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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风 巷口的人声 ...

  •   巷口的人声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彻底散入夜风里。

      浓稠夜色压落下来,严严实实罩住村尾那间老旧土坯房。白日里裂痕遍布、破败狼藉的屋舍,被夜色掩去大半残缺。看着总算规整些许,勉强有个容身的模样。

      屋内没点灯。

      启明焰就着屋顶破洞漏下来的零星月光,低头翻书。

      指尖反复蹭过纸页磨软的边缘,翻动间,细碎的沙沙轻响漫在安静的屋里。衣襟内侧,那枚素纹冰玉扣紧贴心口,常年被体温焐着,带着一层恒定的暖意,隔着布料,稳稳熨着胸腔里翻涌的沉郁。

      屋外野地的蝉鸣断断续续传进来,不聒噪,反倒衬得深夜更静。

      偶尔有几句村民闲谈顺着风飘进窗缝,字句模糊,落点却清晰。无非是罪臣落魄、世家倾覆、落难之人不值一提的碎语。

      启明焰指尖在纸页上微微一顿。

      没有抬头,没有停手,照旧一页一页翻下去。

      他早看明白这些乡民的心思。世人大多如此,自身日子贫瘠庸碌,便要靠着踩踏落难之人、嚼旁人舌根,把彼此的位置扯平,以此填补心底那点廉价的平衡。不值理会,也无需置气。

      启母收拾完最后一件衣物,靠墙坐了下来。

      后背直接贴上冰凉的土墙,整夜的凉意顺着衣料往里渗。白日拔草、搬石、清理杂物,养了半辈子的细手磨得粗糙发涩,指腹结着薄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黄泥。

      她垂着双手,静静抬眼望向头顶漏风的屋顶。

      月光从破损的屋梁缺口斜切进来,落在她鬓角沾着尘土的碎发上。穿堂的夜风扫过,几缕发丝轻轻晃动,在冷白的月色里飘来荡去。

      屋外脚步声轻缓响起。

      启父抱了一小捆干透的灌木枝走进来,弯腰,轻轻码在屋角。柴枝数量不多,他码得整齐,尽量节省。夜里荒村风寒,留着这点柴火,只做御寒,不敢随意耗用。

      他挨着妻子坐下,两人隔了数尺距离,互不言语。

      一路车马颠簸,千里流放迁徙。从前心里所有的委屈、不甘、埋怨,早在遣散仆从、奔赴荒野的路途里耗得干净。

      人落到这般境地,再多情绪都是累赘。

      他们早已不是京城体面的侯爷与侯夫人。如今只是荒村里讨生计的普通人,活着、熬着、撑着,才是唯一的事。

      良久,启父压着极低的声线开口,语速极缓,刻意放轻了气息,怕惊扰了一旁读书的少年。

      “明日一早,去村东荒田看看。”

      “乡吏说,村里无人耕种的薄田,可以借种,秋后分粮,够换粗粮糊口。”

      启母轻轻点头。

      目光落向少年单薄的背影。

      从前在京城书院,他日日笔墨为伴,伏案读书,十指不沾尘土,从不知温饱生计的难处。如今跌落尘埃,白日下地劳作,夜里挑灯苦读,皮肉受累,心神紧绷,日日都在双向煎熬。

      所有苦楚,他尽数压在身上,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田里碎石多,你从未下地干过活。”启母低声道,“明日我跟着一同去,帮衬一二。”

      启父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该让他自己扛。”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落定的坚决。

      “这条路,没人能替他走。”

      话音落,屋内彻底归于寂静。

      四下再无半点人声,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混在屋外的风声里。夜风卷着黄沙拍打墙板,簌簌不断,旷野长风穿村而过,呼呼作响,裹着满地黄土,在无人的深夜肆意席卷。

      夜色深透,千里之外的京城,亦是万籁俱寂。

      宋府长廊寂静无人。

      宋伊漫独立廊下,抬眼长久望向正北方向的天际。

      暗卫首领陆峥带人动身,已经过了数个时辰。沉沉黑夜吞尽所有行迹,千里路途,无影无声。

      她掌心紧紧攥着那枚素纹冰玉扣。

      指尖一遍遍地、反复摩挲玉面深浅交错的手工磨痕。纹路凹凸不平,摸起来带着细碎的硌感,不精致,不光润,却偏偏堵得人心口发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滞,死死压在胸腔。

      贴身婢女端着一盏温茶轻步上前,立在身侧半步开外,气息放得极轻,不敢打破廊下的静谧。

      夜风漫过庭院,柳枝轻晃。

      宋伊漫没有回头,背影静立如初,语气平直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往后落槐村传来的所有讯息,直接递到我院中。”

      “不必经由管家,不必过任何人的手。”

      她顿了顿,字句沉缓,力道藏在平静之下。

      “村里乡吏、乡民若有意为难启家三口,不必硬碰。”

      “暗中拿钱疏通,遮掩所有痕迹。”

      “绝对不能让人查到宋家头上。”

      “切记。”

      “切记。”

      “切记。”

      三遍叮嘱,一句轻过一句,最后一字轻飘飘落进风里,像耗尽了她胸腔里所有积攒的力气。

      婢女屈膝躬身,郑重应下。

      她伺候宋伊漫多年,心思透亮。

      姑娘这一夜未曾合眼。白日前堂与丞相对峙,满心压抑,却在长辈面前尽数掩藏,只推说夜里烦闷,起身望月,神色安分如常。可旁人看不懂,她看得清。

      整座宋府,看似无人知晓姑娘心事,实则人人心里都有数。她整夜伫立廊下,望的从来不是月色,是千里之外那片荒芜之地。

      “裴家近期往边陲调派了大批官吏。”宋伊漫继续开口,字字清晰,条理不乱。

      “让陆峥盯死这批人的动向。”

      “但凡和当年启家旧案沾一丝关联的人、事、踪迹,全部细致记录,妥善留存。”

      “不用急着送回京城。”

      “全数收好,来日风波再起,自然有用。”

      婢女牢牢记下每一句吩咐,垂身退步,静静立进廊侧阴影里,等候差遣。

      宋伊漫往后轻靠在朱红廊柱上。

      晚风掀起衣摆边角,徐徐拂动。风里隐约裹着一缕淡浅的土腥气,干涩粗粝。

      她暗自笃定,这是从千里边陲荒原飘来的长风。

      她心里分得清楚。

      朝堂权柄滔天,君王心意难测,从来不是一介深闺女子能够干预撼动。她无数次暗自警醒自己,安分、隐忍、不露破绽。一旦行差踏错,惹来裴党猜忌、圣上疑心,不仅自身难保,整个宋家都会倾覆。

      到那时,她非但帮不了启明焰分毫,反倒会断了他唯一的暗处支撑。

      可道理再清明,心底的执念始终压不住。

      她做不到冷眼旁观,任由他困在荒村,日日受冷眼、遭磋磨,在绝境里孤身苦熬。

      能替他挡一分风霜,便挡一分。

      能替他铺一寸前路,便铺一寸。

      思绪漫溯,落回多年前的京城春日。

      彼时世道安稳,两家交好,书院庭前岁月温柔闲散。那日阶前落了两块天然冰玉,质地通透,未经雕琢。

      年少的两人闲来无事,凑在一处,拿着小刀慢慢细细打磨。

      没有纹样,没有雕琢花样,两枚极简素玉扣,满是亲手磨制的深浅痕迹。不规整,不精致,却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印记。机器雕琢的纹路规整刻板,唯独手工磨出的凹凸,藏着岁岁朝夕的陪伴。

      那时他们日日相伴,同堂听课,同桌读书,庭前追逐嬉闹,饭后并肩闲行。两家长辈交好扶持,岁月安稳,日子缓慢又温柔。

      谁也未曾料到,盛世皮囊之下,藏着致命暗流。

      权臣裴临渊一纸伪证,层层罗织罪名,硬生生碾碎百年启氏世家。

      天降贬诏,车马远徙,千里隔绝。

      他们最后连一面道别都没有,半句言语都未曾来得及说。前一日还同城望月,朝夕相见,后一日便山海相隔,音信杳无。

      宋伊漫缓缓收回远眺北方的目光,转身回了卧房。

      案上摊着厚厚一叠手抄卷宗。

      是她耗时数月,趁着无人察觉的深夜,一点点摘抄整理的朝堂档案、边关呈报、官员履历。纸页被反复翻看、研读、比对,边角尽数翻得起毛。纸面零星分布着深浅不一的水渍,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分不清是夜半不慎洒落的茶水,还是无人独处时悄然坠落的泪水。

      她从不敢奢求一朝翻案,即刻昭雪。

      她只盼慢慢攒齐所有细碎线索,埋伏蛰伏。

      等东风,等时机。

      待到那日风波再起,她不至于两手空空,无据可依。

      一夜寂寂流淌,终至破晓。

      天际浮出浅淡鱼肚白,夜色逐层褪去。

      启明焰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走出屋门。

      屋外晨雾浓重,裹着细碎黄沙扑面而来,凉意刺骨,直直钻进皮□□隙。他脊背下意识绷直,浑身筋骨透着一夜久坐的僵硬,又混着晨间荒原的寒凉。

      启父启母早已收拾妥当。腰间系着粗布围裙,手里握着老旧木锄,立在院中静候。

      三人结伴,往村东荒田走去。

      沿途早起劳作的乡民,纷纷驻足停顿。一道道目光直直黏在他们身上,交头接耳,眼神来回交换,细碎私语不断。

      无需细听,内容可想而知。

      打量、揣测、嘲讽、轻慢,是落难之人逃不开的常态。

      启明焰目不斜视,脚步稳沉,静静跟在父母身后。

      短短一日,他早已习惯这般目光。

      身处低位绝境,争辩无用,动怒可笑。多说一句,都是自取其辱,白白落人口实。

      村东荒田满目贫瘠。土地干裂发硬,遍地碎石错落,零星长着几丛枯黄野草,荒芜得不见半点生机。

      看管公田的乡吏远远坐在土坡上,看见三人走来,才慢悠悠起身。

      一举一动,都带着刻意拿捏的傲慢。

      他身上布料比寻常村民粗布略好,一身黑衣,眉眼狭小,眼睛细小,看人时总带着自上而下的睨视。面上装着几分体面雍容,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贪诡狭隘,一眼便知是趋炎附势、借机拿捏弱者的小人。

      乡吏抱臂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一家三口。

      视线反复扫过启明焰那张依旧清俊、却布满沙土与磨伤的手,语气裹着浓重的轻视。

      “借田可以。”

      “秋后收成,七成尽数上交村里,剩下三成,才归你们自己。”

      他扯唇嗤笑,神色倨傲。

      “外来流放罪人,能分得一块薄田糊口,是村里开恩。你们,该感恩知足。”

      启父半步上前,面色平和,不起争执,不露怒色。

      只是双手悄然握紧,小腿肌肉绷紧,压着心底沉郁。

      “应允。”

      “今日便下地清理碎石荒草,尽早整地播种。”

      乡吏听得满意,嗤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摇摇晃晃往村内走。脚步轻快浮夸,像是拿捏了落难之人的生计,让他格外得意。

      待人影彻底走远。

      启明焰弯腰,拾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抬手狠狠甩向田埂外侧。

      石棱粗糙锋利,擦过掌心旧伤,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他垂眸扫过泛红的皮肉,指尖微微蜷缩,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表露。只是眼底微微发热,泛红一瞬,很快压平所有情绪,低头继续俯身清理地面杂物。

      启母蹲在不远处拔草,余光将少年隐忍的模样尽收眼底。

      喉间骤然发涩,眼底一热。

      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所有酸涩尽数压在心底。

      日头缓缓爬升,晨间白雾尽数散尽。

      荒原长风再起,卷起一层薄沙,轻轻覆在三人肩头、发间。粗粝砂石随风挪动,簌簌作响。

      三人埋头劳作,无人停歇,在贫瘠荒田之中,默默挣着一线生机。

      千里京城,日上三竿。

      宋府管家前来传唤,请宋伊漫前往前堂。

      她放下手中纸笔,将所有手抄卷宗一一归位,锁进卧房暗格。抬手整理好衣摆,身姿端稳,稳步去往前堂。

      宋丞相端坐堂上,身前摊着昨日未处理完的朝堂文书,面色沉凝。

      见她进门,他抬眸看来,语气比昨日厉声冷斥柔和不少,却依旧带着身居高位的审慎克制。

      “昨日你为启家卷宗进言,我整夜思虑。”

      “裴临渊如今圣眷极盛,朝堂半数官员依附裴党。此时为启家发声,便是与整个权臣派系为敌。宋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一时意气。昨日厉声训你,是怕你年少冲动,累及全族。”

      宋伊漫静静立在堂中,脊背挺直,安稳听完全部话语,不曾低头,不曾辩解,不曾示弱。

      待话音落尽,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克制。

      “女儿知晓凶险,不会逼迫父亲当庭进言。”

      “卷宗疑点确凿,罪证漏洞百出。我不愿冤案就此盖棺定论,只想暗中留存线索,静候时机,不算贸然冲撞朝堂。”

      宋丞相微微蹙眉,细细打量自己的女儿。

      往日温顺安分、不问世事的闺阁少女,经此一事,心性沉淀得格外坚韧沉稳,远超他的预想。

      他沉默良久,轻轻叹气。

      “你自有分寸便可。”

      “切记不可私结朝臣,不可留下半点文字把柄。一旦被裴党抓住破绽,无人能护你,更保不住宋家。”

      这番叮嘱,便是默许了她暗中查访、留存证据的举动。

      宋伊漫躬身行礼,语声轻稳。

      “女儿谨记教诲,绝不拖累家族。”

      行礼退下,她即刻返回院落,传唤贴身婢女。

      “传信陆峥。”

      “紧盯村里乡吏秋后分粮的规矩,若有刻意克扣、压榨启家收成之举,暗中妥善化解,遮掩踪迹,万万不可暴露。”

      婢女领命,即刻暗中传递密信。

      一京一荒,一南一北,千里相隔。

      他在边陲黄沙绝境,徒手碎石开荒,日日熬清贫、忍冷眼、扛疾苦。

      她在京城锦绣深宅,暗中布局筹谋,夜夜攒线索、藏证据、铺前路。

      两处风霜,两处隐忍,只为一段无人知晓的年少牵绊。

      荒田之上,日头升至正中,天光炽热刺眼。

      启明焰直起身躯,抬手擦掉额角混着沙土的汗水。掌心粗粝,擦得额间微微发疼。

      一夜久坐读书,半日躬身劳作,身子早已发酸发硬,他静静立在平整一新的田地上,缓着气息。

      启父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平整的土地,语声沉稳朴实。

      “熬过春夏耕种,秋冬便能收得粗粮。”

      “到那时,咱们便能饱腹,不用再忍饥挨饿。”

      启明焰轻轻点头。

      视线越过眼前这片薄田,望向远方连绵无尽的荒芜山坡。

      他心里清楚。

      眼下这点劳作疾苦、世人冷眼,仅仅只是开端。

      往后的路,更长,更险,更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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