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雪逢良人》彦知

6、林间狭路遇伏兵 二人休整一

　　天刚蒙蒙亮，山间还浮着一层白茫茫的晨雾，荒庙火堆余烬只剩点点火星，寒意顺着断壁缝隙往里钻。

　　沈清砚早早起身，往快要熄灭的柴火里添了几根细枝，火苗复又轻轻跳动。昨夜二人各靠一面墙壁浅眠，他睡得极浅，耳边但凡有一点风声响动都会立刻清醒，时不时侧头看向身旁蜷缩着的谢临舟。

　　那人睡着时也没松开攥着短刃的手，眉头依旧紧锁，似是困在无尽厮杀的噩梦里，偶尔肩头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沈清砚看着他苍白憔悴的侧脸，心底轻叹，这般紧绷度日，不知熬过多少个无安睡的日夜。

　　待天光透亮，谢临舟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瞬闪过常年戒备的冷光，看清身边只有沈清砚，紧绷的肩线才慢慢松弛。他下意识抬了抬左臂，绷带底下又是一阵钝痛，昨夜敷好的药勉强稳住伤势，却依旧不能大幅度用力。

　　“醒了？我拾了些野果垫腹，吃完我们趁早赶路。”沈清砚将洗净的山果递过去，又收拾好布包与仅剩的金疮药，“晨雾浓，正好遮掩行踪，等日头升起，暗卫搜山只会更紧。”

　　谢临舟接过野果，指尖碰到微凉果皮，淡淡点头。二人简单果腹，灭去火堆痕迹，翻身上马，沿着荒庙后方一条狭窄林间小路前行。这条山道鲜少有人通行，两侧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枯枝交错缠绕，几乎看不见完整天光，是沈清砚年少进山采药时记下的隐秘近路。

　　一路晨雾弥漫，马蹄踏在积着薄霜的落叶上，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谢临舟依旧坐在沈清砚身后，昨夜荒庙一番交心，二人之间再无最初浓烈的猜忌隔阂，相处多了几分无声的安稳。

　　他靠在沈清砚后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草药气息，是他漂泊半生从未感受过的平和。沿途沈清砚会低声同他讲山间草木、儿时趣事，语调温润平缓，将前路暗藏的凶险暂时冲淡几分。谢临舟静静听着，偶尔低声应一句，冷硬的嗓音里也少了刺骨疏离。

　　行至两山夹着的窄道，前路树木陡然密集，雾气在此处浓得化不开，视野不过丈余。沈清砚心中微警，抬手勒住青鬃马缰绳，低声叮嘱身后人：“不对劲，此地太过安静，寻常林间必有鸟兽声响。”

　　话音未落，两侧树丛骤然爆发出整齐脚步声，七八名玄衣暗卫自浓雾里冲出，短刀出鞘，寒芒直刺二人！

　　“是东宫伏兵！”谢临舟瞬间警醒，不顾左臂剧痛，猛地抽出腰间短刃，翻身就要下马迎战。

　　身下马匹受了刀光惊吓，骤然扬蹄嘶鸣，剧烈颠簸狠狠拉扯谢临舟伤口，他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险些坠下马背。沈清砚立刻收紧缰绳控住惊马，另一只手稳稳拉住谢临舟胳膊，将人护在自己身后。

　　为首的暗卫首领上前一步，目光阴鸷锁死二人：“奉太子之命，捉拿叛逃暗卫谢临舟，包庇者同罪论处，速速交出密证，可留你们全尸。”

　　谢临舟从沈清砚身后站出，短刃横在身前，失血后的脸色青白交加，眼底却翻涌凌厉杀意：“想要密证，先踏过我的尸身。”

　　“你伤势沉重，撑不过几招，何必连累一介无关书生送命？”首领冷笑，挥手示意手下围拢上来，“一并拿下，回去复命自有重赏。”

　　数名暗卫分左右包抄，刀刃直逼过来。谢临舟强忍手臂撕裂般的剧痛，挥刃格挡，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响彻林间。他招式凌厉狠绝，可重伤拖累，动作明显迟缓，不过两三回合，肩头便被刀风扫出一道新的血口，玄色衣料转瞬浸透血色。

　　沈清砚不会半点武功，却没有慌乱后退，目光飞快扫过周遭地形。这条狭路前后封堵，两侧是陡峭湿滑土坡，坡上堆积着昨夜落雪融化的湿泥，身旁树干粗壮，恰好能借力。

　　“往坡上退！”沈清砚扬声提醒，同时弯腰抓起身旁大块湿泥，朝着迎面冲来的两名暗卫狠狠掷去。湿泥混着碎石糊住对方视线，二人脚步一乱，谢临舟抓住空隙，挥刃逼退眼前敌人。

　　暗卫首领见沈清砚坏了事，分出两人直扑书生，刀刃直指心口。沈清砚侧身躲到粗树后方，绕着树干辗转周旋，他常年进山，熟稔林间走位，竟一时避开所有攻势。

　　谢临舟余光瞥见有人围攻沈清砚，心头一紧，再顾不得缠斗身前对手，提刃转身挡在沈清砚身前，硬生生扛下身后暗卫劈来的一刀，后背皮肉裂开，鲜血顺着衣摆滴落地面。

　　“别伤他！”谢临舟声音嘶哑，浑身都在发颤，左臂与后背两处伤口同时渗血，体力飞速流失，握刀的手都开始不稳。

　　沈清砚看着他不断新增的伤口，心口一揪，迅速扫见坡边堆着几块滚落的巨石，急声道：“我引他们到坡下，你寻机会牵马突围，往南边溪谷走！”不等谢临舟反驳，沈清砚绕着树干朝着土坡方向跑动，故意出声吸引全部伏兵注意力。一众暗卫果然舍弃谢临舟，尽数追着他冲上湿滑土坡，脚下泥泞难行，众人脚步踉跄。

　　沈清砚看准时机，奋力推动身侧巨石，两块大石顺着陡坡轰然滚落，堵死大半山道，碎石飞溅，砸得追兵纷纷避让，乱作一团。

　　趁伏兵受阻停顿的片刻，谢临舟咬牙强撑，快步冲到青鬃马旁，翻身上马，俯身伸手拉住沈清砚，一把将人拽到身前护住，狠狠一抖缰绳，马匹冲破浓雾，朝着南方溪谷疾驰而去。

　　身后暗卫的怒骂声、刀刃碰撞声渐渐被风声甩在身后，可追兵并未放弃，依旧循着马蹄印紧紧追赶。

　　马背上，谢临舟半边身子倚靠在沈清砚肩头，后背与左臂伤口持续流血，温热血液浸透衣料，蹭到沈清砚衣衫上。他强撑着没有昏过去，手臂无力环住沈清砚腰侧，将人牢牢护在自己身前，哪怕身受重创，也不肯让一丝危险靠近。

　　“撑住，溪谷有隐秘石洞，我们到那里再疗伤。”沈清砚按住他不断渗血的后背，声音微微发紧，一手控缰，一手稳稳托住身后摇摇欲坠的人。

　　晨雾慢慢散去，日光穿透树冠落在二人身上，前路溪谷遥遥可见，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却依旧清晰可闻。一场林间伏击，让藏在彼此心底的牵挂彻底明晰——乱世风波里，他们早已不愿失去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