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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相互释然 ...

  •   第十二章相互释然
      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倒像是老了十岁。
      “进来吧。”她的声音沙哑,侧身让出一条路。
      许琛走进去,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房间不大,桌上放着一盒抽了半包的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林婉清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子恒还好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很好。”许琛说,“我让张妈在照顾他。他很乖,没有闹。”
      林婉清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眼眶却红了:“谢谢你……在那种情况下,你还能照顾他。”
      “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他是我弟弟。”许琛的声音很平静,“不管他母亲做了什么,他都不应该被牵连。”
      林婉清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少年。
      她的目光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愧疚、怨恨、不甘、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释然。
      “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第一次见到你爸那年,你才十八岁。我嫁进宁家的时候,家里的亲戚都羡慕我,说嫁得好,嫁了个有钱人。但没人知道,我嫁进那栋房子的第一天,你爸喝醉了酒,叫的是你妈的名字。”
      许琛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后来的每一天都是这样。”林婉清继续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对我很好,给我买最好的衣服,最好的首饰,但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他看我的时候,看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我就像一个活着的遗物,摆在那栋房子里,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
      “所以你就偷他的钱?”许琛的声音发紧。
      “不是偷。”林婉清擦了一把眼泪,苦笑道,“是拿。我想着,只要我有了足够的钱,我就可以离开他,带着子恒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但我没想到,那笔钱的窟窿会那么大,大到把他整个公司都拖进去。”
      她抬起头,看着许琛,眼神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恳求:“许琛,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求你——好好对子恒。他什么都不懂,他是无辜的。”
      许琛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曾经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拉着父亲的手走进那栋房子,夺走了属于他母亲的最后一点温暖。
      他恨过她,恨不得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但此刻坐在这里,看着她哭得像一个破碎的孩子,他发现自己恨不起来了。
      不是因为他宽容。
      而是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会照顾好子恒。”许琛站起来,“我不保证他能有一个完整的家,但我保证,他会有一个能保护他的哥哥。”
      林婉清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许琛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好好改造,出来后,如果想见子恒,我可以安排。”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光带。
      许琛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放在内袋里的照片,指尖隔着布料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妈,我做到了。
      他在心里说。
      我真的做到了。
      一周后,宁远州从纪委的临时调查点走了出来。
      许琛站在外面的停车场上,看着他父亲穿着一件略显皱褶的衬衫,头发白了一些,脚步有些虚浮,但表情依然是那种他从少年时代就熟悉的——沉默、坚硬、不肯低头。
      父子俩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宁远州看着他,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穿着的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上:“这衣服不错,谁给你买的?”
      “一个朋友。”许琛说。
      “是吗?”宁远州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伸手理了理许琛有些歪的领带,“不像你的审美。你妈以前给你买的衣服,都是五颜六色的。”
      许琛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皮鞋:“爸,公司的事——”
      “我知道了。”宁远州打断他,把手从领带上放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好。比我想象中要好。”
      许琛的鼻子酸了一下,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即将涌出来的热意逼了回去:“你教得好。”
      宁远州看着他的儿子,五年没有见面的儿子——那个他亲手送去英国,却一直没有勇气去探望的儿子。
      他伸手,把许琛拉进了怀里。
      那是一个笨拙的、僵硬的拥抱。
      宁远州不是一个会表达感情的人,他的拥抱甚至有些硌人,胸口硬邦邦的,手臂的力道也大得有些疼。
      但许琛没有挣脱。
      他站在那里,让父亲抱着自己,用同样笨拙的动作,环住了父亲的后背。
      “爸,回家吧。”他说。
      “嗯。”
      “我妈那套房子,我赎回来了。”
      宁远州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也住进去了。”许琛继续说,“我想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就按我妈以前喜欢的风格。”
      宁远州松开他,转过身,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你妈喜欢碎花的窗帘。”
      “我知道。”
      “还有阳台上的那种摇椅。”
      “我也记得。”
      “你妈……”宁远州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用力清了清嗓子,“你妈要是知道,你会变成今天这样,她一定会很高兴。”
      许琛笑了笑,桃花眼弯成两个温柔的月牙:“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秋风吹过,带着宁城特有的干燥和微凉,吹动了停车场上稀稀落落的落叶。
      许琛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忽然觉得,五年来的所有灰暗和孤独,好像都在这阵风里被吹散了。
      “走吧,我带你回家。”
      宁远州的案子正式了结之后,许琛在宋墨宇的协助下,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重新整顿了宁氏集团的管理层。
      林婉清的表弟陈东被免去财务副总监的职务,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被抽走的那笔资金,经过宋氏集团法务团队的多方追讨,追回了七成,剩下的部分由宋墨宇个人垫付,补上了公司的资金缺口。
      宁远州辞去了董事长和总经理的职务,把宁氏集团的全部管理权交给了许琛。
      这不是被迫的,是他主动提的。
      “我老了,”宁远州坐在书房里,对许琛说,“该换你们年轻人了。”
      许琛用了三天时间,从一个连财务报表都看不太懂的商学院毕业生,变成了一个能跟公司高管逐条讨论预算方案的代理董事长。
      他白天在公司开会、签署文件、接待客户,晚上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宋墨宇给他整理的行业资料,看到凌晨两三点才睡。
      宋墨宇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你如果想救你爸,就必须比他更狠,更快。
      他做到了。
      一个月后,宁氏集团的账面重新恢复了正数,银行重新放贷,几个被暂停的项目陆续恢复了施工。
      许琛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宁城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忽然觉得,成年人这三个字,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
      十一月末的一天,许琛接到了宋墨宇的电话。
      “晚上有空吗?”
      “有。什么事?”
      “陪我去一个地方。”
      迈巴赫驶出市区,穿过宁城西郊的乡间公路,在一座公墓前停了下来。
      许琛看到公墓的名字时,心里就知道是哪里了。
      宋墨宇从后备箱拿出一束白色的菊花,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往公墓里走去。
      许琛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排排整齐的墓碑,在墓园深处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停了下来。
      墓碑是黑色大理石的,上面刻着两行字——
      宋凌之墓
      生于1992年3月7日,殁于2009年11月14日
      那个少年的生命,停止在十七岁的那个夜里。
      宋墨宇在墓碑前蹲下来,把那束白菊放在碑前,手指轻轻拂过墓碑上刻着的名字:“宋凌,哥来看你了。”
      许琛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
      “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宋墨宇的声音很平静,和他平时的语气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叫许琛,跟你很像,一样倔,一样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帮了他一点忙,他也帮了我一点忙。”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是许琛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容,温柔的、带着怀念的、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温暖的下午:“你要是还在,你们应该能成为好朋友。”
      许琛在他旁边蹲下来,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角眉梢都是宋墨宇的影子。
      “宋凌,”许琛开口,“我叫许琛。你哥把你保护得很好,虽然你没能长大,但你永远活在他心里。你放心,我会替你看着他,不让他一直把自己关在笼子里。”
      宋墨宇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许琛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冰冷,不是算计,不是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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