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论迹》瑞雪兆丰

3、浮生 你们三个不

　　七月小声补充：“我反复对着出入库簿子核对三遍，数字完全对不上，这笔钱没有实物佐证，分明是空填的开销。”

　　她心思纯粹，只觉得阁中账目应当清清楚楚，没料到自己随口道出的疏漏，恰好戳中方知茴私下报假账的小动作，更不清楚这名记账之人，本就对自己心存不满。

　　方弦歌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的思绪，面上依旧温和，抬手轻轻揉了揉七月的发顶：“难为你看得这般细致，此事我记下了，明日自会去核查清楚。”

　　方弦歌心底盘算，本就打算明日考校方知茴与李隅宁的功法，如今又多出一笔虚报账目之事，正好一并训诫，磨一磨方知茴骄纵散漫，公私不分的性子。

　　哎，想到这个偷奸耍滑的徒儿，方弦歌更加坚定了自己收七月为徒是正确的选择。

　　时光转瞬飞逝，玉长老配伍的汤药药效极佳，滋养气血，接续筋骨的方子日日不曾间断。

　　不过短短半年的光景，七月身上那些碎裂错位的骨骼便尽数愈合，皮肉间深浅交错的伤痕也褪成浅淡的印记。

　　原本连翻身都要强忍剧痛的少女，如今已经能跟上两位师姐一同到演武场修习基础功法。

　　只是任凭汤药日日调理，脑中淤积的淤血缓缓消散，过往的记忆却依旧一片空白。

　　无论七月如何费力回想，脑海里都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寻不到半分关于自己身世，山下过往的碎片，她依旧只记得“七月”这个师尊赠予的名字，记得九天阁这座云雾缭绕的深山阁楼。

　　这日天光微亮，七月换上一身玄色长袍，独自走到演武场。

　　九天阁昨夜落了一场绵密细雪，漫山松柏，亭台石阶尽数覆上一层素白，演武场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软雪，风一吹便卷起细碎雪沫，寒凉扑面。

　　方知茴一身朱红劲装，与满地白雪形成鲜明对比，长剑斜斜垂在身侧，指尖搭着剑柄。

　　身侧的李隅宁，穿着浅色的衣裳，长剑横在身前，垂眸静静调息。

　　见来人是七月，便收了垂在身侧的长剑，抬步朝她走近，眉眼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开口问道：“七月师妹，我昨天托付给你的那件事情，办妥了吗？”

　　山间晨寒浸骨，七月指尖捏着一枚冰凉的铜制钥匙，纹路刻着炼药堂的专属纹样，她抬手将钥匙稳妥递到方知茴掌心，语声清浅道：“妥了，师姐。师尊今日天未亮便独自下山去了，此刻炼药堂无人看守，咱们正好能过去炼药。”

　　冰凉的钥匙落入手心，方知茴眼底瞬间亮起喜色，当即握紧钥匙，扬声道：“太好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别等师尊半途折返回来撞见。”

　　一旁调息完毕的李隅宁也缓步走至二人身侧。

　　七月望着两位师姐雀跃的模样，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昨日上午，那段在阁楼廊下的对话清晰浮现在脑海。

　　昨日晨练结束，山间云雾正浓，方知茴寻到独自倚着栏杆发呆的七月，看她脸上少见地褪去平日管事算账的利落冷硬，便拉了拉她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央求：“七月师妹，师姐求你一桩事，帮我去找师尊讨要炼药堂的钥匙好不好？师尊素来疼你，你开口相求，她定然不会拒绝。”

　　“七月师妹，师姐求你了，帮我找师尊要炼药堂的钥匙吧，师尊一定会答应你的。”

　　七月微微侧头，眼底藏着一丝疑惑，轻声发问：“师姐平白要炼药堂钥匙做何？炼药堂内多是珍稀药材，寻常疗伤丹药阁中自有储备。”

　　方知茴左右环顾一圈，确认周遭没有其他内门弟子，才压低声音，凑到七月耳边小声细说：“我同你阿宁师姐前些时日翻阁内古籍，偶然寻到一卷残缺丹方，记载有一种魂丹，服下便能稳固丹田，大幅提升修行根基，我们二人打算亲手炼制一颗试试。”

　　七月本是性子淡漠之人，可听见“阿宁师姐”四字，心底当即软了半截。

　　李隅宁是九天阁里最好看的人。

　　一想到李隅宁也一同参与此事，七月当即不再犹豫，立刻点头应下：“好，我这就去找师尊开口求钥匙，不过事成之后，炼制出的魂丹，我也要分一份服用。”

　　她心底默默重复一句：我也要把实力提升起来。

　　七月了然颔首，转身踏过覆雪的木阶，独自去往师尊方弦歌的静思居。

　　静思居外云帘轻垂，案上还摊着师尊未阅的书卷，方弦歌正静坐调息。七月立在门外静立片刻，才抬手轻叩木门，缓步走入堂中，垂首恭顺开口：“师尊，七月明日想借炼药堂一用，取几味滋养筋骨的灵草调理旧伤，还望师尊将炼药堂钥匙暂借弟子。”

　　方弦歌抬眼，并为多想，这个小弟子身体不好，并未过多教授她武功，更多的是暗器和毒的教导，于是道：“少糟蹋点。”

　　七月垂眸望见那枚冷润的钥匙，悬在心头的大石瞬间落地，方才那点忐忑尽数消散，眉眼当即弯起，凑上前小声嬉笑着应声：“嘻嘻。师尊最好了，多谢师尊。”

　　说完不敢多做逗留，转身退出静思居。

　　三人并肩踏过满地碎雪，朝着后山僻静锁闭的炼药堂缓步走去。

　　方知茴走在前头，一路翻出怀中揣着的残缺古籍丹卷，同李隅宁细细核对所需灵草的分量。

　　丹卷边角磨损严重，好些字迹被虫蛀得模糊不清，方知茴指尖按着纸面印着的草药图谱，微微侧头，同身侧的李隅宁细细核对所需灵草的分量，语气满是谨慎：“阿宁你看，主药凝魂草三钱，辅药紫河茸一钱二分，还有这味雾心花，丹书上只写了少许，可‘少许’是多少，咱们昨日翻遍藏书阁其余典籍，都没寻到佐证。”

　　李隅宁垂眸，浅青衣袖轻轻拂开落在书页上的雪沫，眉目温软，指尖点在丹卷留白处轻声补充：“我昨日私下问过守阁的玉长老，长老说雾心花药性烈，多一分便会冲散丹田内息，只能取半钱，若是分量失衡，非但炼不出固本魂丹，反倒会损伤经脉，万万不能多放。”

　　七月跟在二人身后，轻声插话：“炼药堂药柜分门别类，凝魂草，紫河茸都在西侧温药柜，雾心花药性寒凉，应当单独收在北边冰匣里，待会儿我去取，你们二人先打理丹炉生火。”

　　方知茴回头冲她扬了扬下巴，眼底满是雀跃：“还是七月细心，师尊平日里总带你辨识草药，这些库房位置你记得最清楚。等炼出魂丹，咱们三人平分。”

　　“多谢师姐。”

　　说话间，一座红漆木门的院落出现在山道尽头，正是九天阁专属炼药堂。院墙爬着枯藤，檐下挂着闲置的药锄，整处院落安安静静，连值守的杂役弟子都被师尊遣下山办事，此刻四下无人，安静得只剩风雪呼啸。

　　方知茴迫不及待上前，一把拿过七月手里的铜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老旧铜锁应声松开。她伸手推开木门，一股醇厚浓郁的百草药香扑面而来，混杂着丹炉残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快进去，别在门口逗留，免得被巡逻的内门弟子撞见。”方知茴率先迈步踏入院中，反手将木门合严。

　　堂内摆放着三座一人高的青铜丹炉，靠墙立着一排排雕花药柜，抽屉上贴着木牌，分门别类存放各类灵草，药石。

　　李隅宁先走到丹炉旁，掀开炉盖检查炉膛内的炭火，轻声道：“我来生火。”

　　方知茴则捧着丹卷站在药柜前，对照图谱清点药材名目，时不时回头唤七月：“七月，你去西侧柜子取三钱凝魂草，记得挑叶片完整，无黑斑的，受损草药药性不足。”

　　“好。”七月应声走到西侧药柜，拉开木抽屉，指尖小心捻起一束通体泛银的凝魂草，放到铜秤上细细称量。

　　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浅平淡，再熟悉不过的女声，隔着木门清晰传入三人耳中：“这般热闹，倒是不知我的炼药堂，何时成了你们私自炼药的地方。”

　　方知茴手里的铜小刀“当啷”一声掉落在木案上，脸色唰地发白，转头低声同七月道：

　　“你不说师尊下山了吗？”

　　七月手里还捏着半捆未称完的凝魂草，听见师尊声音的一瞬，浑身猛地一僵，指尖攥紧草药，银白草叶被捏得弯折。

　　她心头瞬间掀起慌乱，方才从静思居离开时，明明亲眼看着师尊踏雪走下山道，车马都已经行出山门，怎会凭空出现在炼药堂门外？她唇瓣微微发颤，茫然又无措地低声辩解：“我看着师尊下山的呀，怎么会……”

　　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身月白道袍的方弦歌立在风雪里，眉目清冷淡静，没有半分怒意，可周身漫开的清冷气场，压得堂内三人连呼吸都放轻。

　　她目光缓缓扫过木案上摊开的残缺丹卷，称量妥当的灵草，又落在尚且温热的青铜丹炉上，最后落在垂着头的七月身上。

　　又来一个不省心的。

　　七月自坠崖被她捡回九天阁，怜惜她身世无依，向来多有纵容，平日里但凡她开口相求，从无不应允之事，今日却借着调养旧伤的由头欺瞒他，私借炼药堂，同另外两位弟子偷偷炼制不明丹丸，实在让她无奈。

　　“你们三个，不解释一下吗？”

　　方知茴率先上前一步，屈膝躬身，头垂得极低，主动揽下全部罪责：“师尊，此事全是弟子一人的主意，与阿宁，七月半点无关。是我前日在藏书阁翻到这卷魂丹丹方，一心想着下月阁内小比提升修为，便日日缠着七月，求她去向您借炼药堂钥匙，七月本不愿欺瞒您，全是我再三劝说才松口，要罚便只罚我一人！”

　　李隅宁紧随其后，轻轻屈膝行礼，语气诚恳：“师尊，弟子也有错。”

　　七月语气坦荡：“错便错了，一起领罚便是。”

　　“你们三个好得很呐。”方弦歌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掠过，没想到自己的小弟子如此有骨气，见她们彼此护持，争相担责，眼底那层冷意稍稍淡去几分，伸手拿起案上那卷残缺丹卷，指尖摩挲过模糊不清的字迹，开口道出其中凶险：“你们可知这魂丹残缺丹方暗藏致命隐患？雾心花性寒烈，凝魂草温养丹田，二者配比失衡，丹药入腹便会反噬经脉。轻则丹田永久闭塞，往后再难修行，重则一身根基尽数被毁，你们当真敢拿自身修为性命赌一时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