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运来》庄周北上

2、注视 林书说：“

　　杨竞像一台卡顿的机器，僵硬地转过头，见林书面无表情，他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

　　林书见他跟生锈的自行车链一样，狡黠一笑：“其实是我家里没电话。”

　　“吓死我了。”杨竞深呼吸说，过来半晌，憋出一句：“没事，班上很多同学都没.....”

　　他话讲一半又闭嘴，因为大家都是高中生，几乎都要用到手机，最起码也有一台老人机和家里联系。

　　林书念了一串数字，反过来安慰他：“这是我们村小卖部的座机电话，你可以打到这里找我。”

　　见杨竞点头，他补充说：“和老师一样的待遇，你就知足吧。”

　　林书还想逗逗杨竞却被肩膀上突然出现的手打断，他略过熟悉的手微笑回头，果然对上余柯那双沉默的眼睛。

　　“搬书，走吧。”

　　“好，不过你怎么来了？”

　　“班里搬书的人不够。”

　　林书和余柯走出半里地，他才后知后觉杨竞被抛弃，便转头大笑：“杨竞，我和余柯走了，你自己搬吧。”

　　杨竞一个人扛着书回到班里时，只见林书已经搬完书，左手撑着下颚笑眯眯看他。

　　“辛苦了。”林书拿起新书替他扇风。

　　“你怎么这么快。”杨竞有点不可置信。“你还搬了两箱！”

　　林书说：“余柯帮我搬的。”

　　杨竞不说话了，趴在木桌上随手翻开新书。

　　王老师安排人发完书，朗声开口：“有人想当班干吗？”

　　众人拖长尾音，齐齐喊道：“没有。”

　　“得了，我就知道。”王敏拿起讲台的‘生死簿’，嘴里发出反派的笑声：“念到名字的同学委屈一下哈。”

　　“安天静，班长。”

　　......

　　“杨竞，体育委员。”

　　“杨淑华，宣传委员”

　　王敏满意的合上本子，说：“学校说要上开学第一课，但在座的各位已经是学校的老人了，我就不多说了。”

　　“在这里提示两点，第一，手机可以带，但是要上交，周日的下午可以拿回，外宿的同学手机要交到我这里，放学再拿回去。”

　　“第二，下晚自习时间改到十点，外宿的改到九点，回家和家长说清楚。”

　　班里顿时发出一阵吱哇乱叫。

　　“别贫，等你们上高三就知道这个时间点下课的幸福了。”

　　“最后，今天没课了，六点半准时回校，外宿的同学就明天再见了。”

　　班里的同学被这个好消息砸晕，一个个呆呆的坐着。

　　“老师，今晚见。”

　　第一个同学提着书包飞奔出去，褐色书包在空中甩出残影，反应过来的同学紧随其后，林书却还在座位上，一点也不急。

　　“你不走吗？”杨竞顺手翻开桌面的书本，“这是谁，你会画画？还挺好看的。”

　　英语书的扉页上有一道用几根细线勾勒出来的背影，是林书随手画上去的。

　　“我在等余柯。”林书说。“这是他刚刚搬书的样子，习惯了。你要吗？我给你画一个。”

　　“不用，感觉怪怪的。”杨竞走出一半又倒回来。“你，住在哪里，我去找你玩。”

　　“我家不好玩。”林书瞄见窗外的身影，腾地站起来。“不过可以告诉你我住哪里——我住在溪头村，就在逐溪镇上面，不说了明天见。”

　　林书和余柯离开时，教学楼已经没什么人了，林书踩着扶手底下的瓷片单脚往下滑。

　　林书好奇道：“梁老师和你说什么了？”

　　余柯回：“老师问我周末要不要当家教，中午三个小时一百二给逐溪水果店的那个圆小孩上课。”

　　“你去吗？”林书明知故问。

　　余柯轻声笑着：“去，周末就去。”

　　林书终于走到最后三个台阶，他一下子跳到最底下，来了一个帅气转身。

　　“那走吧，去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周末兼职。”

　　余柯握住他的小拇指，晃悠悠走向校门。

　　离校门越近人越多，特别是好几个新生拿着手机和电话那头的父母朋友大倒苦水。

　　“我靠，我真是，他的录取通知书简直是诈骗，什么都没有，一问就说是未来五十年的规划。”

　　“要不是看他走两步就是一个小镇，我真想炸了。”

　　两人对视一眼，林书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猜肯定有人吐槽为什么这破学校旁边就是条小溪还要叫逐海。”

　　余柯一板一眼回答：“村长说这里出过状元，第一任校长希望再出一个就起了这个名字。”

　　“小余同学，我记得呢。”林书扯着他的斜挎包，摇头晃脑：“小余知识科普课堂又开课了。”

　　林书抽出小拇指将他的自行车推出来，扭头就见余柯又在捣鼓他断掉的刹车键。

　　“你这车可以换了。”

　　余柯轻轻踢了一下林书没有踏板的脚踏，说：“还能骑，只是后轮的刹车坏了。”

　　林书无语凝噎，余柯半推着他的腰往外走。

　　“行行行，你是老大。”林书站前一步侧身看他：“大公鸡。”

　　他说完一脚蹬上自行车擦过余柯的‘独臂大侠’，余柯紧紧跟在他身后。

　　林书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他主动找补：“来的路上风把我吹失忆了，你也是吧。”

　　余柯说：“风不会把人吹失忆。”

　　林书踢了他小腿一脚，余柯抿嘴点头。

　　“你想笑就笑。”林书停好自行车，偷摸转了一下眼珠：“我去找小婷姐，你快去李哥饭店吧。”

　　林书走进一家私房奶茶店，收银台里坐着一位时髦的姑娘，两只银色大耳圈一晃一闪，嘴里嚼着口香糖，她抬头见林书走近拿起口香糖往他手心倒。

　　“林书宝贝，今天这么早下课。”小婷姐笑道。“上学期说好了哈，十二点到两点替我看店，二十块日结。”

　　林书点头，说：“午饭还包吗？”

　　“当然，你居然会主动提条件了，我决定明天中午奖励你吃大虾。”小婷偏头看见门外两辆老古董问：“余柯呢，又去李哥后厨当洗碗工了？”

　　她见林书点头，吐槽道：“三十块的日结也只有余柯那傻小子会干。”

　　林书反驳说：“哪有，后厨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他看了看一下四周，低声说：“李哥包饭还包新鲜菜。”

　　小婷姐故作高深看他，见这小子乐呵呵的。“我决定在今年年底开一家分店，到时候把你俩都招进来当门面。”

　　林书听不懂后半句，但大概明白小婷姐的雄心壮志，立即拍手跟上她的步伐。

　　于是，余柯进来时就看见小婷姐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左手手握成拳高高挥起，林书站在旁边不停拍手。

　　余柯：？

　　“咳咳。”小婷姐见他进来，和蔼微笑：“余柯，搞定了吗？要帮忙吗？”

　　“你有没有发现，你店里没人。”余柯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个来回。“门口的牌子没转过来。”

　　林书立即摆手，说：“我可没碰。”

　　小婷姐一拍桌子：“肯定是对面那家奶茶店干的，气死我了，怪不得没人。”

　　“消消气，小婷姐。”林书拿起桌上的折扇替她扇风。“我们可以把他们的牌子换成两面都是暂不接客的。”

　　空气凝滞。

　　余柯咳了一声，点评：“好像可以。”

　　小婷姐勾起嘴角，斜眼看他：“小书，真聪明，我决定明天再加一条鱼。”

　　林书提起余柯手中的菜，溜出门：“那我先走了。”

　　小婷姐低头笑得阴森森：“回去吧，明天见。”

　　余柯跟在他身边，调侃：“你跑什么，婷姐夸你呢。”

　　“我怕忍不住给一些坏方法，上一家就是这样倒闭的。”林书推起自行车狡辩。“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三好学生。”

　　“那家店没倒闭，在小学补习班旁边开了。”余柯看向他。

　　“之前那里？那家补习班复活了？”

　　“不是，换了一个新老板，你......”

　　“我才不去，最讨厌小孩。”

　　林书骑上自行车说：“跟上哈，我们去村长家就回去吃饭。”

　　余柯注视着他被风吹圆的身子，眼神落寞。

　　林书的成绩虽没有余柯那么变态，但带小孩是足够的，只是补习班之前有个小孩骂他没父母，越骂越过分，在后来骂他克死爷爷奶奶时忍不住推了那小孩一下。

　　结局是带小孩去医院检查，他被辞退，而这一切的起因是因为没给那小孩打满分。

　　“余柯，快点。”林书催促道。“我要吃饭。”

　　村长家在村头，沿着大路走很快就到了，对于这位推动村里建立免费学堂的老爷爷，两人是敬重的。

　　只不过眼下，有点问题。

　　村长用手刮着白眉，替俩人高兴：“以后好好读书，这读书是我们这条村里最好的出路，你们两......”

　　两人对视，果断找借口开溜。

　　林书在家门口的小路边点燃手上的欠条，两人感受着微弱的暖意见证它从白黄到焦黑，最后归为尘土。

　　“余柯，我这辈子都不想身上背上债了，什么债都不想背。”林书难得认真。“从今天开始我们一定会越过越好。”

　　余柯说：“好。”

　　风卷起袅袅炊烟，林书跑到大锅前用干柴棍掀起锅盖，被余树风骂着赶出厨房。

　　“又捣乱。”

　　林书赞美他：“余爷爷，我觉得你可以去当厨师了。”

　　“你个小鬼头，快出去帮余柯，这里我一个人忙的过来。”

　　林书被余树风拿锅铲赶出来，余柯并没有在忙，他接过小卖部老板的旧书往隔壁一间四米高的两层小屋去。

　　林书替他搬开门，屋子堆满各式各样的旧书，他盘腿坐在地上翻看新来的书籍。

　　林书说：“之前那些我看完了，可以卖出去了。”

　　余柯往他屁股底下塞了张凳子。

　　“地上凉。”

　　“哦哦。”

　　余柯翻了好几本书，无一不是在空白处画有一大两小的简笔画画，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各种神态，他转头，林书果然在新到的书上画画。

　　余晖给他渡上一层金光，他转头眉间小痣越发嫣红。

　　余树风的大嗓门打破宁静：“吃饭了，人呢。”

　　林书合上书跳走，余柯关上门转着钥匙应声：“在这，来了。”

　　饭后，林书被余树风打发走，他垂头进门替余柯擦碗。

　　余柯看出他失落，说：“就这三个碗，别摔了。”

　　林书打起精神，声音闷闷：“第三十六次，又被打发走。”

　　“余爷爷打发我的理由已经从第一次的大战大象，到现在的上太空被外星人袭击了。”

　　余柯总结：“那挺好，说明爷爷与时俱进了。”

　　“余柯。”林书深呼吸。“算了，我去洗澡睡觉。”

　　余柯目送他上楼，转头对上余树风。

　　“看我干嘛，隔壁家的鸡蛋，放好哈。”

　　余树风将鸡蛋塞进他怀里，背着手慢悠悠上楼。

　　林书盘腿窝在床上看语文书的课文，余柯掏出一台老人机。

　　“我去，余柯你疯了，我们是还完债了，不是发达了。”

　　“我砍价到五十块，以后班里有事可以知道。”

　　林书还想说话，余柯抢先开口：“就买了这一个，爷爷知道。”

　　半夜，林书坐起来，说：“你不会想买带屏幕的吧，然后想起我们没装网。”

　　“嗯。”

　　林书捣鼓手上蓝白色的翻盖手机，说：“便宜的电话卡去远方又不能用，我们就在这里，这么近，还是不要了。”

　　余柯说：“方便通知。”

　　林书躺下来，仰着头看天花板，手却不知误触哪一个键位，一首喜庆的好运来响彻全屋。

　　余柯不慌不忙关掉，然后躺到林书身边点了几下按键。

　　林书余光瞥见他正要换来电铃声，笑道：“就这首歌吧，还挺好听的。”

　　余柯扭头注视林书因微笑而出现的月牙眼，轻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