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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位 姓唐名承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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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茴无知,未曾深思其中凶险,险些酿成大祸,任凭师尊处置。”
“任凭师尊处置。”
“一起处置便是,钥匙是我欺瞒师尊借来,整件事因我而起,我同两位师姐一同领罚。”
方弦歌嘴角微微抽搐,心底暗自腹诽:她们三个什么时候这么团结了?
算了,徒儿团结一些总好过勾心斗角,她这样宽慰自己。
压下心底那点无奈,面上依旧维持着师尊该有的沉静,淡淡开口定下惩戒:“都给我负重去后山跑圈去。后山演武场环山道二十圈,每人背负十斤铁砂袋,今日日落之前跑完,少一圈,便再加十圈。”
三人齐齐躬身,步调一致应声,声音整齐划一:“是,师尊。”
厚重木门被风雪吹得轻轻合上,三道错落的身影踏过满地碎雪,往存放负重铁砂袋的兵器阁走去。
方弦歌独自立在炼药堂中央,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望着三人消失在风雪山道的背影,无奈轻叹一声。
不省心的徒儿从两个变成三个。
一晃,人间匆匆翻过三个春夏秋冬。
三年风雪往复,九天阁山头的松柏枯了又青,山涧溪流冻住又消融,当初三个尚显青涩单薄的少女,早已褪去稚气。
秋霜落满石阶,三人抢着清扫整座九天阁的院落,比试谁扫得更快,扬起满地枯叶。
一道素白身影立在廊下,方弦歌踏着落霜悄无声息地出现,衣袂轻垂,半点脚步声都未惊动打闹的三人。
待三人闹得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声线清浅温和,落进喧闹院里:“你们三人谁来帮师尊送信?”
方知茴率先停了扫帚,随手把竹帚往墙边一靠,歪着头问道:“送给谁?”
“你师祖。”
话音刚落,方知茴当即垮下脸,连连摆手往后退了半步,一脸避之不及的模样:“我不去,掌门最严苛了,见了我又该整日唠叨我偷懒懈怠,不肯潜心练功,耳根子都不得清净。”
李隅宁道:“我也不去。”
九天阁很大,这里面只有七月除了演武场和云溪阁,其余各处地界极少踏足,听闻要去往师祖居所,瞬间来了十足兴致,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两步,主动凑到方弦歌身侧,语气雀跃:“师尊,我去我去!正好我还未曾去过师祖清修之地,这信要送到何处?”
方弦歌望着她满眼好奇的模样,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笑意,抬手将那封信件稳妥递到七月掌心,指尖轻轻点了点信封封口:“后山静松崖,师祖常年在崖边竹庐闭关,你沿途慢行,莫贪玩误了时辰。”
七月小心翼翼收好信件揣进衣襟,郑重颔首应下,又转头看向一旁躲懒的方知茴与李隅宁。
“不过是送信,哪有你们说得那般吓人,我去去便回。”
方知茴瞥了她一眼,撇撇嘴继续挥动扫帚,嘴上小声嘟囔:“七月这个二傻子。”
方弦歌立在廊下,指尖轻捻袖角,淡淡开口唤她:“你嘟囔什么呢?”
“没什么,师尊。”
“有本事你当我面说。”
方知茴脑子飞速一转,急急忙忙扯了句荒唐话搪塞,弯腰扒拉了脚边一堆枯黄落叶:“我说这落叶长得可真落叶呢。”
方弦歌闻言低低哼了一声,无奈又好笑,懒得再与她打趣,宽大素白衣袖轻轻一拂,转瞬便消失在曲折游廊尽头。
李隅宁淡淡撇她一眼:“就这点出息?”
方知茴当即抬眼瞪她,没好气地反驳:“你说我干什么,那可是师尊,换作是你站在这,你不怕面对师尊吗?”
李隅宁垂眸拢了拢散落的袖口,回答得干脆利落:“不怕。”
“我这就告诉师尊去。”
“师尊最讨厌告密者,你尽管去。”
方知茴狠狠剜她一眼:“我讨厌你,李隅宁。”
李隅宁面无表情,淡淡回了一句:“我也没多喜欢你。”
话音刚落,二人同时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动作默契地反手握住身侧佩剑,足尖轻点覆满薄霜的青石地面,两道身影借着轻功骤然掠起,衣袂被秋风卷得翻飞,转瞬便朝着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飞远。
另一边,后山山道上的七月依旧不紧不慢晃悠着。
她早把师尊临行前“不可贪玩”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沿途见着新奇景致便驻足停留,摘松果,赏山茶,蹲在涧边逗弄游鱼,一路走走停停,足足消磨了近一个时辰。
方弦歌的父亲方烨是师祖,亦是九天阁如今执掌全阁事务的掌门人。
他虽身居掌门之位,却不爱在前山繁闹殿宇久居,常年独居后山静松崖竹庐。
七月推开木门,脚步刚迈过半道门槛,迎面便撞上一道挺拔的人影。
力道猝不及防,她整个人踉跄着往后跌坐,后背重重磕在门外石阶上,怀里的信纸也险些滑出来。
那是个生面孔,一身墨色劲装,眉眼冷冽疏离,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相撞的瞬间他仅仅顿了半步,垂眸淡淡扫了摔在地上的七月一眼,半分伸手搀扶的意思都无,转瞬便收回目光,提步径直绕过她,沿着崖边山道快步离去,
“呃,好痛。”
七月撑着冰凉青石慢慢坐起身,伸手拍了拍衣上沾落的霜尘,望着那人消失在松林间的背影小声嘟囔。
正思索间,屋内传来一道沉静威严的嗓音,正是师祖方烨:“谁在外面?”
“师祖,弟子七月,是来帮师尊送信的。”
屋内燃着一缕清淡松烟,方烨端坐在案前,指尖捻着书卷,抬眼看向她:“你是弦歌的小弟子?”
七月垂着双手,脊背绷得笔直,恭谨应声:“正是。”
“信呢?”
七月慌忙将贴身收好的书信从衣襟里取出,双手捧着,小心翼翼递到木案之上。
方烨拆开封缄,一目十行看完信中字句,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面,抬眼看向她,“早些回去。”
“好。”七月低低应下,不敢多做停留,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转身便轻步退向竹庐门外。
一路踩着石阶往山下走,她心里暗自思忖,方才初见时还满心忐忑,可真正相处下来,倒觉得这位掌门师祖也没有旁人说得那般可怖。
想起方才方知茴一听见要送信就百般推脱,避之不及的模样,她心底默默嘀咕,阿茴师姐未免也怕得太过夸张了。
又想起刚刚那个撞到她的人,七月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有些眼熟。
她眉头轻轻蹙起,满心疑惑:怎么会眼熟呢?这静松崖她今日才是头一回踏足,从前从未到过后山这片地界,理应不可能见过此人。
正反复琢磨那人面容,七月脑海里猝不及防翻涌过几段破碎模糊的片段。
一身黑衣的挺拔身影,弓箭朝她射过来,再然后,她摔下悬崖。
“阿韫,活下去。”
细碎画面拉扯着神魂,一阵尖锐的钝痛骤然从太阳穴炸开,眼前山道,苍松全都蒙上一层白雾,景物变得一片模糊,身子也踉跄着晃了晃,险些栽下石阶。
七月抬手按住发胀的额角,指腹用力按压眉心,又狠狠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混沌眩晕。
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却愈发清晰,顺着思绪疯狂翻涌,过往被刻意遗忘的往事尽数冲破桎梏。
她猛地停下脚步,骤然抬起头,眼底漫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痛苦,嘴唇微微发颤,低声喃喃自语:“我想起来了。”
过往三年丢失的记忆尽数归位,七月彻底恢复了完整的记忆。
她不是七月,她姓唐,名承韫,出自大燕皇室,是朝廷唯一幸存的嫡出公主。
刚刚撞倒她的是她的亲叔叔,当朝安裕王——唐少生。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九天阁地处云杳,离燕京不过一百多里地,距离并不算远,可此地乃是隐世,寻常朝堂官员根本无从知晓山门所在,唐少生身为王爷,怎么会寻到后山静松崖来与师祖相见?
山风裹着寒霜刮过她脸颊,吹得衣料猎猎作响,方才恢复记忆带来的头痛还隐隐作祟。
七月咬牙,失去至亲之痛,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记忆潮水翻涌,两段血色画面清晰地撞进脑海。第一次是她六岁那年,宫变初起,长姐为护她脱身,生生倒在她眼前,温热鲜血溅满她年幼的衣摆。
第二次是她十岁,返京途中遭遇围堵,看着二公主被箭矢穿透身躯,再也没能站起来。
距离断崖山那场分别,已经过去三年了。
现在是元初七年了。
是她父亲唐善文篡夺李氏江山的第七年。
她抬眼望向远方沉沉暮色,眼底漫开一层湿意。
断崖上那次追杀她们的究竟为何人?她一定会查出真相。
恢复记忆这件事,现在还不能说,刚刚唐少生那般反应,应该是还未认出她。
一念及此,心底又生出几分茫然酸涩。一晃三年光阴流逝,皇宫里会不会都认为她已经死了?
母亲,父亲,妹妹……
她还有很多家人。
血海深仇摆在眼前,她不能永远躲在九天阁做无忧无虑的小弟子,必须要想办法回到朝堂。
冷风掠过松枝,发出簌簌呜咽声响。
她抬手飞快拭去眼角泛起的水光,强压下喉间哽咽,将所有悲恸,惊惶尽数深埋心底。
深吸一口冰冷山风,敛去眼底所有晦暗伤痛,重新换上往日七月鲜活跳脱的模样,抬步顺着石阶稳步向前山院落走去。
远远便听见院中两道剑刃碰撞的清脆叮当声,方知茴与李隅宁还趁着暮色较劲练剑,二人先前拌嘴赌气,此刻出招都互不相让。
方知茴眼尖,率先瞥见山道走来的身影,当即收剑侧身,扬声朝她打趣:“七月,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贪玩耽搁太久,被师祖扣在静松崖罚抄心法。”
七月压下心底翻涌万千沉重思绪,扬起一副如常轻快的笑意,缓步踏入院落,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师祖哪里那般严苛,只叮嘱我早些回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