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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苛税   日头偏 ...

  •   日头偏西,风里的沙土味更重了。

      荒田上的热气散得慢,踩上去,脚底板还是烫的。

      启明焰站在田垄中间,手里攥着一把锄头。锄头柄上全是汗,滑腻腻的,他只能把手指头死死抠进木头缝里,才握得稳。

      整片地,他们一家三口刨了整整三天。

      草根拔了,碎砖头捡了,连地底下的硬土块都翻出来敲碎了。

      地是平了,可土是灰白色的,干巴巴的,像是一层死皮。

      这地太瘦了。

      启父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渣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他拍了拍手,没说话。

      启母坐在旁边,拿脖子上的粗布巾子擦汗。她喘着气,腰背弓着,半天没直起来。

      一家三口,谁也没提“丰收”这两个字。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点地,能长出够吃的粮食,就算老天爷开眼了。

      可偏偏,连这点活路,都有人要掐断。

      田埂那头,传来一阵散漫的脚步声。

      启明焰抬起头。

      乡吏带着两个村卒,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乡吏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手里摇着把破蒲扇。他走到田边,没下地,就站在高处,拿扇子指了指启明焰他们,又指了指这片荒田。

      “地整完了?”

      启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微微低着头:“回大人,整完了。明日准备下种。”

      乡吏点点头,目光在启父脸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笑。

      “整完了就好。”他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不过,有件事得跟你们说清楚。”

      启父没动,等着他往下说。

      “借田的规矩,你们懂吧?”乡吏说,“收成出来,七成归公。”

      启父点头:“懂。”

      “那是旧规矩。”乡吏把扇子一收,敲在手心里,“今年边陲不太平,上头要粮要得急。所以,除了那七成,你们秋后,还得额外交一担粗粮,半捆硬柴。”

      启父愣住了。

      启母擦汗的手也停了。

      启明焰站在原地,看着乡吏的脸。

      “大人,”启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旧例里没有这一项。这荒田薄产,能交七成已是极限。再贴一担粮,我们一家三口,冬天就得饿死。”

      乡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

      “饿死?”他往前走了一步,俯视着启父,“旧例?你跟我提旧例?”

      他拿扇子指着启父的鼻子:“如今这世道,京城那套规矩,早不作数了。在这边陲地界,我说的,就是规矩。”

      他说得坦坦荡荡,连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启父的喉结滚了一下。

      “大人……”

      “别跟我哭穷。”乡吏打断他,语气凉得像冰,“你们是戴罪落籍的人。能让你在这块地上种东西,已经是法外开恩。嫌税重?行啊,明日我就把这块地封了,让你们连根草都收不到。”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村卒挥了挥手:“走。”

      三个人晃晃悠悠地走了。

      脚步声远了,荒田上又只剩下风声。

      启父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

      启母坐在田埂上,手里的布巾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启明焰看着乡吏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冲上去理论。

      他只是站着,像一截枯木。

      他读过很多书。

      史书里写过,乱世纲崩,民不聊生。

      他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坐在明亮的书房里,看着那些字,只觉得是几行墨迹。

      现在,这几行墨迹,变成了眼前这片灰白色的瘦田,变成了乡吏那张有恃无恐的脸,变成了父亲挺不直的脊背。

      朝堂上,阉党把持圣听。忠臣的奏折送不上去,奸佞的谗言天天往皇帝耳朵里灌。

      地方上,官吏层层效仿。上面不管,下面就不拦。

      律法成了摆设,公道成了笑话。

      大人物们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翻云覆雨。最后所有的苦楚,全都压在最底下这些人的身上。

      像他们这样的罪臣流人,连叫苦的资格都没有。

      启明焰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昨天磨破的水泡已经破了,翻着一圈发白的皮,碰一下,钻心地疼。

      疼是浅的。

      那种被捏住脖子、喘不上气、连挣扎都不被允许的绝望,才是深的。

      启父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看着启明焰和启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戴了一张面具。

      “收拾东西。”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回家。”

      启母站起身,把布巾搭在脖子上,去收拾田边的农具。

      启明焰把锄头扛在肩上,跟在父母身后。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村里走。

      天彻底黑了。

      ……

      千里之外,京城。

      宋府的院子里,静得连虫鸣都听不见。

      宋伊漫坐在书案前,面前放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潦草,是暗卫在路上赶着写的。

      她拿起信,看了一遍。

      “乡吏私增苛税,流民任人盘剥。边陲无官巡查,朝纲难及荒野。”

      她把信放下,指尖按在纸面上,没动。

      这几年,宦官的势力越来越大。裴党依附阉宦,在朝野上下安插自己的人。

      清官要么隐退,要么被贬,要么干脆闭嘴。

      整个大廷,外强中干。

      京城里的繁华,是假的。

      底层失序,律法失效,这才是真的。

      她坐在灯前,看着那封信。

      灯火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在荒野里,受乱世苛政的苦,受小人肆意拿捏。

      无人替他鸣冤,无人替他撑腰。

      朝堂不管,官府不问。

      世道没有公道。

      那她就自己来补。

      不必靠朝官,不必靠律法,不必借助朝廷半分势力。

      她把信纸拿起来,凑到灯上。

      火苗舔上纸边,很快,整张纸都烧了起来。

      她看着纸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掉在铜盆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门外。

      “去传话给陆峥。”

      她的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银钱暗中输送落槐村,补足启家秋后新增的税项。”

      “不露痕迹。不扰他们生计。不叫乡吏察觉有人撑腰。”

      门外的婢女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屋里又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桌前,看着铜盆里的灰。

      送点银钱,只能管一时。

      春耕要买种,夏耘要除草,秋收要交粮,冬天要备柴。

      每一步,都有人盯着,都有人想从他们身上刮一层油。

      她能挡一次,便能挡十次、百次。

      只要她还在。

      ……

      落槐村的夜,比京城冷。

      启明焰回到土坯房,把锄头靠在墙角。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启父坐在门槛上,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

      火光一闪一闪的,照亮了他半边脸。

      启母去灶台边,摸黑生了火,煮粥。

      启明焰走到自己的铺盖前,坐下来。

      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刚好落在他的掌心。

      破皮的地方,沾着洗不掉的泥灰。

      他盯着那块伤,看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手,用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按了一下伤口边缘。

      疼。

      他没吸气,也没皱眉。只是按了一下,就松开了手。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过了几息,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衣领。

      手指探进领口,摸到一枚硬物。

      那是一枚冰玉扣。

      贴着胸口的皮肤,一开始是凉的。他用指腹摩挲着玉扣的边缘,摩挲了一会儿,玉扣渐渐有了温度。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京城的院子里,阳光很好。他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没成型的玉料,旁边放着磨石。

      有个人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块。

      那人低着头,很专注地磨着手里的玉。磨了一会儿,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只是把磨好的玉料往他手边推了推。

      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就那一下。

      他睁开眼。

      屋里还是黑的。窗外的月光照在土墙上,什么也没变。

      他把手从领口拿出来,手指在衣襟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摸黑翻开桌上的书。

      书页有些脆,翻的时候要小心。

      他没点灯,就借着窗外那点月光,一行一行地看。

      字很小,看得有些费力。

      但他看得很稳。

      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很重,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没抬头。

      直到把那一页看完,他才把书合上,放回桌角。

      他重新坐回铺盖上,靠着墙,闭上眼。

      没睡。

      只是坐着。

      ……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天,又一天。

      荒田里的种子,慢慢发了芽。

      嫩绿的芽,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一点阳光,长得很慢。

      启明焰蹲在地里,看着那些芽。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芽很软,碰上去,有些痒。

      他收回手,站起身,继续干活。

      太阳很大,照在身上,有些烫。

      他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除草。

      汗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有些涩。

      他眨了眨眼,没擦,继续干活。

      中午的时候,启母把饼和水壶拿出来。

      三个人坐在田埂上,啃着饼,喝着水。

      启明焰啃着饼,看着远处的荒田。

      田里的芽,长高了一些。

      他低下头,继续啃饼。

      饼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疼。

      他喝了一口水,压下去。

      下午,继续干活。

      太阳慢慢偏西,热气散了些。

      启明焰的手上,又多了一个水泡。

      他没看,只是把锄头换了只手,继续挖土。

      天黑的时候,他们终于干完了。

      三个人扛着锄头,往回走。

      路上,又碰见了村里的人。

      这次,没人看他们。

      他们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回家。

      启明焰跟在后面,看着前面父母的背影。

      父亲的背有些驼了,母亲的脚步也有些蹒跚。

      他走快了两步,走到母亲身边,伸手,扶了她一把。

      启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们走到土坯房前,推开门,走进去。

      启父把门插上。

      屋里还是黑的。

      启母摸黑走到灶台边,生火,煮粥。

      火光从灶膛里透出来,照亮了她的脸。

      她的脸上全是灰,头发也有些乱了。

      启明焰站在灶台边,看着她。

      启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去洗手。”她说。

      启明焰点头,走到水缸边,洗了手。

      然后,他走到桌边,坐下来。

      粥煮好了,启母盛了三碗,端过来。

      他们坐在桌前,喝着粥。

      喝完粥,启母收拾碗筷,去洗了。

      启父走到铺盖前,坐下来,开始解鞋带。

      启明焰也走到自己的铺盖前,坐下来。

      他脱下鞋,把鞋放在床底。

      然后,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启父和启母也躺下了。

      屋里很快传来了呼吸声。

      启明焰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几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透进来,照在墙上。

      他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他没睡。

      他在想,明天还要翻多少地,还要种多少种子。

      他在想,冬天来的时候,他们有没有足够的柴火,有没有足够的粮食。

      他在想,京城的那封信,有没有送到。

      想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他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摸向自己的衣领。

      手指探进领口,摸到那枚冰玉扣。

      玉扣还是凉的。

      他用指腹摩挲着,摩挲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拿出来,放回被子里。

      他闭上眼。

      这次,他睡着了。

      ……

      京城的夜,很静。

      宋伊漫坐在书案前,面前放着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茶滑进喉咙,带着点苦味。

      她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外面还是黑的,看不见星星。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吹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她看着窗外,站了很久。

      直到风吹得她的眼睛有些酸了,她才关上窗,走回桌前,把灯吹灭。

      屋里黑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脱了鞋,躺下来。

      她闭上眼。

      没睡。

      她在想,落槐村的天,是不是也这么黑。

      她在想,他是不是也睁着眼,看着房梁上的裂缝。

      想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闭上眼。

      这次,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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