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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巢   沈白夜 ...

  •   沈白夜三天后去了建材市场。
      他坐早班公交,车上只有两个去市场进货的中年人和一个抱着菜筐的老太太。他把帽子压得很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窗外是冬天灰蒙蒙的郊区景象——倒闭的工厂、堆满废铁的院子、路牌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招工广告。公交车颠了一下,他的头磕在窗玻璃上,咚的一声,不疼,但玻璃上留下一小块热气晕开的雾。他用袖子擦掉了。
      建材市场很大,分棚户区和门面区。他去的是棚户区,铺面简陋,水泥袋摞在门口用防水布苫着,老板缩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沈白夜问了价格,也没还价,说了句“要两袋”。老板打量了他一眼——一个瘦巴巴的学生,穿件洗得发白的棉服,买两袋水泥干什么?但老板没问,收钱,把袋子帮他搬上小推车。沈白夜推着车走到公交站,又推着车上了车,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在城郊下了车,推着两袋水泥走了十五分钟,到守夜人小屋门口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棉服里面闷得发黏。
      他放下水泥,掏出那把新挂锁试了试门框上的铁扣。锈得厉害,他拿折叠刀把铁锈刮掉一层,又用随身带的机油抹了抹。锁扣上去了,挂锁啪嗒一响,严丝合缝。他推开门,走进去,把两袋水泥拎到墙角——怕潮气浸了,下面垫了两块砖。然后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白天看这间屋子比晚上好一些。光线从钉了木板的窗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把地面切成明暗相间的长条。空气里有霉味和铁锈味,角落里有一张散了架的木板床,床板上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菌。墙角有水渍的痕迹,前阵子下雨大概渗进来过,但不太严重,铺上防水布就能解决。沈白夜蹲下来,用手压了压地面——水泥地,硬实,没有裂缝。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水泥地在清理的时候最方便,不像泥地会渗、不像木地板会留痕迹。
      他从背包里掏出折叠扫帚,把地面上的碎玻璃、枯叶、鼠粪扫成一堆。又掏出一块防水布,铺在屋子靠里的半边。然后他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烟味盖过了一点霉味,白烟从窗缝里被吸出去。他盯着自己铺好的防水布看,那上面以后会躺一个人。一个活人。会说话、会呼吸、会骂他、会求他、会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墙上。墙上又多了一个黑点,和上一次的并列着,像一对眼睛。
      回去的路上他给那位学长发了条短信:“帮我问的那个,有消息吗?”过了半小时,对方回了两个字:“有了。下周。”他攥着手机的手松了松,把屏幕按灭,揣回兜里。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他看到那片杨树林从视野里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绿色的点,看不见了。
      那周周五下午,体育课。朝曦打篮球,沈白夜坐在看台最边缘,拿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场上的人在跑动,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地响着。朝曦带球过人,动作利落,两步上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落进网里。他落地的时候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当然不是看沈白夜,他在跟一个女生对视,笑了一下,眉眼弯起来,阳光把他脸上的汗珠照得发亮。
      沈白夜低下头,把书翻了一页,指尖压着页脚,压到发白。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跑近,抬起头,一个球迎面砸来。他没来得及躲,球正中额头,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书掉在地上。脑袋里嗡的一声响,眼前浮了一片白花。
      “不好意思啊!”跑过来的是王超,朝曦的跟班之一,脸上挂着笑,看不出半点不好意思。他弯腰捡起球,居高临下看着沈白夜,“我以为你会接呢。你坐这儿也不看球,发什么呆呢?”
      沈白夜没说话。他低着头,额头上被砸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但他没有用手去捂。他只是蹲下去把书捡起来,拍拍灰,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王超站在他面前没让路,沈白夜侧了一下身,从旁边绕过去。他听见身后王超吹了声口哨,对场上喊:“没事没事,砸了个傻子。”
      他走回教室,在座位上坐下,额头那块肿起来一个包。同桌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他说“磕门框上了”。他把书翻开,在空白页边缘写了一行小字:“篮球。额头。下次。”然后划掉了。
      那天放学后他没有去打工,请了假。他坐在地下室里,把那张运动会合照拿出来看了很久。朝曦还是那样笑着,光彩照人,什么都不知道。他把照片放在桌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照片背面“愿我如星君如月”的下面,又添了一行更小的字。字迹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你是月,我是夜。夜蚀月,天永暗。”
      他把笔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收回去。
      周一早上,学长来消息了。“东西拿到了,晚上八点,老地方见。”沈白夜把短信删了,屏幕按灭,手机揣回兜里。
      傍晚六点下班,他提前走了一个小时,说“家里有事”。老板钱胖子嘟囔了一句“你这礼拜都请两回假了”,但还是结了当天的钱。沈白夜把钱叠好塞进内兜,走出餐厅,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汽修厂的后门,地上全是机油印,空气里是刺鼻的汽油和橡胶味。他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半扇,一只手把一个黑塑料袋递出来。沈白夜接过,说了句“谢了”,对方没出声,门就关上了。
      他拎着塑料袋走回地下室,关好门,拉上窗帘。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把□□,巴掌大小,黑色塑料壳,侧面有充电口。他试了一下开关,电极头噼啪闪了两道蓝光,细小的电火花跳了一下就灭了。他把□□包在一块旧毛巾里,塞进床底那个塑料袋旁边。
      又过了几天,有一件事加快了沈白夜的节奏。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后,班主任进来宣布了一个消息:“高三下学期学校组织拓展训练,两个班合班分组,名单贴在后墙上了,你们自己看。”沈白夜本来没在意,他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一般是请病假,或者直接旷掉。但课间他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名字——“朝曦”,后面跟着分组编号,再往后看——他的目光顿住了。
      同一组的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也列在那里。沈白夜。
      他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旁边有同学挤过来看,他被推了一下肩膀,才往后退了一步。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拓展训练在寒假过后第一周,距离现在大约四十天。四十天。他本来打算在毕业前动手,但没有具体的日期。现在这个日期自己找上门来了。合班分组,两天的野外活动,晚上住帐篷,人多手杂,老师顾不过来,夜里只要两个人同时消失十分钟,没人会注意到。他需要一个更短的时间窗口,但四十天也可以——四十天足够把一切都准备好。
      他回到座位上,拿出笔记本,翻到画了地图的那一页。在守夜人小屋旁边,他用红笔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折起来,放回去。
      那天下午放学,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朝曦从轿车里下来——他回学校拿忘在教室的东西,车没熄火停在路边。朝曦从他身边擦过,没看他,羽绒服的袖子蹭过他的手臂,暖烘烘的。沈白夜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跑进教学楼。轿车的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侧脸优雅,长发挽着——朝曦的母亲。她正在低头看手机,保养得当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着,无名指上一枚钻戒映着晚光闪了一下。
      沈白夜收回目光,走下台阶,沿着街道往公交站走。风又冷又硬,灌进领口,他把拉链拉到顶。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在里面打了一行字:“四十天。够不够?”他盯着屏幕想了一下,把“四十”删掉,改成“三十”。然后又删了,空白了很久。最后他打了一个字:“够。”
      他按灭屏幕,继续走。
      晚上回家后他没有立刻上床。他坐在地下室的桌子前,摊开一个旧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新的纸。他从巷口的文具店买的那沓信纸,横条纹的,很便宜,纸面粗糙,写字的时候笔尖会刮出细小的毛边。他把纸铺平,拿起笔,坐了很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朝曦。”
      他停了一下,又写:“我叫沈白夜。”
      又停了一下,写了第三行:“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没关系,我记得你。”
      他写到这里,把笔搁下了。纸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有点发虚,他用手掌压平纸面,把那三行字看了又看。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没有撕掉,也没有扔掉,而是夹进了那本笔记本里。他站起来,关了灯,躺回床上。黑暗中他闭着眼,脑子里是那间守夜人小屋的画面——防水布铺好了,水泥袋码在墙角,窗缝里的光一道一道落在地上。他躺在那间屋子里,不是在床上,是躺在防水布上。防水布是凉的,压在地上,平整得像一面没有水的湖。
      翻了个身,他对着墙说:“再等我一会儿。”
      墙没有回应。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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