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春又来》南南安

4、希望你可以更好 离开酒吧的

　　离开酒吧的时候，已经凌晨了。林晏要先把章茜送回民宿。

　　凌晨的江城，车道上没什么车，不像白天，国庆节到处都是游客，堵得没法动。
　　出租车里，章茜和林晏在后排各坐一边，分别转头看着窗外，司机放着不知名的音乐。

　　“阿晏，你还是觉得，藏在心里就好吗？”章茜开口问道。
　　林晏看着窗外，凌晨了，没有霓虹灯，只剩下照明的路灯，显得有些孤独。林晏轻轻说：“我只是不想……把错觉当爱意。”

　　章茜转过头看着林晏：“你不要因为没谈过恋爱，就连自己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顿了一下，又轻声说道，“但是，好看却不自知的人，更有魅力。”

　　林晏看着窗外，没有接话，他从来不会太过注意自己的外表，更别提和魅力这件事挂钩了。

　　林晏不同于大众审美的帅气，他有一张特别标致干净的脸蛋儿。眼睛是狭长的凤眼，内双的双眼皮只有当垂眸的时候才能让人看到那条褶子。他的眼尾上扬，右眼角下有一颗泪痣。垂眸有种淡然的静谧感，抬眸看人的眼神又有些勾人。笑起来，那颗泪痣撩拨得人心痒痒。然而，林晏似乎对这些毫不自知。

　　情书不是没收过，也被表白过，但是林晏自己没有心动过，他觉得那都是些未成年的悸动，不太当一回事。他更没有料到自己第一次心动的对象会是同性。

　　此刻，对自己外貌没有认知的林晏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双手的手掌轻轻地搭在膝盖上，摩挲着。

　　在深夜里，人的感官会被无限放大，林晏借着夜幕的掩护，在自己的脑海里放肆地回想着刚刚酒吧里的一切。钟烁言靠近他说话时身上的烟草味，被踩了一脚微怔的表情，让他假装自己男朋友时的低沉嗓音，以及膝盖被小腿摩擦时，一瞬而过的体温。
　　在无人知晓的世界里，他贪婪地回味着。

　　另一辆出租车里，宋珏对钟烁言说：“就算是大冒险的游戏，也不是你会做的事情。”

　　宋珏和钟烁言大学四年同学，毕业后一起合作开工作室。宋珏这个人聪明有分寸。他知道钟烁言喜欢男人，不会表现出惊讶，也不会因此而疏离。陈意和钟烁言分手后一次次跑来江城，他看在眼里也不会多管闲事。只是偶尔，作为钟烁言的朋友，也会有忍不住的时候，比如上次无奈地告诉了陈意，他们在KTV庆功，比如现在问出这个问题。

　　钟烁言看了他一眼说：“看人。”
　　宋珏想了想又问：“陈意呢？他还没回南城吧？”
　　“过两天应该就回去了。”
　　“他这次呆了这么久，离开是终于死心了吗？”

　　钟烁言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
　　分手后，陈意每一次来找他，对彼此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宋珏不再说话，他看了眼钟烁言不同于刚刚酒吧里的状态，又转头看向了窗外。

　　宋珏在大一的时候就知道了陈意这个人，见到他是在大一升大二的暑假。钟烁言没有回南城，陈意就来了江城。宿舍里当时只有钟烁言和宋珏在。钟烁言完全没有避讳，把陈意介绍给他认识。
　　“我男朋友陈意。”钟烁言说。
　　虽然早有准备，但是面对钟烁言的直接，宋珏还是有点错愕。
　　“哦……哦。你好，我叫宋珏，宋朝的宋，王玉珏。”
　　“我知道你，烁言经常跟我提起你。”陈意笑得腼腆。
　　宋珏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个暑假他们三个人偶尔会一起玩。但是小情侣毕竟是异地恋，两人世界的时间很少，宋珏还是识趣地尽量让他们独处。

　　加了微信之后，陈意偶尔也会跟宋珏打听钟烁言。宋珏能感觉到陈意缺乏安全感，但他不愿意参与在别人的感情里。

　　直到大二的暑假，钟烁言提前两周回到学校。从那之后，钟烁言再也没有主动说起陈意。陈意在后来的两年里，也有来找过钟烁言几次，但是都被对方平静地送走了。他从来没有问过钟烁言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他痛苦了一段时间，就恢复如常了。

　　“到了。”司机打断了宋珏的思绪。
　　宋珏下车前又看了钟烁言一眼，他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宋珏叹了口气，关上车门。

　　在江城，林晏他们学校附近，有个寺庙很出名。
　　章茜说回去前要去拜一拜，保佑自己的爱情可以一切顺利，长长久久。人在年轻的时候都是这样，谈了一段恋爱就希望是一辈子。爱情的好结果人人都想要，却又有多少人能不吃爱情的苦。

　　到了门口，还要排队。本来人就多，又是国庆节，章茜用手扇着风，抱怨道：“这人也太多了。又热又挤又累。”
　　林晏笑她：“这才显得你心诚啊。”
　　人流量大，进门要排队，请香也要排队。
　　请香的时候，章茜问林晏：“你不请吗？”
　　林晏摇摇头，他看着人山人海，还有这旺盛的香火，都是人间的贪念，求健康，求财富，求爱情，求一切能求的。

　　他说：“我没有愿望，现在都很好。”
　　章茜遗憾地说：“那好吧。”她两只手捏着自己的香对着正殿拜了三拜，然后顺时针方向，各拜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林晏站在章茜身旁，看着她因为天热，鼻头上有些汗珠，刘海出了汗黏在额头，妆也有些花了。林晏感受着章茜对自己爱情的虔诚期许，视线越过她，又直视前方大殿内。站在大殿外的香炉前，他们的位置只能看到佛前垫子上跪拜的人，看不到大殿里的佛像。

　　林晏默默想，我又怎么能跟佛祖求姻缘。
　　林晏跟在章茜后面，去到每个大殿。章茜始终双手合十，表情严肃，看着特别心诚。林晏陪着她，进进出出。章茜为了自己的爱情可以坦坦荡荡，求神拜佛，可是林晏不能，同性的爱，小心翼翼，遮遮掩掩，甚至踏进殿内，跟在章茜身后的每一步，林晏都轻轻地，希望自己可以不着痕迹。

　　走出寺庙，章茜对林晏说：“阿晏，人只有在自己踏出第一步的时候，神才会助人一臂之力。”说着她递给林晏一个爱情符，“刚刚我求的时候，也给你求了一个。”
　　林晏接过，紧紧拽在手心里，看着章茜：“茜茜……”
　　章茜对他眨眨眼：“这个世界上，人都有七情六欲，也会无能为力，所以我们求神拜佛。虽然你觉得现在都很好，但我希望你可以更好，真的好。”

　　林晏拽着章茜给他求的爱情符，有点烫，带着朋友对他的祝福，在他的心上烙了一块印子。

　　第二天，林晏送章茜去火车站。假期尾声的火车站，又是可怕的人流量。大包小包的，拖着行李箱的，过安检的队都排得老长老长。

　　林晏把章茜送过安检，看着她进站后，逆着人流慢慢往外挤。

　　在嘈杂声广播声中，他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以为是幻听了，停了一步，又往前走，走了几步，再一次听到有人叫“林晏”，这次比刚刚更大声。

　　他停住脚步，四周张望，几乎下一秒，就看到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那个他不敢跟佛祖求的人站在那里，离他不到十来米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