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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琉璃天 放榜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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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日,京城的天空蓝得像一块上好的琉璃瓦,一丝云都没有。
贡院外的长街上人头攒动,数以千计的考生和家眷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人人翘首以盼,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谢墨尘和沈云归并肩站在人群外围的一棵老槐树下,谢墨尘手里攥着一把折扇,从展开到合上,从合上又展开,反反复复了不下百来次。沈云归倒是站得端端正正,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如常,只有偶尔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能不能别扇了?”沈云归终于忍不住开口,“扇得我眼花。”
谢墨尘啪地把折扇一收,转头看他:“你就不紧张?”
“紧张。”
“那你倒是表现出来啊。”谢墨尘上下打量他,沈云归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新袍子,发髻束得一丝不乱,通身上下连个褶子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监考的,哪里像个等放榜的考生。
沈云归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表现出来就不紧张了?”
谢墨尘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正要反驳,忽听得前方一阵骚动——贡院的大门开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去,两个身穿红衣的礼官抬着一面黄榜大步走出,身后跟着两队甲胄鲜明的禁军,将黄榜高高张贴在贡院门前的照壁上。那一瞬间,整条长街都安静了,千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面黄榜,紧接着便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哗。
有人放声大哭,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挤出人群疯了一样地往家跑,边跑边喊“中了中了”,也有人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被家丁连拖带拽地扶走。十年寒窗,一朝揭榜,人间悲喜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谢墨尘深吸一口气,正要往人群里挤,沈云归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从前面看。”沈云归说。
“前面?”谢墨尘愣了愣,“前面挤不进去啊。”
沈云归没有解释,只是拉着他的袖子沿着人群外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直走到照壁正前方左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站的人最少,角度却恰好能看清黄榜上最右端的位置。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谢墨尘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放榜的规制是固定的。”沈云归松开了他的袖子,语气平静,“黄榜右起第一列第一名,一甲头名会试会元的位置,所以右起第一列是看一甲,越往右越靠前。”
谢墨尘还来不及感叹他连这个都研究过,目光已经被黄榜上那一个个名字牢牢吸住了。
一甲只有三名。从右往左看。
第一名,会元,沈云归。
谢墨尘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三个字上,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他甚至来不及去看后面的名次,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沈云归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沈云归微微皱了皱眉。
“第一名!你是第一名!沈云归你是第一名!”谢墨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整整一个调门,惹得旁边好几个考生纷纷侧目。
沈云归被他摇得晃了两下,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耳尖悄悄地红了一截。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还算平稳,“你轻点。”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谢墨尘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猛地又转回身去继续看榜。
他的目光从第一名的位置往旁边移了一格。第二名。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谢墨尘。
谢墨尘愣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以为自己会在一甲之后的位置找到自己——二甲前几名,或者三甲前几名,那才是他预估的名次。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和沈云归的名字挨在一起,只隔了那么短短两个字的位置,近得像是并排坐在大槐树上的两个少年。
“我也是一甲?”他的声音飘忽忽的,像是在梦呓,“我也是……一甲?”
沈云归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温柔和骄傲。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在谢墨尘还在发愣的时候,他已经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锭,递给旁边早就在等着讨赏的报喜差役。
“谢沈两家,赏银到府上领。”沈云归对差役说完,又回过头来看着还在发呆的谢墨尘,唇角微微扬起,“榜眼郎,回神了。”
谢墨尘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转头对上沈云归含笑的目光,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看我说过咱们都会中的”,想说“咱俩一个状元一个榜眼我爹怕不是要乐疯了”,想说“沈云归你考了第一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厉害”——可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把揽过沈云归的肩膀,用力地搂了一下。那力道重得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又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云归被他这一下弄得猝不及防,身子微微一僵,然后慢慢地、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下来。他没有推开谢墨尘,也没有说那些“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之类的扫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谢墨尘揽着他,甚至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往那个方向偏了偏身子。
贡院前人声鼎沸,没人注意到这两个少年人短暂而滚烫的拥抱。只有头顶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鼓掌。
消息传回谢沈两家,两府上下几乎是同时炸开了锅。
谢廷安正在书房里批公文,听到报喜的差役在门外高唱“恭贺谢府公子讳墨尘高中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纸上,洇出一大片红。他愣了足足三息的功夫,然后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对着报喜的差役连说了三个“好”字,赏银翻了三倍。谢夫人从后院一路小跑过来,鬓角的簪花都跑歪了,拉着报喜的人问了又问,确认了好几遍“真的是第二名不是二甲第二”,然后捂着脸哭了出来。
沈府那边更不得了。沈怀瑾虽然也是位列九卿的朝廷大员,此刻却半点官威都端不住了,听到“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八个字的时候,正在喝茶的他手一抖,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全泼在了袍子上。他浑然不顾,站起身来在厅里来回踱了好几圈,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好”,然后忽然停下来,转身对着沈家祠堂的方向深深一拜。
沈夫人哭得比谢夫人还厉害,拉着沈云归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又是笑又是抹泪:“我的儿,你小时候发高烧差点没挺过来,娘那时候就想,什么功名利禄都不要了,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没想到,没想到你……”
沈云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住母亲的手。他的手其实也有些微微发抖——从贡院门口一路走回来,那股被强压在心底的激动终于在此刻一点一点地泛了上来。
三日后,殿试之后的正式传胪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这是整个科举流程中最隆重的一环。天还没亮,谢墨尘和沈云归便与其他新科进士一道,身着礼部统一下发的崭新朝服,在午门外列队等候。晨钟敲了三响,宫门大开,两队禁军执戟而立,礼乐齐鸣,鸿胪寺官员引着众进士鱼贯而入,穿过金水桥,登上汉白玉的丹陛,直至太和殿前。
太和殿是整座皇城最恢弘的建筑,重檐庑殿顶,金碧辉煌,殿前的广场大得能容纳上万人。此刻广场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旌旗猎猎,仪仗森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群新科进士身上。谢墨尘站在队列中,余光扫过两旁黑压压的人影,心跳得像是有人在擂鼓。
沈云归排在他前一位,因为是状元,要单独出列受封。谢墨尘看着他前面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穿着一样的崭新朝服,可穿在沈云归身上就是比别人好看几分,肩背挺直如松,步伐从容不迫,每一步都踩在礼乐的节拍上,毫不露怯。
传胪官高声唱名,第一个念出的便是沈云归的名字。
“一甲第一名,沈云归,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沈云归出列,趋步上前,在百官注目与如山呼般的礼乐声中跪于御阶之下。年轻的皇帝端坐在龙椅上,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个新科状元——少年英才,俊秀如玉,更难得的是那一身从容沉稳的气度,在一众新科进士中显得格外出挑,仿佛这个位置天生就该是他的。
“沈卿平身。”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欣赏,“朕看过你的卷子,经义渊博,策论通达,尤以治水一策见解精到,不负状元之名。”
沈云归谢恩起身,退到一旁,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紧接着便是谢墨尘。
“一甲第二名,谢墨尘,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
谢墨尘大步出列,跪拜行礼。他跪下去的时候,忍不住微微偏头看了沈云归一眼。沈云归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丹陛上短暂地交汇了一瞬。沈云归的眼中含着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你看,我们都做到了。
谢墨尘咧嘴一笑,随即意识到这是在金銮殿上,赶紧收敛了表情,可嘴角的弧度还是藏不住。
皇帝看着这个英气勃勃的少年榜眼,语气中也带了几分笑意:“谢墨尘,你的策论朕也看了。文章锋利,见解独到,有几分你父亲年轻时的风采。谢廷安教子有方。”
谢墨尘朗声道:“臣谢主隆恩!”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惹得旁边几个老臣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想这孩子倒是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
传胪大典结束后,便是整个科举流程中最风光的一环——跨马游街。
这是京城百姓最喜闻乐见的场面。每年殿试放榜后,一甲三名要骑着高头大马、簪花披红,从皇宫正门出发,沿着御街一路巡游至京城的南门,接受万民瞻仰。今年的状元和榜眼都是京城本地人,且两家都是赫赫有名的高门大户,消息早就在市井间传开了,围观的人比往年多了不止一倍。
御街两旁挤得水泄不通,临街的酒楼茶馆更是座无虚席,二楼的雅间窗子全被推开,探出无数张好奇的脸。有姑娘从绣楼上往下抛手帕和绢花,有孩童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拍手叫好,沿街的摊贩都歇了生意挤到路边看热闹,整条御街沸腾得像一锅烧开的水。
沈云归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走在最前面。他身上穿着状元特有的绯红锦袍,胸前斜披着一匹大红绸缎,鬓边簪了一朵御赐的金花,越发衬得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他平日里衣着素雅,难得穿这样鲜艳的颜色,此刻骑在白马上款款行来,绯袍金花,玉面乌发,清贵得不可方物,惹得街边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眼睛都看直了。
紧跟在他身后的谢墨尘骑着一匹枣红马,同样的绯袍红绸,簪花却比沈云归多了一朵——那是他在游街开始前自己偷偷别上去的,说什么“两朵吉利”。他的长相与沈云归是截然不同的好看,沈云归是清隽温润、如玉生晕,谢墨尘则是剑眉星目、神采飞扬,整个人意气风发,像是春日里最烈最亮的一束阳光。他骑在马上也不安分,时不时朝两旁的百姓挥手致意,偶尔有大胆的姑娘冲他喊“榜眼郎好俊”,他便笑嘻嘻地回头冲人家抱个拳,引得一阵哄笑和尖叫。
“你能不能安分点?”沈云归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
“我怎么了?”谢墨尘一脸无辜,“老百姓这么热情,我总不能不搭理吧?”
“你那是搭理吗?你那是招蜂引蝶。”
谢墨尘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御街上回荡开来,惹得两旁的姑娘们又是一阵骚动。
“沈云归,”他笑够了,策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沈云归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耳尖却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沉默了两息的功夫,才淡淡吐出四个字:“胡说八道。”
谢墨尘笑得更加放肆。
御街走到一半,经过京城最繁华的棋盘街时,临街的醉仙楼上忽然撒下一大片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两个少年郎的头上、肩上、马背上。谢墨尘抬头望去,看见二楼雅间的窗口站着一群衣饰华贵的年轻女子,正冲着他们笑得花枝乱颤。他正想挥手致意,眼角余光却瞥见沈云归微微侧过头,抬手拂去了落在他肩头的一片花瓣——那是落在谢墨尘肩上的花瓣,不是他自己身上的。
谢墨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忘了挥手,也忘了说话。
“花瓣落你肩上了。”沈云归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重新端端正正地目视前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谢墨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沈云归的侧脸。阳光透过御街两旁的古槐枝叶洒下来,在沈云归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那张清俊的面孔被绯红的锦袍映衬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温柔。
他忽然觉得,金榜题名也好,跨马游街也罢,所有这些风光和荣耀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刚才沈云归替他拂去花瓣的那一个瞬间。
那才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
一个时辰后,跨马游街的队伍在南门外散了。人群渐渐退去,御街恢复了平日里的车水马龙,只有地上散落的花瓣和彩纸还在提醒着方才那场盛大的狂欢。
谢墨尘和沈云归却没有立刻回府。两个人并辔而行,信马由缰地出了南门,沿着永定河的河堤慢慢走着。暮色渐沉,河面上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片霞光,河水静静地流淌,偶尔有一两只晚归的水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鲜衣怒马,一日看尽长安花。
可此刻喧嚣落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云归。”谢墨尘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以后咱们进了翰林院,会是什么样?”
沈云归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永定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在河底藏了无数颗碎星。他想了想,认真地说:“翰林院是清要之地,离圣上最近,也离朝堂最近。你我入了翰林,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朝局。往后的一言一行,都不再只是自己的事了。”
谢墨尘偏头看他:“你怕吗?”
沈云归也偏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暮色中,沈云归的眼睛里映着永定河的波光,清亮而深邃,像是盛了一整条河的星辰。
“不怕。”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有你在,就不怕。”
谢墨尘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回应这句话,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最后他只是咧嘴一笑,伸手在马背上拍了拍沈云归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要把这个承诺拍进彼此的骨头里。
“那说好了,”谢墨尘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咱俩一起扛。”
沈云归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极好看的笑容。
“一起扛。”他说。
永定河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天边的霞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两匹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永远也不会分开。
彼时的他们还不知道,翰林院的日子不会永远清贵安稳,朝堂的风云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诡谲莫测,而“一起扛”这三个字,会在往后余生的无数个漫漫长夜里,成为他们各自支撑下去的唯一信念。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的他们,只是一个状元,一个榜眼,两匹骏马,一条长河,和一个值得为之纵身跃入万丈红尘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