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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招抚 不是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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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慢慢消散的停,是像被什么东西一刀斩断似的,前一息还扑脸割皮,后一息就只剩脚底下一层细沙贴着地皮蹭,沙沙地响。
天裂开一道缝。光砸下来,直愣愣的,不暖,照得四下里枯草、荒坡、干裂的河道全都露了底。
启家三口站在村口。
身后是走了数里的野地,遣散了仆从,行囊自己拎。启父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脊背没塌。他抬眼扫了一圈村子——十来户人家,土墙矮得能翻过去,黄泥皮子剥落一大半,墙根底下全是干透的硬土,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枯黄一片。
巷口站着些人。
没上前,没搭话,就站着。目光黏在他们身上,从脸扫到行囊,又扫回去。有人舔了舔嘴唇,有人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又像是舍不得挪开眼。
风里飘来几句碎话,听不全,大意是罪臣、流放、落魄。
启父没停步,也没回头。他单手拎着包袱,往村子深处走。
村尾有间废屋。
土坯墙,坑洞密布,墙根下蚁穴密密麻麻,像一张烂了的脸。院门歪着,旁边一棵老槐树,枝干枯得发白,斜斜戳向天。
推门,门板晃。
屋里空荡荡,地上铺了一层枯叶和浮土,踩上去簌簌响。屋顶缺了好几块,风从外面灌进来,呜呜地转。
启父在门口站了片刻。
然后抬脚,踏进去。
启明焰跟在后面。
腿麻了。坐车太久,又徒步走了几里路,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酸得发胀。他伸手扶住门框,木门朽了,指尖碰上去能感觉到木纹里嵌着的灰。
他没急着进屋。
转身出去,在墙根底下捡了几块硬石头,搬回来,一块一块垫在门板底下。垫稳了,推了推,门不再晃。
然后他蹲下来,拔草。
墙根底下的草扎得深,根茎硬得像铁丝。他徒手去扯,扯不动就攥紧了往外拽,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拔了一丛,掌心磨红了,皮肉底下隐隐地疼。
他没停。
从前握笔的手,现在攥着一把枯草,指节上全是泥印子。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拔,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启母站在屋角,整理衣物。
包袱打开,里面没几件东西了。她把衣裳一件件叠好,码在墙角,动作很慢,但稳。她从前在深宅里住了大半辈子,手白,指节细,现在指甲缝里也沾了灰。
她没说话。
巷口的议论声还在飘,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字眼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她听见了,手上没停,也没抬头。
外头的人觉得罪臣家眷该哭天抢地,该怨天尤人。
她只是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系紧了绳。
——
千里之外,京城。
雨停了。
水珠从柳枝上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溅开一小片水花。
宋伊漫站在窗前,站了一夜。
窗棂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没擦。昨夜车马出城的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得她太阳穴发紧。
天亮了。
她转身,往前堂走。
脚步稳。
宋丞相坐在堂中,朝服没换。他从宫里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启家的事,朝堂上没人敢提。
不是不知道有疑点,是不敢。裴临渊手里攥着供词,咬死了不放,谁开口谁就是跟裴党作对。圣意已定,翻案就是抗旨。
宋伊漫走到堂中,躬身行礼。
没哭。没跪。
她直起身,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父亲,启家卷宗疑点甚多,罪证不实。恳请父亲上书,请旨重审。”
堂里静了。
静得能听见檐下水珠砸在石阶上的声音。
宋丞相抬眼看她。
那目光沉,像压了几十年的石头。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朝堂判词已下,圣意不可违。裴相亲手整理的供词,满朝文武无人敢驳。你要为获罪之家,拖垮宋家满门?”
宋伊漫没动。
她听完,脊背弯了一寸。
然后她退后一步,躬身:“臣女告退。”
转身,出堂。
脚步没乱。
——
回到自己院里,她遣散了所有侍女。
只留了一个贴身婢女。
廊下安静。她站着,从腰间解下一枚冰玉扣,指尖摩挲了一下,凉的。
然后她拿起竹笛,吹了一段。
曲子不长,是她自己编的,调子低,像自言自语。
吹完,她把笛子放下。
三道人影落在廊下阴影里,无声无息。
她没回头。
“去落槐村。”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盯紧启家所有人。护住他们,别让乡民欺辱。记清楚村里官吏和戍卒的言行,凡是跟旧案、跟裴党沾边的线索,一丝不漏,全收回来。”
她顿了顿。
“藏好自己。不能让启家人发现。事事周全。”
“重点护住启明焰。”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咬字极重。
“速去。”
说了三遍。
暗卫低头,领命,融入夜色。
领头的叫陆峥。
多年前她出城郊游,在山道上遇了匪,是他带人救的她。那时候她身边只有一个婢女,吓得脸色发白,他却只是单膝跪地,说了一句“属下陆峥,此后听凭姑娘差遣”。
她没告诉过父母。
这支暗卫,从头到尾只有她知道。
她走到廊边,抬头望北。
天很空。
她改不了判词,求不来公道,也撬不动朝堂上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
但她能铺线。
在暗处,一寸一寸地铺。
替那个人挡住底下所有的风霜和冷眼。
她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想做的事,就做完。
——
落槐村,废屋。
启明焰把四处漏风的窗棂补好了。
用的是从外面捡来的碎木板和干草,塞得严实,风灌不进来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一步看了看,还行。
然后他走到桌前坐下。
桌子歪了一条腿,他垫了块石头,勉强能放平。他把包袱里的书取出来,一本一本码好。
外头天已经暗了。
他没点灯。灯油不多了,省着用。
他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怀里——那里贴肉放着一枚素纹冰玉扣,温的,被体温捂得发烫。
指尖碰到它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书翻开,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下去。
他不点灯,不是怕费油。
是怕灯光从窗缝里漏出去,让外头的人看见。
他不知道京城有人在为他奔走。
不知道朝堂上没人替他说话。
不知道巷口那些盯着他家的目光里,有些是贪念,有些是看笑话,有些只是无聊。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得活下去。
活得干干净净,活得站得住脚。
等到有一天,他能堂堂正正走回京城,把那本卷宗拍在御前,把那些捏造的供词一页一页撕开,让所有人看清楚。
到那时候,他再去见她。
不是以罪臣之子的身份。
是以启明焰的身份。
他翻了一页书。
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读。
窗外,风又起了。
细沙打在窗板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叩门。
他没抬头。
——
巷口,几个乡民还在站着。
天黑了,他们也没散。有人往废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往地上啐了一口。
“罪臣家的小子,倒是能熬。”
旁边有人低声接了一句:“熬什么熬,这地方,能熬几年?”
没人再说话。
风把他们的声音吹散了。
废屋里,没有灯。
只有翻书的声音,很轻,很轻。
像一颗种子,落在荒土里,不出声,但根在往下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