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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诗谶 那是一个寻 ...

  •   那是一个寻常的秋日午后,翰林院编修值房外的桂花开了满树,甜香顺着半开的窗棂丝丝缕缕地飘进来,熏得人昏昏欲睡。谢墨尘坐在自己的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文献通考》,已经停在第三百七十二页整整两刻钟没有翻动了。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下巴快要贴到胸口的时候猛地抬起来,睁大眼眨了眨,然后又一点一点地垂下去,循环往复,像是在用一种极其顽强的意志力跟周公讨价还价。

      沈云归坐在他对面,正在读一册前朝旧臣的诗文集。那是翰林院藏书楼里翻出来的孤本,纸页泛黄发脆,翻动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稍一用力就会碎成一捧纸屑。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一行行竖排的小字,神色平静如常,只在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页纸上录着一首七律,作者是前朝一位被贬谪到楚地的老臣,名字早已湮没在故纸堆里,生平事迹也不过寥寥数语。但其中一联诗,却像一根细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沈云归的眼睛里。

      “一官沦落楚江头,客死他乡恨未休。”

      沈云归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停了两息,然后不动声色地翻了过去。

      他以为自己的异样藏得很好。他向来藏得很好——小时候发烧烧得浑身滚烫,能面不改色地读完一整篇《论语》;被太傅当众刁难,能从容不迫地引经据典回敬过去;就连那年大病初愈得知秋闱提前,也不过是淡淡说了一句“不难猜”。可此刻不过是读到了一首前朝无名老臣的落魄诗,他的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那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却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了?”

      谢墨尘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了,趴在书案上歪着脑袋看他,一双还有些惺忪的眼睛里满是警觉。他这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可对沈云归的情绪变化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哪怕沈云归只是多眨了一下眼,他都能察觉到不对劲。

      “没什么。”沈云归将书合上,语气依旧淡然,“看到一首诗,写得不错。”

      “什么诗?”谢墨尘来了兴趣,伸手去够那本书,“让我看看。”

      沈云归的手按在书封上,没有让他拿。他的动作很轻,并不像是刻意阻拦,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仿佛不想让谢墨尘看到那句诗,仿佛那句诗里藏了什么不祥的东西,他替谢墨尘挡在了门外。

      “前朝的旧诗,没什么好看的。”他说。

      谢墨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追问,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他走到窗边,推开另外半扇窗,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桂花香的空气,回头冲沈云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别看了,这都看了一下午了,眼睛还要不要了?走,出去走走,院里的桂花开了,我给你摘一枝。”

      “翰林院的花不能摘。”沈云归提醒他。

      “那就偷偷摘。”谢墨尘理直气壮地说,走到沈云归书案前,不由分说地把那本旧诗集从他手里抽走放到一边,“走了走了,天塌下来也得先透透气。你这么坐一天,身子骨早晚又要出毛病。”

      沈云归被他拽着袖子站起来,无奈地整了整衣袍,却也没有抗拒。他跟着谢墨尘走出值房,穿过回廊,走进翰林院后园那座小小的桂花林。一路上谢墨尘的嘴就没停过,说今天的红烧肉太咸了肯定换了厨子,说老典籍今天又训了一个新来的庶吉士场面极其惨烈,说掌院赵大人今天戴了一顶新官帽颜色像是从酱缸里捞出来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却被他讲得绘声绘色,令人忍俊不禁。

      沈云归走在他身侧,听着他叽叽喳喳,偶尔应上一两句,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之气竟也渐渐散了几分。他偏头看着谢墨尘的侧脸,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在那张英气勃勃的面孔上,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给这个人镀上了一层会流动的金边。

      “云归,”谢墨尘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脸上带着一种沈云归再熟悉不过的狡黠表情——每当他想干什么“坏事”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你看那边。”

      沈云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桂花林深处有一棵最高的桂树,枝头开满了金灿灿的桂花,密密匝匝的,在阳光下像是挂了满树的金粒子。那棵树的位置有些微妙——它在翰林院后园的边界上,树冠的一大半伸出了院墙,从院墙外面看应该更容易够到。

      “你不会是想——”

      沈云归的话还没说完,谢墨尘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院墙边,双手一撑墙头,整个人便翻了上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看就是从小翻墙翻大的。他骑在墙头上,伸手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桂花,还不忘扭头对沈云归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压低声音喊:“接着!”

      花枝划过一道弧线,沈云归伸手接住,低头看着满枝金黄细碎的花瓣,香气浓得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浓缩在了这一小枝上。他抬起头,正要说什么,忽听得院墙那边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喝——巡逻禁军路过。

      “谁!敢偷翰林院的桂花!”

      谢墨尘脸色一变,从墙头一溜烟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踩到袍角险些摔个跟头,却还不忘拽着沈云归就跑。两个人穿过桂花林、绕过回廊、一路狂奔回编修值房,直到把门关上才停下来。谢墨尘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沈云归怀里还抱着那枝桂花——一路狂奔,花瓣居然没掉多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谢墨尘笑得弯了腰,笑声又不敢太大,闷在嗓子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沈云归难得也笑得收不住,身子靠在书案边沿,一手扶着桌角,一手还护着那枝桂花,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肆地笑过了。翰林院的日子清贵体面,却也是规矩重重,每日在掌院和老翰林们面前都要端着,端久了便觉得连骨头缝里都泛着酸。此刻这一场偷花未遂的荒唐逃亡,倒像是把少年时代翻墙爬树的那股子野劲儿全都勾了回来,酣畅淋漓。

      “你说,要是刚才被抓住了,”沈云归平复了呼吸,抹了抹眼角,难得主动开起了玩笑,“掌院会不会罚你写一篇《偷花赋》?”

      “那倒好了,”谢墨尘大言不惭,“《偷花赋》我张口就来——翰林秋色好,墙头桂花香。伸手折一枝,禁军追两行——这算不算对仗工整?五言绝句,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沈云归被他这歪诗逗得差点又笑出来,摇着头把那枝桂花插在书案上的青瓷笔洗里。金黄的花瓣映着天青色的瓷壁,衬得整张书案都亮了几分。他坐下来,看着那枝桂花,忽然觉得心口那股被那句诗勾起来的沉闷感,此刻已经被面前这个人用一场荒唐的翻墙和一首狗屁不通的歪诗冲淡了大半。

      但他没有忘记那句诗。

      “一官沦落楚江头,客死他乡恨未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样牢。前朝的无名老臣,贬谪、流落、客死,这些词离他太遥远了。他是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父亲位列九卿,圣上亲口夸过他的文章“经义渊博,策论通达”,他的前途一片光明,怎么轮也轮不到“沦落”二字。可那句诗偏偏像是在他心里扎了一根刺,不深,却隐隐作痛,仿佛是在提醒他什么他尚未知晓的事情。

      “你又发呆了。”谢墨尘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沈云归回过神来,发现谢墨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搬了椅子坐到他旁边,正偏着头凑近了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不寻常。谢墨尘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他的倒影,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拂在他脸上。

      “最近你老发呆,”谢墨尘皱起眉头,伸手用手背贴了贴沈云归的额头,“是不是又病了?”

      “没有。”沈云归偏了偏头,却没真的躲开他的手。

      “那就是有心事。”谢墨尘收回手,却没有退回去,依旧保持着那个靠近的姿势,语气难得地认真,“跟我说说。”

      沈云归沉默了一瞬。他想说没什么,想说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诗,想说你别瞎操心。可是对上谢墨尘那双认真得过分的眼睛,那些习惯性的敷衍忽然就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今日读到一句诗,”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前朝一位被贬的老臣写的。他说‘一官沦落楚江头,客死他乡恨未休’。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心里不太舒服。”

      谢墨尘听完,没有笑他多愁善感,也没有说什么“那都是前朝旧事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之类的安慰话。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是因为你心软。读到别人的苦处,就往自己身上揽。”他顿了顿,忽然伸出手,用拇指在沈云归眉心轻轻揉了一下,“但是云归,那是他的命,不是你的。你有我,我不会让你沦落到那种地步。”

      沈云归怔怔地看着他。谢墨尘的拇指还贴在他眉心,温温热热的,把那道不自觉皱起的褶子一点一点地揉开了。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一件极珍贵、极怕弄坏的东西。

      “你这人,”沈云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微哑,“怎么每次都能把什么事都说得那么容易。”

      “因为本来就很容易啊。”谢墨尘收回手,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笑容灿烂得像是窗外那满树金灿灿的桂花,“我在你身边,谁也欺负不了你。要是将来有人敢贬你的官,我就跟着你一起去,你去楚江头我就去楚江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胡说八道。”沈云归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哑,“你是榜眼,是翰林院编修,你能跟着我去哪儿。”

      谢墨尘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那行,换一种说法——我这么厉害,肯定不会让人把你贬走。你就在京城好好待着,哪儿也不用去。咱们一块儿在翰林院待腻了,就一块儿外放,一块儿回京,一块儿进内阁,我当首辅你当次辅,把那帮贪官污吏全收拾了。”他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的,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等咱们老了,告老还乡,也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比你今天偷的这棵还要大——”

      “是你偷的。”沈云归纠正他。

      “好好好,我偷的我偷的,”谢墨尘大笑,“反正到时候咱们两个老家伙就坐在桂花树底下喝茶下棋,你下不过我我就让你三子,然后孙子孙女跑过来——”

      “好了。”沈云归打断了他,声音很轻。

      谢墨尘停下来,看着他。

      沈云归抬起眼,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盛着窗外漏进来的秋光,还有面前这个人的倒影,满满当当的,像是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知道了,”他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好看的弧度,“我不走。”

      谢墨尘看着他的笑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去摆弄桌上那枝桂花,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秋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翰林院值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翻书声。那本泛黄的前朝诗集被遗忘在书案一角,那句让沈云归心神不宁的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页之间,像是暂时被压了下去。

      他没有告诉谢墨尘,那句诗后面还有一联。他翻过去的那一页,其实他看到了。

      “故园松菊今何在,夜夜空山泣杜鹃。”

      他也没有告诉谢墨尘,他下意识按住书封不让谢墨尘碰的那一刻,是因为他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预感——仿佛这句诗里写的不是前朝旧事,而是一个他还看不清的、关于自己的预言。

      但那都是太遥远的事了。遥远到他觉得可笑,遥远到他愿意把它当作错觉一笑置之。

      此刻的翰林院里,桂花正盛,阳光正好,而那个翻墙偷花的少年正坐在他旁边,笨手笨脚地想把桂花枝在笔洗里摆出一个更好看的角度,一边摆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要带他去吃城西新开的羊肉面馆。

      沈云归安静地听着,垂在腰间的那枚兰花玉佩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告诉自己,那个人说得对。他有谢墨尘,他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可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很多年后,他会站在另一个国度的宫殿里,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华服,望着窗外一树与他毫不相干的桂花,在心中一字一字地默念那首诗。而那个说要护他一辈子的人,远在千里之外,隔着再也无法跨越的山河国界,手中握着一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信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像是要把自己刻进纸里,刻进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的命运里去。

      信上写的是什么,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的他们,还拥有彼此,还拥有这个秋天,还拥有一切尚未破碎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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