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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睁眼 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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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中有晚自习,放学已是九点。孙康和徐雨泽回家顺路,两人一般是拼车回去,但今天徐雨泽临时有事被家里人接走,孙康只能自己走。
从学校附近便利店出来,孙康三两口解决完三明治,扔了塑料袋站在路灯下徘徊。
现在有两个选择摆在他面前,一是打车回家,回家后堵住老妈,跟她认真聊上整晚。
二是扫共享单车回去,到家老妈已经睡下,他可以抓住贝书尧,问他和迟娜是什么关系。
橘黄光路铺撒在灰黑的柏油路上,路侧砖石上,男生思忖良久,最终把书包挂上共享单车车筐,扫码开锁。
——他忽然想起今天老妈还是值夜班。
*
六月底的天,燥热难耐,即便是晚间,透过纱窗鼓吹进来的也是烫风,扑到脸面,掠夺氧气。
贝书尧推严玻璃窗落下脚跟,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额发压回原处。
他刚咳嗽过,湿润着眼眸看砂锅上方的白雾。上方空气疏密不均,光的折射让那些整齐砖缝扭曲成耳中跳跃的音符。
贝书尧手指贴在裤缝一点一点,踩着克罗地亚狂想曲的节拍,静待明后两天的中药熬成。
咚咚咚。
咚咚。
咚。
贝书尧不知道孙康敲了多久的门,待他意识到某个鼓点独立出这首曲子而摘下一半耳机转过头去,孙康已以一种不抱希望的姿势斜靠在了门框上。
副旋律转入C小调,曲声趋向紧张激烈。孙康忽然转过头,轻抬眉梢:“晚上好。”
耳后血管猝然弹跳急促,压过了耳中乐声,贝书尧一把扯下另一只耳机线,这首曲子他听过无数遍,他知道,这之后会转到A大调。
耳机一端砸到地上,贝书尧像只闯了祸的小狗,肩膀紧张轻耸,匆忙背过手去。
“晚上好。”他匆匆回了一句。
孙康不知他的心路历程,甫一迈进家里他就闻到了浓郁的中药味,他并不讨厌,因此可以轻快候在厨房门口。
他笑一笑,缓步靠近,明知故问:“在熬中药?”
“熬多久了?”
“怎么自己熬,阿姨请假了?”
他的问题太多,贝书尧轻抿唇,贴靠在流理台直角转折的小角落,也不抬头,轻声说:“我一直是自己熬药的。”
孙康这是真惊讶了,他一直以为这个病弱的考后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做派,毕竟他刚来的那几天,茶水吃食都需要孙康伺候到床上。
孙康:“那你很厉害啊,我听说熬中药很有讲究。不过现在也不早了,你累不累,不如你告诉我要领,我帮你看火你去休息休息?”
毕竟一会儿还要咨询人家一点事,孙康懂得先礼后求的道理。
他观察着贝书尧的反应,但贝书尧垂着脑袋,他只能看见一截瘦白的脖颈,以及一段弧度锋利的鼻梁。耳朵尖缩在黑发丛中,通红通红的。
孙康看去厨房窗户,见它紧紧关着,又问:“你是不是热了?我看你耳朵红得厉害。”
他说着凑近,本意是越过贝书尧去把他身后的窗户开出一条小缝,但贝书尧突然滑步躲开,一张秀白的脸蛋抬起。
脸上红色的浓度是他的耳朵望尘莫及的。
孙康心知肚明了:“你看你热的。你不能吹空调,就先回房间歇着吧。”
贝书尧却不听他安排,孙康看出他想走又不走,空荡的裤腿摇摆着;看出他想说也不说,两瓣缺少血色的嘴唇启启合合。
最后孙康准备抬手拍拍他肩膀,当做安慰,他都十八了不至于关个火都不会。结果这一动作又不知怎么触犯到了贝书尧敏感的神经,他快步离开。
孙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头莫名其妙。
这人是不是脑子不清醒?他说的几句话都挺妥帖,也没有触人底线的字眼啊?
“奇了怪了……”
孙康喃喃着,半响才收回目光,看向灶台上的砂锅,看着看着,雾气模糊眼帘,他出神着出神着,校服兜里手机振动。
是一串陌生号码,却没有广告推销的提示。
孙康接起:“喂?我是孙康。”
那边沉默半响,这个做派让孙康下意识将他跟刚离开厨房的某人联系起来,他竖着耳朵听,听到那边几不可闻的喘气声,不确定地问:“贝书尧?”
“……嗯。”
孙康站直身体:“怎么了,有东西落厨房了?”
“没。”贝书尧的声音并不连贯,“再有十分钟关火就好。”
听筒里贝书尧的音色更淡,跟猫儿叫没差,听着痒耳朵,孙康应了一声,忍不住倒手机到另一边:“对了,我一会儿有点事想问你,你能等我十分钟吗?”
“……”
久久没有回话,孙康以为他挂了电话,拿下手机一瞧,正在通话中。他只好又把听筒凑到耳边:“还在听吗?”
哒——嘟嘟嘟——
孙康满头问号,他真摸不清这人脾气。
枯等十分钟给灶台关了火,孙康往客房去,看见门缝下一片黑漆漆他就有点坏预感,轻轻推开门,里面那人果然睡了,耳机线横缠在手机上放在床头柜,满脸的安详。
孙康气得想磨牙。
刚才电话里这人听见他的话了吧,就连十分钟也等不了?
孙康咬牙,转身离开,关门却还是轻得只剩门锁咬合的轻响。他回自己卧室冲凉,水温直接调到最低,就这,二十分钟后出来还是浑身冒热气。
草草给自己吹了头发,换上睡衣在阔别已久的大床上躺了半个钟,他突然想起厨房里的汤药还盛在砂锅里,砂锅还架在灶台上,现在肯定放凉了。
孙康啧一声,真不想再管那家伙。
但那一锅药也是自己看了十分钟长大的,坐视不管是不是太狠心了?大人吵架跟孩子有什么关系。
翻来覆去五分钟,孙康踩上拖鞋,还是选择去厨房一趟。
只是进了厨房,入目窗明几净,灶台上哪还有砂锅踪迹。将信将疑打开冰箱,里面仔仔细细立着分装好的袋装中药。不信邪地打开储物柜,砂锅封装器挑衅地向他打招呼。
电光石火间,他哪还不明白前因后果。孙康彻底怒了,直奔客房。
房间里依旧漆黑一片,床上人依旧安详。但孙康不信他了,他轻手轻脚爬上床,跪在贝书尧身边,一手撑在他耳边的真丝枕巾上,越来越低地俯下身。
两人间的距离缩至一个临界点时,扑打在孙康面上的鼻息停住了。黑暗中,孙康森森一笑。
“贝书尧,你演技真是烂透了。”
贝书尧默默伸手抓住被子边,要双腿曲起,他还闭着眼,却故技重施遁走的技能。
孙康哪能让他得逞,一手直接卡进他腋下,直接把人提上去,还挺体贴地把被子也往上扯,正正好好压住他下巴尖。
孙康命令:“睁眼。”
“……”
孙康啧一声,伸手掐住他下巴尖左右晃:“睁眼。”
“……”
孙康直起身来,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他现在可算知道这句话的威力了,他真被贝书尧气笑了。
笑声被光洁墙壁反弹又反弹流窜耳中,莫名阴森。
足足十几秒孙康才停下,他起身下床,贝书尧以为他准备收手,不由放松僵直的身体,但那道重出江湖的脚步声却没有越来越远,而是不断逼近,最后紧贴到耳边,清爽的香气猛然凑近,贝书尧一瞬间失去着力点。
孙康竟把他连人带被打横抱起来了!
贝书尧再也装不下去,又羞又恼!
“你放开我!”
他被被子束缚住四肢,只能仰头看孙康绷紧的下颌,孙康全然没有放他下去的意思,转眼间就要把他抱出房间。
孙康:“没事,你继续睡,反正我给你扔出家门你也醒不过来。”
贝书尧:“我醒了!我现在醒了!你放我下去!”
孙康置若罔闻,走到客厅,明亮的灯光射进眼底,扰乱思绪,贝书尧一时间脑子没跟上嘴巴,咳了个撕心裂肺,整个胸膛剧烈鼓动着,连带着四肢都抖起来,活像一尾搁浅岸上的鱼。
孙康吓了一跳,忙不迭又把他抱回房间安放回床上,帮他拍背,抚顺呼吸。
好在猛咳总是突如其来,贝书尧已掌握基本处理方法,不多时便平复下来,但还是时不时抽咳一下。
孙康给他倒温水,这种时候他是气也不敢气了,语气卑微叫他喝水润润喉咙,自责是他不好,一直紧张地观察贝书尧面上的细微变化。
贝书尧咳嗽之后喉咙总是被火燎过一样,又黏又痛,他现在说不出话,浑身也都是虚汗,提不起力气。喝水都得就着孙康手臂,喝完才摆摆手。
“没事。是我不好。”
贝书尧疲惫地侧头看他,这次的疲惫不是演的。过长的发丝扎在他眼尾,让他难受得不住眨眼,他却一动不动。
“你要问我什么?”
孙康沉默地帮他把那缕黑发别到耳后,他现在没有问问题的心思了,只说:“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喉咙疼不疼,还要喝水吗?”
贝书尧摇头,把自己慢慢展平在床上:“不,喝多要上厕所的。”
孙康:“想喝就喝,上厕所我陪你。”
贝书尧没再开口。他带着不住蒸腾温度的双耳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答他:唉,其实我是懒得走去厕所的那几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