳显然也看到了这场意外的“事故”,她惊叫一声,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冲了过来,完全不顾自己会被雨淋湿。她蹲在他身边,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和肩头,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关切:

      “同学!你没事吧?摔到哪里了?能起来吗?”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焦急和担忧。阿善仰躺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落在他脸上,温热与冰凉交织。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所有的雨声、嘈杂都退去,只剩下她清晰的面容和呼吸声。

      狂喜、酸涩、委屈、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种种情绪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忘了疼痛,忘了浑身湿透的冰冷,只是这样呆呆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痴迷的专注和难以置信的惊喜。

      南琳伸出手想扶他,目光却在这一刻,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份专注的眼神……还有这张虽然被雨水和狼狈模糊、却依旧能看出熟悉轮廓的脸……

      时间仿佛倒流,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初中广播站门口,那个安静局促的转学生;高中校园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幸运”和若有若无的熟悉目光……

      一切线索在这一刻串连起来。

      南琳伸出的手顿在半空,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仔细地、不敢置信地打量着这张脸。几秒钟的凝滞后,她的唇角缓缓地、缓缓地弯起一个了然又带着巨大惊喜的弧度。那笑容,像穿过漫长雨季终于露面的阳光,照亮了昏暗的雨幕。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确认无疑的笃定,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阿善的心上:

      “阿善?”

      两个字。

      仅仅两个字。

      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封锁多年的心门,又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所有雨水带来的寒意和摔倒的疼痛。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紧紧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疯狂涌向四肢百骸,最后都汇聚到了耳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烫得惊人,肯定红透了。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喉头哽咽,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带着颤抖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回应道:

      “嗯!”

      这一声,短促而用力。包含了千言万语:是我,我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又能被你看见了。

      第五幕:雏菊与长椅

      雨过天晴,校园被洗刷得清新明亮。夕阳西下,给万物镀上金边。

      南琳安静地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件洗净晾干、折叠整齐的男生外套。那是阿善送伞那天强行塞给她,让她换下湿衣服的。

      此刻,她等待着它的主人。

      终于,阿善出现在了宿舍楼下。南琳步履轻快,夕阳的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晚风拂动她半干的发梢。她走到他面前,递过外套,笑容依旧明媚:“谢谢你的伞和外套,还有……抱歉让你摔了一跤。”

      “是我自己不小心。”阿善连忙说,耳根又有些发烫。

      短暂的沉默,带着一点点重逢的微妙和局促。南琳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布料,然后抬起头,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试探的邀请:

      “要不……我们走走?好久……没见了。”

      “好!”阿善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雀跃。

      “那你要不要回去放一下外套?”

      “不用!我穿上就好!”

      阿善迅速给自己套上了外套,外套上的阳光和陌生而又清洗皂角气息混入鼻腔。

      南琳看着他急切着穿上外套,在温度适中的天气里一脸郑重其事添衣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像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她没有再坚持让他回去放外套,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好吧……那,走吧?”

      “嗯!”

      他们并肩走在被夕阳浸染成暖金色的小径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起初有些沉默,但谈起过去的学校,谈起这些年的变化,那份陌生感很快消融。他们聊起图书馆的落地窗,聊起广播站的老旧设备,聊起各自高考前拼搏的日夜。

      路过学校后门的甜品店,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流泻出来。南琳忽然停住脚步,指了指:“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挺喜欢吃甜的?这家新开的,听说巧克力熔岩蛋糕不错。”

      他们走进去,点了蛋糕和热可可。狭小的卡座里,距离很近。南琳低头吃蛋糕时,不小心在嘴角沾上了一点可可粉,她自己浑然不觉。阿善看到了,想提醒,话到嘴边却有些笨拙。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默默地递过去,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

      南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微微一红,接过纸巾擦掉。两人目光相接,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有共享甜蜜的温馨,也有一种无需言说的、悄然滋生的亲近感。

      走出甜品店,夜幕已然降临,路灯次第亮起。他们漫步到教学楼旁一个小小的雏菊花坛边。白色的雏菊在夜色和路灯下静静开放,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里真好看。”南琳轻声说,蹲下身,凑近一朵雏菊闻了闻。

      阿善看着她被灯光柔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神情宁静美好。他几乎是出于本能,悄悄拿出了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她的背影和那片雏菊花海,按下了快门。

      轻微的“咔嚓”声让南琳回过头。她看到他的动作,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惊讶,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比身后盛开的雏菊还要明媚灿烂:“偷拍我?”

      “……很、很好看。”阿善有些窘迫地收起手机,老实地说,“花……和你,都好看。”

      南琳的脸更红了一些,却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笑意更深。

      夜深了,阿善送她回宿舍楼下。昏黄的路灯光芒笼罩着这一小片区域,空气中浮动着夜晚草木的清新气息。在台阶前,阿善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酝酿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却依旧质朴无华。他看着她,目光郑重而温柔,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心底最深处:

      “南琳,能再遇见你……真好。”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炽烈的表白,只有这最简单的一句,却承载了跨越漫长时光的寻觅、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那份始终未曾改变的、沉甸甸的珍视。

      南琳仰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进她清澈的眼眸里,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她的笑容温柔而坚定,轻声回应:

      “我也是,阿善。”

      第六幕:祈安之约

      大学时光在忙碌的课业和悄然滋长的情愫中飞快流逝。医学生的生活紧张而充实,他们的关系也在日常的相处中,如春雨润物般,悄然升温。

      微信列表里,彼此的对话框总是很靠前。没有刻意的甜言蜜语,多是“今天实验顺利吗?”“注意休息。”“图书馆老位置给你留了咖啡。”这样简单却温暖的关心。

      课间走廊里的匆匆一瞥,食堂里隔着人群遥遥相望时的默契点头,图书馆里偶尔相邻而坐时的安静陪伴……每一个看似平常的瞬间,都因为对方的存在而被赋予了特别的意义。

      他们互相鼓励,分享学习资料,在彼此疲惫时递上一杯温热的饮品。冬天的早晨,他会在教学楼门口“偶遇”她,然后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围巾解下,轻轻围在她脖子上,动作克制而珍重,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脖颈肌肤,留下长久的微麻和加速的心跳。

      他们开始聊起未来,轮廓在彼此的言语中渐渐清晰。

      一个深秋的傍晚,他们走在铺满落叶的校园小径上。南琳踢着脚下的落叶,声音轻柔却坚定:

      “阿善,毕业后,我想去一个地方工作。”

      “哪里?”

      “祈安疗养院。”她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澈,“我查过资料,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在鲸尾山上。那里收治的大多是精神心理方面需要帮助的人。我觉得……那里的病人,可能更需要耐心和关怀。我想去那里。”

      阿善的脚步微微一顿。祈安疗养院,他听说过,那是一个相对偏僻、条件或许不如大医院,但确实以人性化关怀著称的地方。他没有问她为什么选择那里,因为他似乎能懂——那源于她心底最纯粹的善良和助人的愿望。

      他看着她被晚风吹拂的发丝和明亮的眼睛,心中一片柔软。他停下脚步,面对着她,目光坦诚而温暖:

      “那我们一起努力。毕业后,一起去祈安。”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继续……做同事。”

      他说“同事”,但眼中流转的情意,早已超越了这两个字。

      南琳听懂了。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中却漾开明亮的光彩,用力点了点头:

      “嗯!一起努力,一起去祈安!”

      这是他们对未来的约定,一个不需要玫瑰和誓言的、心照不宣的浪漫伏笔。祈安,对于他们而言,不再仅仅是一个工作地点,更是承载着共同理想和隐秘期待的远方。

      终幕:光影长存

      所有的光影流转,最后定格在祈安疗养院报到的那天。

      阳光格外明媚,透过葱郁的树叶,在主楼爬满常青藤的墙壁上跳跃着金色的光斑。空气里有青草和淡淡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他们穿着崭新的、浆洗得挺括的护士服,并肩站在主楼前。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给白色的制服镶上了柔和的金边。

      阿善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南琳。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从广播站门口扎着马尾的少女,到主席台上自信发言的女孩,再到眼前这个专业、从容、眼中依旧盛满温柔与坚定的她。她一路成长,一路闪耀,而他也终于,跌跌撞撞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到了能与她并肩的位置。

      万千感慨涌上心头,最终都化作眼底一片深沉的温柔。他伸出手,不是拥抱,不是牵手,而是像无数次并肩作战的战友,像共同奔赴理想的同路人那样,轻轻地、稳稳地、郑重地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传来她肌肤的温度和细微的脉搏。南琳微微一怔,随即抬眼,对上他温柔含笑、盛满自己身影的眼眸。她仿佛看懂了他眼中所有的未尽之言——那些漫长的暗恋,那些沉默的守护,那些为了追上她而拼尽全力的日夜,以及此刻终于尘埃落定的圆满。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手指微动,更加用力地回握住了他。指尖缠绕,传递着无声的承诺和力量。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肩头跳跃着细碎的光斑,像是一场无声的祝福。

      没有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紧握的手,一个温柔了漫长岁月的笑容,便已抵过千言万语。

      他们终于,并肩站在了共同选择的未来起点。

      ……

      然而,这美好的起点,在无情的大火之后,似乎也成了他漫长暗恋与短暂相伴的、悲怆的终点。

      所有的光影开始变淡,声音逐渐消失,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那份紧握她手的温暖触感,成了最后消散的知觉,带着无尽的不舍与遗憾。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祈安……

      可惜,这梦,这祈盼的安宁,似乎只能到这里了。

      可是,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虚无的最后一刻,一片刺眼却无比温暖的白光,如同无数次在他生命重要转折点出现的指引之光,再次亮起。

      而这一次,在那片纯净光芒的中央,他看到了南琳。

      不是回忆的剪影,不是濒死的幻象。她就真切地站在那里,穿着他们初遇时那身干净朴素的蓝白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眉眼弯弯,笑容像记忆深处初绽的栀子花,清澈明亮,毫无阴霾。一如当年,在广播站门口,主动向那个局促不安的转学生伸出手的少女。

      所有的疼痛、疲惫、不甘与遗憾,如潮水般退去。那片温暖的白光涤荡了一切,只留下最纯粹的光明和她无比清晰的身影。

      他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暖、柔软、无比熟悉的手紧紧握住。是南琳的手。真实的触感,带着生命的温度。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泪水,只有一如既往的清澈、温柔,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的、鼓励的笑意。

      “阿善,”她的声音跨越了所有时空阻隔,直接响在他的心底,还是那么好听,那么让他心安,“这次,我们一起走。”

      没有病痛,没有恐惧,没有来不及说的遗憾。

      阿善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他看到了完整的自己,看到了他们交织的、有笑有泪的青春,看到了从始至终、未曾断绝的深情与羁绊。他反手,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尖传来她坚定而温暖的回应。

      他感到一种轻盈的力量,支撑着他,缓缓地、稳稳地站了起来,与她并肩而立。

      面前,不再是医院的走廊或焦黑的废墟,而是一片温暖、明亮、无边无际的光之海洋。那光芒仿佛汇聚了所有秋日的暖阳,所有雨后的初霁晴空,所有夜幕下闪烁的星光和路灯的温柔光晕,是所有美好与安宁的最终归宿。

      他侧过头,对上南琳含笑凝望的目光。她也正看着他,用力回握着他的手,微微扬起唇角,仿佛在无声地说:我在这里,别怕。

      于是,他不再回头,不再留恋这残破的躯壳和未尽的人生。

      他紧握着此生最珍贵、跋涉了漫长时光才终于握住的手,与她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圆满,有终于可以不再隐藏的爱意。

      然后,他们一起,步履从容而坚定地,走向了那片盛大的、宁静的、永恒的光明。

      他们的身影逐渐融入那纯净的光中,仿佛他们本就是那光的一部分,终于回归了最初的温暖与完整。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祈安。

      而此刻,梦与祈安,皆在彼此紧握的掌中,在共同奔赴的永恒光里,成了不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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