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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佩鸣 翰林院位于 ...

  •   翰林院位于皇城东南角,紧挨着内阁值房,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看着朴素,却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清要之地。院里最多的不是书,是规矩——什么时辰进院、什么时辰退值、什么级别的官员走哪扇门、见了哪位大人该行什么礼,条条框框比国子监的校规还厚三分。

      谢墨尘入职第一天就迟到了。

      准确地说,他并没有迟到。他比规定时辰早了一刻钟到翰林院门口,却在进门的时候被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典籍拦住了。老典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是新来的编修?”,谢墨尘点头称是,然后老典籍便花了整整两刻钟给他讲解翰林院的门禁规矩——正门只有掌院学士和五品以上官员才能走,七品编修只能走东角门;进院之后要先去典籍厅签到画押,再去各自的值房;走路要走回廊不能穿庭院,因为庭院里摆着先帝御笔题的石碑,从石碑前面穿过去是大不敬。

      谢墨尘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等终于被放行踏进编修值房的门槛时,沈云归已经坐在窗下的书案后面誊抄了整整三页的《实录》草稿了。

      “你迟了。”沈云归头也不抬,笔尖稳稳地落在纸上,一笔馆阁体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印刷出来的。

      “我没迟!”谢墨尘把考篮往自己书案上一放,一屁股坐下来,满脸愤懑,“我在门口被一个老典籍逮着训了半个时辰的门规,从哪个门进、哪条路走、见了谁怎么行礼,比我们家祠堂的规矩还多。你说翰林院又不是紫禁城,至于吗?”

      沈云归这才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老典籍姓周,在翰林院待了四十年,历经三朝,连掌院学士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周老。你今天被他亲自训导门规,说明他看重你。”

      “这种看重我宁可不要。”谢墨尘苦着脸翻开面前的空白册子,“今天干什么?”

      “誊抄。”沈云归把一摞半尺厚的草稿推到两人书案中间,“上个月内阁送来的廷议记录,一共四十七份,每份誊抄三份存档。你抄二十三份,我抄二十四份。”

      谢墨尘瞪着那摞草稿,沉默了整整三息,然后发自肺腑地说了一个字。

      “啊?”

      他以为中了榜眼当了编修,干的就算不是经天纬地的大事,至少也该是草拟诏书、编纂国史之类的体面活计。万万没想到,翰林院给新科榜眼安排的第一件差事,是当人形印刷机。

      “别啊了。”沈云归重新低下头,笔尖又稳稳地落了下去,“誊抄是翰林院的入门功课,历任掌院都是这么过来的。当今的掌院学士赵大人刚进翰林院的时候誊了整整三年的廷议记录,你才第一天。”

      谢墨尘认命地摊开纸,磨墨提笔。他写字的速度倒不慢,就是字迹比起沈云归来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沈云归的小楷清隽端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大小一致、间距均匀,赏心悦目。谢墨尘的字嘛——也不能说丑,该有的笔锋都有,就是透着一股“赶紧写完赶紧交差”的敷衍劲儿,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已经开始龙飞凤舞,到第五页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沈云归中途起身倒茶,路过谢墨尘身后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誊的稿子,沉默了两息,然后委婉地说:“……掌院可能看不太清楚。”

      谢墨尘头也不抬:“掌院眼神好。”

      沈云归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茶盏放在谢墨尘手边,又默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那杯茶是刚沏的龙井,温度刚好,不烫嘴。

      谢墨尘写到第八份的时候终于崩溃了。他把笔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天长叹:“沈云归,你说咱们寒窗苦读十年,考了状元榜眼,就是为了在这儿当抄书匠?”

      沈云归刚好抄完一份,正在活动手腕,闻言侧过头来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也不全是。下午还有更重要的差事。”

      “什么差事?”谢墨尘眼睛一亮。

      沈云归面无表情地说:“给掌院送文件。”

      谢墨尘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然而到了下午,谢墨尘才发现沈云归说的“送文件”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翰林院掌院学士赵大人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臣,性情古怪,规矩极多,他手下的文件分为三等——最普通的是“呈”,要双手捧着送到书案左上角;稍重要些的是“进”,要举到眉心高度呈上,表示敬重;最要紧的是“御览”,要跪呈,赵大人接过去之后还要当场提问,答不上来就得回去重写。

      谢墨尘哪知道这些门道。他捧着一叠“进”级的文件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掌院值房,随手往赵大人桌上一放,说了句“大人,文件放这儿了”,转身就走。

      赵大人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了两个字。

      “回来。”

      谢墨尘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谢编修,”赵大人啜了口茶,掀起眼皮看他,“你方才呈文的手势,是谁教的?”

      谢墨尘心里咯噔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没人教,下官自己琢磨的。”

      赵大人放下茶盏,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让谢墨尘终生难忘的话:“你那个手势,像是在给我递状纸。”

      当天下午,谢墨尘被赵大人亲自教导了半个时辰的呈文礼仪,从站姿到手势到说辞,每一个细节都卡得死死的。最后赵大人还给他布置了一份“作业”——回去写一篇关于翰林院规矩源流的文章,明天交。

      谢墨尘灰头土脸地回到编修值房,发现沈云归正不紧不慢地收拾书案准备退值。他那一侧的稿子已经誊抄得整整齐齐,二十四份一份不落,每一份都按次序排好,连纸边的褶皱都被他仔细地抚平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呈文还有那么多规矩?”谢墨尘瘫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沈云归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神里含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笑意:“我以为你知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谢墨尘悲愤道,“你又什么时候知道的?”

      “入职前两天,我找人借了翰林院的规制典籍,看了三遍。”沈云归的语气照旧云淡风轻。

      谢墨尘无话可说。他盯着沈云归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沈云归,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连掌院喜欢喝什么茶都打听好了?”

      沈云归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最终嘴角微微一弯:“龙井。明前的。”

      谢墨尘把脸埋进了面前那摞誊抄稿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嚎。

      然而谢墨尘到底是谢墨尘。他用了一顿饭的工夫就从掌院训话的阴影里缓了过来,又用了两天时间把翰林院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摸了个大概。到第三日,他已经能在饭堂里跟几位老编修称兄道弟了。他天生一副热心肠,嘴甜,笑起来没心没肺,出手又大方——今天请这位大人喝茶,明天帮那位同僚带早饭,后天给值房里的每个人桌上摆一碟点心。没出十天,整个翰林院上上下下都知道新来的谢编修是个好相处的,虽然偶尔毛手毛脚,但胜在心眼实诚,谁有事找他帮忙他都不会推辞。

      沈云归则是另一种路数。他不主动跟人套近乎,但谁来找他请教经义,他必定认认真真地讲,条理分明、引经据典,连最生僻的典故都能随口道来。有一次一位老翰林随口问了他一句“《尚书·禹贡》里九州的顺序”,他不仅把顺序说得分毫不差,还顺便把各州对应的山川物产、历代注疏的异同梳理了一遍,听得那位老翰林当场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旁边的同僚说了四个字:“后生可畏。”

      两个人一个热一个冷,一个外放一个内敛,偏偏在翰林院这种论资排辈、暗流涌动的地方,不但没有互相掣肘,反而配合得天衣无缝。轮到两人当值的时候,编修值房里总是谢墨尘负责跑腿和跟各色人等打交道,沈云归负责把关所有经手文稿的质量,有人想挑谢墨尘的毛病,却发现他交上去的每一份稿子都已经被沈云归不动声色地改过了一遍,连一个错字都找不出来;有人想孤立沈云归,却发现谢墨尘总是第一个叫他去吃饭、第一个把新鲜事讲给他听,把两个人的值桌安排得紧紧的,旁人想插都插不进来。

      当然,也不是没有摩擦。谢墨尘有一回替一位老编修誊稿,老编修那份稿子字迹潦草得一塌糊涂,谢墨尘连蒙带猜地誊完,交上去被掌院打了回来,批了四个字:“错漏百出。”谢墨尘委屈得不行,沈云归拿过原稿看了一眼,沉默片刻,然后从头到尾把那份稿子重新誊抄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工整得如同刻印。谢墨尘把稿子重新交上去,赵大人翻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才是翰林院的水准”。

      “那是沈云归誊的。”谢墨尘脱口而出。

      赵大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的功夫,然后转向站在一旁的沈云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沈修撰,你这字是练过的?”

      “幼时习过几年卫夫人的帖。”沈云归答道。

      赵大人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稿子收下了。等两人退出来,谢墨尘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他那一句“那是沈云归誊的”,等于是在掌院面前把功劳还给了沈云归,而沈云归明明可以一开始就替他誊好,却非要等他碰了壁才出手。

      “你是故意的吧?”谢墨尘边走边问。

      “故意什么?”

      “故意让我先碰钉子,再帮我收拾烂摊子。你就想让我长记性。”

      沈云归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你这不是长记性了吗。”

      谢墨尘瞪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愤愤地加快了脚步。但他走了两步又慢下来,因为沈云归腿没他长,走得慢,他每次走在前面都会不自觉地放慢步子,等着那个人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这已经成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改不掉了。

      一个月后,两人同时领到了人生中第一笔俸禄。

      谢墨尘把那一小袋碎银子掂在手里,心情万分复杂。七品编修的俸禄不多,除去米粮折算的实物,到手不过十来两碎银,薄薄一个钱袋,在手里还没捂热乎。但这是他靠自己挣的第一笔钱,跟在爹娘手里领零花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在值房里坐了半天,忽然站起来问沈云归:“你想要什么?”

      沈云归正埋头看书,闻言抬头,眉梢微微挑起,似乎没听懂。

      “我说,你想要什么?”谢墨尘把钱袋子晃得哗哗响,“第一笔俸禄,我请你。你想吃什么?还是想买什么?书?笔墨?还是——”

      “你的俸禄,花在我身上做什么。”沈云归重新低下头去,语气平淡。

      “因为我乐意。”谢墨尘理直气壮。

      沈云归翻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耳尖悄悄热了一点,幸好被垂下来的发丝遮住了大半。

      “不必了。”他说。

      谢墨尘也不跟他争,嘿嘿一笑,把钱袋揣进怀里,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

      退值之后,他没有跟沈云归一道回府,而是说要去城东办点事,让沈云归先走。沈云归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早些回”,便上了沈家的马车。

      谢墨尘目送马车走远,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京城最繁华的棋盘街,那里聚集了全天下最好的金银玉器铺子。他想给沈云归挑一件东西,不是吃的,也不是用的,而是一件能带在身上、不会随着时间褪色的东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只是在拿到俸禄的那一刻,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就是这个。

      棋盘街的玉器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琳琅满目,从几十文的粗制玉佩到数千两的羊脂白玉,应有尽有。谢墨尘转了大半条街,始终没有挑到合意的。太便宜的他看不上,太贵的他又买不起——他翻遍了自己的钱袋和平时攒的私房,统共不过三十两,能选的余地实在不多。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里,一枚静静躺在素色锦缎上的玉佩忽然攫住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圆形佩,不过铜钱大小,玉质算不得最上乘,但胜在温润通透,色泽柔和,像是用月光凝成的一滴泪。玉佩正面刻着一丛兰花,寥寥几刀,却把兰叶的飘逸风骨勾勒得淋漓尽致;背面刻了两个字,篆书,笔画古朴——温润。

      “客官好眼力。”掌柜的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笑眯眯地介绍,“这枚玉佩是南边来的老玉,虽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极品,但玉质细腻,水头足,戴着养人。这兰花是前朝一位老匠人的手笔,您瞧这刀法,现在可没人做得出来了。”

      谢墨尘把玉佩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这块玉跟沈云归像极了——不张扬,不刺目,清清淡淡的,却自有一种旁人模仿不来的风骨。

      “多少钱?”他问。

      掌柜的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

      谢墨尘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是他全部的身家。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玉佩,想起沈云归坐在翰林院值房窗下誊抄文稿的侧脸,想起他在掌院面前不动声色地替自己解围,想起他每天在自己桌上放的那杯温度刚好的龙井茶。

      “……包起来。”谢墨尘咬了咬牙,把钱袋拍在了柜台上。

      第二天一早,谢墨尘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到翰林院。他特意绕了路,在沈云归的值桌上放下一个素色的锦盒,然后就跑回自己的位置假装看书。

      沈云归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锦盒。他脚步一顿,目光在锦盒上停了片刻,然后看向对面书案后面正襟危坐、假装目不斜视的谢墨尘。

      “这是什么?”沈云归问。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谢墨尘的语气故作随意,手里的书却拿倒了。

      沈云归打开锦盒,看见了那枚静静躺在素缎上的兰花玉佩。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低头看了很久,久到谢墨尘忍不住从书后面探出眼睛偷偷瞄他。

      “你……”沈云归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微不可察的沙哑,“哪来的?”

      “买的啊,”谢墨尘放下那本倒拿的书,挠了挠头,“昨天退了值去棋盘街逛了一圈,正好看到这块,觉得挺好看就买了。你别多想啊,不是什么贵价东西,就是个心意——不对,不是心意,就是……”他越说越乱,最后索性一摆手,“就是第一笔俸禄嘛,图个吉利!”

      沈云归没有接话。他轻轻地把玉佩从锦盒里取出来,托在掌心,拇指缓缓抚过那丛兰花的刻痕。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触手生温,像是一块被阳光晒过的暖玉。

      “背面还有字。”谢墨尘忍不住提醒他。

      沈云归翻过玉佩,看到了那两个字。

      温润。

      他忽然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这是他七岁那年父亲教他的第一句诗,他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未真正细想过它的含义。此刻这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郑重其事的承诺。

      “你……”沈云归抬起眼来看他,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涌动着某种复杂而滚烫的情绪,“花了多少钱?”

      “这个你就别管了——”

      “花了多少钱。”沈云归的语气难得地执拗。

      谢墨尘被他盯得没办法,只好老老实实交代:“三十两。”

      沈云归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他知道谢墨尘一个月的俸禄是多少,加上实物折银,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两出头。三十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把三个月的俸禄一口气花光了,就为了给他买一块不能吃不能喝的玉佩。

      “你疯了。”沈云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的声音会出卖什么。

      “我没疯。”谢墨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地看着他,“云归,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从小到大都是你在帮我——读书帮我划重点,考试帮我整理要义,进了翰林院又在掌院面前替我兜着。我这个人嘴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我心里都记着。”他指了指沈云归手里的玉佩,“这个,算是我还你的第一笔。以后还有第二笔、第三笔,我还一辈子。”

      沈云归低下头,手指缓缓收拢,将那枚玉佩攥在了掌心里。他攥得那样用力,骨节泛白,玉佩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却舍不得松手。

      值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鸟鸣都换了好几茬。

      “……太大了。”沈云归终于开了口,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三十两,太贵了。”

      “不贵。”谢墨尘咧嘴一笑,“你值。”

      沈云归没有再说话。他沉默地解开自己腰间原本挂着的那枚羊脂白玉佩——那是沈家祖传的,他从小戴到大——将它仔细收好,然后把谢墨尘送的这枚兰花佩系了上去。他的手指在系绳结的时候微微发抖,试了两次才系好。

      “你把你家祖传的摘了?”谢墨尘愣了一下。

      “这块更好。”沈云归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以后就戴这块。”

      谢墨尘看着那块玉佩垂在沈云归的青色官袍上,温润的白玉与他清瘦的腰身相得益彰,好看得像是原本就该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三十两花得太值了。别说三十两,三百两、三千两,只要能让沈云归露出此刻这种表情——那种努力维持淡然却藏不住眼底波光的表情——他都愿意。

      “谢墨尘。”沈云归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这玉佩,”沈云归低着头,指尖轻轻抚过玉佩上的兰花,“我会一直戴着。”

      谢墨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洋洋的,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嘿嘿一笑,伸出手想去拍沈云归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忽然拐了个弯,鬼使神差地落在了沈云归腰间的玉佩上。他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块温润的白玉,玉佩晃了晃,撞在沈云归的玉带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说好了,”谢墨尘说,语气像是在开玩笑,眼神却认真得过分,“不许摘。”

      沈云归抬起眼来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晨光,有窗外的竹影,还有面前这个人的倒影。

      “不摘。”他说。

      谁也没有想到,这句“不摘”会在多年后的某一个夜里被命运彻底碾碎。那块象征君子之德、温润而泽的玉佩,会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从沈云归的腰间滑落,摔在青石地板上,碎成三瓣。沈云归跪在雨里,一块一块地捡起那些碎片,掌心被割得鲜血淋漓,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死死地攥着,攥得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他第一次在旁人面前哭。

      但彼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些。此刻翰林院的值房里阳光正好,窗外的修竹在春风中沙沙作响,鸟鸣清越,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谢墨尘大大咧咧地揽过沈云归的肩膀催他去吃饭,说今天饭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沈云归被他拽着往前走,脚下的步子依旧不紧不慢,垂在腰间的那枚新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像是替他在数着这段太平岁月里每一个不值得铭记却无比珍贵的寻常日子。

      而在那枚玉佩的背面,“温润”二字静静地贴着沈云归的袍角,像一句无声的誓言,像一朵尚未绽放便已注定凋零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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