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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蚀骨 冬天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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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过了一半的时候,沈白夜发现自己在看朝曦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不是盯着看。他太知道怎么不被人发现,每次都是侧过头假装看窗外,目光余光落在那个人身上,三秒,五秒,最多七秒就收回来。同桌说他上课老走神,他笑笑不解释。窗玻璃上凝着霜花,透过那些冰晶的裂缝看出去,朝曦的轮廓碎成几片,晃动着,像隔着水看一条鱼。
那天课间操结束,朝曦从操场走回来,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的校服领口翻出来,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他走得不快,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忽然停下脚步弯腰系鞋带。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正好覆盖了沈白夜的鞋尖。
沈白夜站在走廊柱子后面,没有动。他低头看那只影子,灰色的、模糊的,一动不动地压在他的脚面上。他数了七秒,朝曦站起来走了,影子移开。沈白夜抬脚,鞋面上什么都没有了。但那片灰色的重量感,像一小块烧过的铁烙进了骨头里。
下午第一节课前,朝曦路过他座位时“不小心”把保温杯盖拧松了。热水泼出来,一半洒在沈白夜的桌面上,一半顺着他垂在桌沿的袖子淌进去。朝曦说“哎呀不好意思”,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沈白夜说了句“没事”。他擦桌子的时候,热水浸透袖子贴在手腕上,烫得他皮肉发红。他没缩手,纸巾把水吸干了,留下一圈褐色的茶渍在桌面,旁边就是他刻的那行字。茶渍正好浸湿了“你”字的最后一笔,笔画洇开了,看起来像在流血。
那天晚上放学,沈白夜在巷口捡到一只死麻雀。可能是冻死的,也可能是被猫咬死的,蜷成一团,羽毛凌乱,胸口的绒毛被血粘在一起。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最后用两张废纸把它包起来,放进垃圾桶。回家路上他想,这只麻雀死了至少两天了才有人注意到它。如果死的是人——比如他——需要多久才会被发现?班主任大概第二天会问一句“沈白夜怎么没来”,然后打电话,打不通,再打给社区,社区说“这孩子没监护人”,然后没人再问了。
他推开门,走进那间租来的地下室。十平米,一面墙上半截窗户在地面以上,透进来的是路人的脚和车轱辘。他开了灯,光管嘶嘶响了两秒才亮,晃眼的白。他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开。前几页是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中间夹着一张折好的地图——学校周边三公里的范围,他用红笔圈了四个地方。
第一个是废弃的锅炉房,在学校后面,隔一道铁栅栏,他踩过点。铁门没锁,里面堆着煤渣和碎玻璃,冬天生过几堆野火,地上有烧过的痕迹。不太好,人流量虽然不大,但附近有住户,偶尔有小孩翻进去玩。
第二个是拆迁区的半栋楼,主体已经扒了,剩下一个楼梯间和半边二楼的残墙,站在上面能看见整条街。太暴露了,而且没有门,没办法锁。
第三个是城郊的守夜人小屋,以前是铁路段看道口的,后来铁路改道,房子废弃了三年。他坐公交车去过一次,单程四十分钟,下车走十五分钟。房子是砖混结构,一扇门一扇窗,窗子钉了木板,门锁锈断了,但门框还结实,他自己带了把新挂锁就能解决。墙上有以前守夜人留下的铺板,虽然发霉了,但不影响。最关键的是周围没有住户,最近的村子隔着一片杨树林,冬天的树秃了,但林子密度大,视觉上挡得严严实实。他站在那扇门前抽了根烟,烟头摁灭在门框上,留了一个焦黑的圆点。回去的公交车上他闭上眼,那扇门在他脑子里一开一合地晃着,像某种呼吸的节奏。
第四处还没看,但大概率不会比第三处好。
他在第三个地点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写了一个字——“光”。顿了一下,划掉,改成“曦”。
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夹层。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这半年陆陆续续买的东西:两卷封箱胶带、一把新的挂锁、捆扎带、一卷医用纱布、一小瓶安眠药(从社区医院开的,说是自己失眠,医生给了一周的量,他分四次去开了四份)、一副尼龙绳手套、一把折叠刀。还有一样东西他没买——□□,那个需要从黑市找渠道,他已经托了一个在汽修厂打工的学长帮忙问问。
他把塑料袋重新系好,塞回床底,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地下室的暖气片不热,摸着只是不冰手而已,他烧了一壶水灌进暖水袋,塞进被窝里。然后他坐在床边,从枕下摸出那张运动会合照,打开。
照片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他翻来覆去看了太多次。朝曦在最前面举着奖杯,笑得眼睛弯起来,琥珀色的虹膜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像裹了一层蜜的琉璃珠子。沈白夜用拇指轻轻蹭过那个人的脸,指腹感觉到的是照片纸的细微颗粒感。他忽然想,朝曦的脸大概很软。他从来没碰过。距离最近的时候是上次被泼水,朝曦蹲在他面前说“别紧张”,那张脸凑得很近,但沈白夜浑身都是冰水,往后缩了缩,怕脏了他。现在回想起来,他有点后悔。哪怕碰一下也好。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那行字还在:“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他在“月”字下面的划痕又加深了一次,指甲沿着那道沟槽慢慢滑过去,像在描一个人的轮廓。
然后他站起来,拿上外套,出门上夜班。
餐厅在市中心一条巷子里,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洗碗。老板姓钱,圆脸,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挂着一粒没擦干净的芝麻粒。他雇沈白夜是因为便宜,一小时八块,不管饭,但后厨剩的菜可以随便盛一碗。沈白夜穿围裙的时候把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手腕上有前阵子烫伤的痕迹——洗碗水太烫了,他愣是没缩手,泡了四十多分钟,第二天起了两层水泡。结了痂,现在粉红色的新肉衬着暗红的旧疤,看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裂过。
他站在水池前,热水冒着白雾,碗碟泡在兑了洗洁精的浑水里,油腻的浮沫漂了一层。他戴着手套捞一个洗一个,动作快且稳,从不打滑,从不把碗磕在池壁上出响。旁边掌勺的师傅偶尔看他一眼,说“这小孩手稳得不像你这个岁数的”。沈白夜低头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想的是,手不稳的人,拿不住刀。
凌晨两点下班,他沿着路灯稀落的街道往回走。冬天夜里的风是另一种东西——白天只是冷,夜里是硬,刮在脸上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砂纸反复打磨。他把外套领子立起来,缩着脖子走,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身后。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巷子深处有一盏路灯坏了,半明半暗的光里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裹着军大衣,背对这边,正低头翻垃圾桶。沈白夜一眼认出来那是朝曦家的司机,姓吴,偶尔开那辆黑色轿车来接朝曦放学。但此刻他不在轿车里,他在翻垃圾桶。
沈白夜退了一步,隐进墙角的阴影里。
那个人翻了半天,从桶底掏出一个矿泉水瓶和几个易拉罐,塞进蛇皮袋里,然后缩着脖子走远了。沈白夜看着他拐过路口消失,才从阴影里出来。他想了想,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里面确实空了。小区里拾荒的人各划各的地盘,这个垃圾桶大概就是吴司机的“晚班”。
回去的路上沈白夜忽然想笑。朝曦坐在轿车后座翘着脚听歌的时候,他爸的司机正在翻他喝过的矿泉水瓶。但他没笑出来。因为他自己也在洗碗,一小时八块,昨天手指还烫出了两个新泡。
他推开地下室的门,把冻僵的手贴在暖气片上,过了好久才感觉到一点热。然后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三天后去趟建材市场,买水泥。他停了一下,又写:两袋就够了。
他把“水泥”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棺材形状,画完立刻涂黑了。
躺下的时候,他把那枚还没成型的琥珀石胚握在手里——那是他在一个旧货摊上花五块钱买的,半个拇指大小,未经打磨,暗沉沉的黄褐色,只有对着灯光的时候能透出一点暖意。他把它贴在锁骨间,闭上眼。地下室安静得像一口井,头顶半截窗户外传来路人的脚步声,笃笃笃的,走过就没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那扇窗。
“快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窗外那盏路灯晃了一下,灭了,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