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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荒庙寒灯共疗伤 二人躲入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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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蜿蜒绕着连绵寒山,残雪积在道旁枯枝上,风一吹便簌簌落满肩头。青鬃马步履平缓,沈清砚刻意控着缰绳放慢速度,唯恐颠簸扯动谢临舟左臂的重伤。
身后的人自方才撞见追兵之后便沉默得厉害,脊背绷得笔直,即便隔着两层衣料,沈清砚也能隐约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不似畏惧,更像是伤口持续撕裂带来的钝痛。
“再坚持片刻,前方山腰有一座废弃山神庙,我们进去休整一番。”沈清砚侧过头,声音压得很轻,混在呼啸山风里,温温柔柔地落在谢临舟耳侧。
谢临舟微微颔首,唇瓣因失血泛着浅淡的青白,他本想开口说自己无妨,可刚一动唇,牵扯到胸腔,便涌上一阵眩晕,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这辈子早已习惯独自硬扛所有伤痛,暗卫司严苛训练磨出的本能,不允许他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可此刻靠在沈清砚温热的后背,心底那层坚冰,竟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细缝。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一座倾颓的山庙出现在密林尽头。庙门朽烂大半,半边屋顶塌落,断壁残垣间堆着陈年枯叶,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轮廓,四下荒无人烟,恰好是躲避追兵的绝佳去处。
沈清砚翻身下马,随后伸手,小心搀扶谢临舟落地。对方刚踩稳地面,左臂猛地一沉,剧痛席卷全身,脚步踉跄着险些栽倒,沈清砚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腰侧。
相触的一瞬,谢临舟浑身骤然僵硬,腰间是他常年藏暗器、最戒备他人触碰的地方,可沈清砚掌心温和的力道没有半分窥探,只是单纯扶他站稳,见他站稳便立刻收回手,恪守分寸,没有半分逾矩。
“多谢。”谢临舟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冷硬的声线里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沈清砚只是淡淡一笑,从马背上解下随身布包:“你先靠着墙歇息,我去拾些干柴生火,夜里山间寒气重,伤口遇冷容易溃烂。”
说完他便转身走入庙外的树林,不多时抱回一捆干燥枯枝,又寻来几块碎石垒成简易灶台,打火石擦了数次,一簇微弱火苗终于燃了起来。柴火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火光驱散庙内刺骨寒意,将两道拉长的影子投在斑驳断墙上。
火光映在谢临舟脸上,衬得他冷冽眉眼柔和少许,左臂衣袖早已被新渗的血浸透,深色玄衣晕开一大片暗沉痕迹,看着触目惊心。沈清砚坐到他对面,将布包里的金疮药、干净绷带、温水一一取出摆好。
“现下无人,不必强撑,我替你重新清创换药。”
谢临舟垂眸看着自己伤痕交错的手臂,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清楚自己的伤势,若再不处理,伤口化脓整条胳膊都会废掉,如今身边唯有沈清砚能照料他,再执拗反倒显得不识好歹。
沈清砚俯身靠近,伸手轻缓卷起他的衣袖。布料粘连在血肉伤口上,稍稍一动便扯得皮肉生疼,谢临舟指节死死攥起,指腹泛白,喉间压抑住闷哼,连一声痛呼都不肯溢出。
沈清砚动作放得极慢,先蘸着温热清水一点点浸湿粘连的布料,等软化之后才小心翼翼揭开,看见伤口时,眉峰不自觉蹙起。昨日包扎好的刀口裂开大半,血肉翻卷,还有细小碎石嵌在皮□□隙里,一路骑马颠簸,伤势比昨日严重数倍。
“伤口裂开得厉害,清理的时候会疼,你若是难受,不必忍着。”沈清砚轻声叮嘱,指尖沾了干净温水,轻柔擦拭伤口周边的血污,避开破损最严重的地方,力道克制到极致。
谢临舟抬眼,直直看向沈清砚低垂的眉眼。烛火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投下细碎阴影,这人本该是养在深宅、执笔读书的世家公子,从未沾过刀伤血腥,如今却蹲在破败荒庙,耐心细致地替一个沾满杀戮、身负朝廷重案的暗卫处理伤口,没有半分嫌弃畏惧。
他见过太多趋利避害之人,朝堂官员见他便唯恐避之不及,江湖侠客听闻暗卫身份便拔刀相向,唯有沈清砚,从雪夜梅林相救到如今一路相伴,所求从不是权势、密证,仅仅只是不忍见他殒命。
“你就不怕我身上的祸事牵连你,丢了安稳闲适的生活?”谢临舟忽然开口,打破庙内只有柴火燃烧的寂静。
沈清砚手上动作不停,清理干净碎石,倒出金疮药细细敷在伤口上,才抬眸看向他,眼底坦荡无波:“初见你倒在雪中,奄奄一息,我没法视而不见。后来一路同行,我见你虽一身杀刃,却从不会伤及无辜,便知你并非奸邪之辈。”
他顿了顿,轻轻缠上干净绷带,系了一个松软不勒伤口的结,继续道:“我避世隐居,本是厌烦朝堂无休止的储位争斗,可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死于权斗算计,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
这话戳中谢临舟心底最沉重的心事。他隶属皇城暗卫司,本该只听帝王调遣,如今却沦为皇子夺嫡的牺牲品。太子为扫清障碍,篡改密令,派出同司暗卫半路截杀他,只因他手中握着太子私通外敌、构陷七皇子的铁证。
此事事关国本,凶险万分,半个字泄露出去,便是满门抄斩的重罪,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分毫,可面对眼前温润坦荡的沈清砚,心底压抑许久的烦闷与孤苦,忽然有了宣泄的念头。
“追杀我的,是东宫太子麾下暗卫。”谢临舟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我手里握着他通敌的证据,他便要赶尽杀绝,连昔日同司共事之人,都能毫不犹豫挥刀相向。”
短短一句话,藏尽朝堂的阴诡凉薄。
沈清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难怪一路追兵源源不断,手段狠辣不留余地,原来是牵扯储位之争。他出身书香世家,父兄曾在朝为官,见惯了官场尔虞我诈,却没想到太子为夺权,竟能做出通敌灭口这般狠绝之事。
“这份密证,你打算如何处置?”沈清砚轻声询问,没有半分窥探之意,只是单纯替他担忧前路。
谢临舟指尖摩挲着衣襟内侧藏令牌与密卷的位置,眼底漫开一层茫然。他原本计划带着密证奔赴京郊,寻机会递交给七皇子,可如今沿路全是太子布下的天罗地网,凭他一身重伤,根本走不到京城,更遑论面见皇子。
“我不知道。”素来冷硬寡言的暗卫,第一次流露无措,“前路处处埋伏,我孤身一人,护不住密证,更难活下去。”
从前他孤身独行,从不怕生死,可如今身边多了一个沈清砚,他反倒开始畏惧死亡——若是他丧命,太子的人查到沈清砚头上,这位与世无争的书生,定会被自己拖累致死。
沈清砚看出他眼底深藏的顾虑,明白他是担忧牵连自己,心头泛起一丝暖意,轻声宽慰:“不必忧心我,我自幼熟悉周遭山林小路,知晓几处无人知晓的隐蔽村落,可暂时藏匿休养。等你伤势好转,我们再一同筹谋送密证的办法,二人同行,总好过你孤身涉险。”
谢临舟猛地抬眼看向他,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他本以为说出朝堂秘辛之后,沈清砚会心生畏惧,寻借口与自己分道扬镳,却没想这人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愿意陪自己一同扛下这场滔天大祸。
庙外寒风穿过断壁,呜呜作响,庙内柴火温暖,将两人之间那层长久的猜忌彻底吹散。谢临舟紧绷了一路的心弦,此刻终于全然放松,身上的冷硬戾气褪去大半,眼底只剩下纯粹的柔软与动容。
“为何……要这般待我?”他低声发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清砚将包扎好伤臂轻轻扶好,抬手拢了拢身前快要熄灭的柴火,抬眼弯起温和眉眼:“乱世浮沉,人人皆是孤苦之人,难得相遇一场,相互扶持,本就是应当。”
夜色渐深,山间气温越来越低。沈清砚将随身携带的厚棉袍分一件递给谢临舟,火堆平分两人取暖。偌大破败荒庙,只有一簇微弱灯火,两个萍水相逢的旅人,在漫天风雪笼罩的深山之中,有了一处暂时安稳的容身之地。
谢临舟靠着冰冷墙壁,身上裹着带着淡淡墨香的棉袍,身旁是安静拨弄柴火的沈清砚。他活了二十余年,刀尖舔血、孤身漂泊,从未体会过这般安稳温暖。从前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会与短刃、鲜血、追杀相伴,直至死在无人知晓的荒山野岭,却没想一场雪夜偶遇,竟让他拥有了一份乱世之中难得的温柔牵挂。
火光摇曳,映着两人安静相伴的身影,前路依旧遍布刀光陷阱,可从今往后,他们不再独自奔赴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