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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减重漫途,唯有你收纳我所有委屈   地下散 ...

  •   地下散打馆惨白的白炽灯冷沉沉地铺下来,将告示板上打印的参赛细则照得一字不差,黑色加粗字体刺得人眼睛发疼——市青少年散打锦标赛甲组参赛硬性标准:参赛选手赛前称重体重不得超过151斤,超重者直接取消参赛资格,无任何缓冲余地。
      曾浚唯单手撑着墙面站在告示板前,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纸张边缘,指腹蹭过那行数字,磨得纸面微微起毛。三天前社团统一测体重,数字还清晰刻在他脑子里,163斤。整整超了十二斤。
      教练拿着登记册走到他身侧,叹了口气拍了拍他宽阔的肩膀,掌心能摸到底下紧实坚硬的肌肉层:“浚唯,你这身全是实打实的肌肉,不是虚浮肥肉,十二斤看着数字不大,掉起来比普通人难上数倍。距离赛前称重只剩二十一天,你得严格控碳,加练有氧,饮食半点不能松懈,要是最后压不□□重,筹备了半年的市赛直接泡汤。”
      周遭路过的社员三三两两投来目光,有惋惜,有看热闹的打趣,几句轻飘飘的闲聊钻进曾浚唯耳朵里。
      “十二斤肌肉,这哪是减重,等于硬生生削掉一层力量。”
      “他本来力量优势就靠体重撑着,瘦下来对抗都吃亏。”
      曾浚唯扯了扯嘴角,挤出一副无所谓的笑,外向爽朗的模样习惯性挂在脸上,对着教练拍胸脯保证:“放心教练,二十一天肯定能压到标准线以内,不耽误比赛。”
      嘴上说得轻松,心里沉甸甸的石头已经死死压在了心口。
      他打散打整整三年,从初一时被校园混混堵截,一时兴起报名社团,到如今成为社团王牌,市赛是他盼了整整一年的目标。为了这次赛事,他推掉了所有周末外出,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到馆热身,放学后对抗训练到天黑,手上、腰侧、小腿常年叠着新旧淤青,无数个摔在软垫上浑身酸痛的傍晚,支撑他熬过来的,就是站上赛场打一场正式赛事的念头。
      可现在,一道体重线,把所有期待悬在了半空。
      走出散打馆时,夕阳已经沉到教学楼背后,橘红色的霞光铺满塑胶篮球场。王林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月考错题本,安静坐在场边台阶上等他,细框眼镜反射着柔和的光,校服袖口规规矩矩挽到小臂,指尖还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方才趁着等待的空档,还在草稿纸上推演数学压轴题。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王林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少年垂垮的眉眼。往日里永远张扬发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晦暗,宽阔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连平日里走路都带着的轻快步伐,此刻沉得像坠了铅块。
      “怎么了?考核出问题了?”王林合上习题册起身迎上去,自然而然伸手想去接他肩上沉甸甸的散打护具包。
      曾浚唯一侧身子避开,没让他碰背包,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声音比往常低沉沙哑几分:“没事,就是市赛有体重限制,我超重十二斤,接下来二十一天要减重。”
      王林的动作顿住,眉峰轻轻蹙起。他清楚曾浚唯有多看重这次比赛,少年平日里和他聊天,三句不离市赛的对战安排,连每一套预备使用的攻防招式,都细细和自己拆解过。十二斤的减重目标,还要压缩在短短二十一天,对全是肌肉的曾浚唯来说,其中煎熬可想而知。
      “超重多少?标准线是多少?”王林轻声追问。
      “标准151斤,我现在163。”曾浚唯踢了踢脚边滚过来的篮球,皮球撞在围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以后不能陪你去校门口吃炸串、糖炒栗子,汽水、面包全都要戒掉,食堂的红烧肉类也碰不了,教练说只能吃水煮菜、少量鸡胸肉,主食只能吃小半碗糙米。”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咽了下喉咙,胃里已经提前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馋意。从前训练结束,最期待的就是和王林挤在校门口小吃摊前,滚烫的炸里脊肉刷满甜辣酱,冰镇橘子汽水一口下去驱散满身燥热,那是他日复一日高强度训练里,为数不多的甜。如今全都要彻底戒掉。
      王林安静听着,伸手轻轻拉住他冰凉的手腕,掌心细腻温热的触感覆上少年布满训练薄茧的皮肤:“没关系,以后我陪你调整饮食。早上我提前半小时起床,给你准备水煮蛋和无糖酸奶,晚自习结束带你去操场慢跑,不会让你一个人熬。”
      曾浚唯抬眼看向他,心底堵着的郁气稍稍散开一点。他性子外向,平日里受了委屈、遇到难处,总能拉着一群朋友说笑排解,可减重这件事,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旁人只能随口安慰几句,唯有王林,会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把他所有难熬的细节都妥帖安排妥当。
      “会不会耽误你刷题?你月考马上要出成绩,还要准备竞赛。”曾浚唯低声问,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拖累素来以学习为重的王林。
      “不会,刷题在哪里都能做,陪你的时间挤一挤总会有。”王林弯了弯唇角,眼底盛满独属于他的包容,“你的比赛,我不想让你独自扛下所有难处。”
      两人并肩沿着林荫道往校门走,晚风卷着梧桐落叶飘落在脚边。往日里曾浚唯总会滔滔不绝和他分享训练趣事,今天一路格外沉默,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减重计划——清晨五公里空腹慢跑,午休额外加两圈操场有氧,训练结束裹暴汗服再加三组变速跑,三餐严格控碳控油,杜绝一切甜食油炸。
      光是想一想那日复一日的饥饿与疲惫,心底就漫开一层压抑。
      减重计划从第二天破晓正式启动。
      凌晨五点半,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薄雾,王林已经拎着保温桶站在曾浚唯小区楼下。保温桶里装着两颗水煮蛋白、一小盒无糖原味酸奶,没有一点糖分,寡淡无味。
      曾浚唯睡眼惺忪下楼,往日里出门会顺手揣一袋奶油面包当早餐,今天口袋空空,接过保温桶抿了一口酸奶,酸涩的口感刺激着味蕾,胃里下意识泛起一阵抵触。
      “忍二十一天,赛事结束我们再去吃你爱吃的所有东西。”王林走在他身侧,陪着他绕着小区外围慢跑,语速平缓地安抚,“跑完这五公里,上午训练才有体力。”
      清晨的风带着深秋凉意,吹在皮肤上微微发疼。曾浚唯迈开长腿匀速奔跑,空荡的胃一阵阵抽痛,每跑一步,腹腔里都传来空荡荡的下坠感,视线时不时发飘。王林刻意放慢自己的速度,始终和他保持并肩,一边跑一边轻声和他说话,讲昨晚整理的数学解题技巧,讲班里发生的细碎小事,想方设法分散他对饥饿的注意力。
      五公里跑完,曾浚唯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不停往下淌,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少了大半。王林递上提前晾好的温水,没有半点甜味,只能勉强润一润干渴的喉咙。
      到校食堂,所有人围在窗口挑选热气腾腾的早餐,油条、肉包、酱香饼香气四散,钻进鼻腔,勾得人饥肠辘辘。曾浚唯攥着饭卡站在窗口前,死死盯着油润的肉包子,喉结不停滚动,最后只打了一小碗糙米饭、一份水煮青菜和一小块无盐鸡胸肉。
      王林端着同样清淡的餐盘坐到他对面,把自己餐盘里仅有的蛋白全部夹到他碗里:“我早上吃过鸡蛋了,你训练消耗大,多补充一点蛋白质,不至于肌肉掉得太快。”
      曾浚唯看着碗里寡淡无味的饭菜,筷子戳着鸡胸肉半天没能下口,鼻尖微微发酸。他不是娇气吃不了苦,散打对抗摔打磕碰再疼都没皱过一下眉头,可日复一日被饥饿裹挟,连一点解馋的食物都不能碰,那种无处释放的压抑,一点点在心底堆积。
      一整个白天,煎熬从未停歇。
      课间前后桌分享糖果、饼干,橘子硬糖的甜味飘到鼻尖,曾浚唯只能转头看向窗外,强迫自己转移视线;午休篮球场,队友打完球分冰镇汽水,易拉罐碰撞的清脆声响,每一声都像在挠他紧绷的神经。
      从前午休他能毫无顾忌地和王林组队打球,如今打完半场,还要裹上密不透风的暴汗服,独自绕着操场一圈圈慢跑。黑色暴汗服裹住全身,密不透气,初秋正午的日光晒得塑胶地面滚烫,跑不到两圈,内里衣服就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闷得胸口发闷,呼吸都带着燥热的滞涩感。
      王林不回教室刷题,搬着小板凳坐在操场围栏边等候,摊开错题本安静演算,目光却时时刻刻落在慢跑的少年身上。看见他脚步渐渐虚浮,便起身走到跑道内侧,等他路过时递上温水,轻声提醒:“放慢速度,别透支体力。”
      曾浚唯擦着满身汗水停下,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声音虚弱:“我没事,还差两圈。”
      王林伸手抚上他汗湿的后背,布料湿冷黏腻,指尖能摸到底下紧绷酸胀的肌肉:“今天到此为止,过度有氧会损耗肌肉力量,比赛对抗会吃亏,我们循序渐进。”
      不由分说拉着他坐到树荫下,拿出提前备好的干毛巾,一点点擦去他额角、脖颈的汗水,动作轻柔细致。曾浚唯侧头看着他垂低的眉眼,心底那股压抑的郁气又重了几分,却还是硬生生压了下去,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
      下午散打社训练,对抗强度比往日翻倍。教练为了帮他加速掉重,刻意增加了对抗时长,几组实战下来,曾浚唯浑身脱力,挥拳的力道都弱了一截。饥饿掏空了大半体力,每一次躲闪格挡,四肢都带着轻飘飘的无力感,好几次险些被对手的拳脚击中。
      中场休息时,其他社员围在一起分食面包、火腿肠,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曾浚唯独自蹲在角落,捧着一瓶白开水小口抿,胃里尖锐的空疼一阵阵往上翻,头晕目眩,眼前时不时浮现出油润炸串、冰镇汽水的画面,克制的欲望几乎要冲破理智。
      王林算准训练结束的时间,抱着保温桶走进地下武馆,桶里装着温热的无糖豆浆,还有一小块水煮西兰花。他避开喧闹的人群,走到角落蹲在曾浚唯身边,把保温桶递过去:“稍微垫两口,缓解一下空腹的难受。”
      曾浚唯接过桶,小口喝着寡淡的豆浆,喉咙干涩发紧,一句话都不想说。王林安静陪他蹲着,没有多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紧绷酸胀的后颈,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帖少年烦躁压抑的心。
      这样煎熬的日子日复一日,眨眼间十四天过去,距离称重截止只剩最后一周。
      每周五武馆统一称重,十四天里,曾浚唯严格执行饮食与训练计划,每天清晨五公里、午休有氧、课后加练,三餐半点油盐糖分不沾,硬生生减掉整整十斤,体重停留在153斤。
      距离151斤的标准线,还差两斤。
      看似只有短短两斤,却是最难跨越的鸿沟。前期减掉的大多是身体多余水分,剩下全是紧实的肌肉,想要再往下掉,只能进一步压缩饮食热量,加倍有氧训练。
      教练看着电子秤上的数字,眉头紧锁:“还有七天,还差两斤,接下来三天主食减半,所有水果全部停掉,每天多加四圈变速跑,要是赛前称重超了,一切努力全部作废。”
      走出称重室的那一刻,曾浚唯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十四天的饥饿、疲惫、克制堆积起来,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力。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找王林,独自躲进散打馆最深处的储物间,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堆满护具、绷带,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储物间只有一扇小小的通风窗,透进一点微弱昏暗的光。曾浚唯顺着冰冷墙面缓缓滑坐到地面,后背抵着坚硬铁皮柜,双腿无力地伸在软垫上。胃里长久的空疼一阵阵翻涌,四肢酸软无力,脑海里反复闪过这十四天的煎熬——凌晨空腹慢跑的冷风,食堂寡淡无味的水煮菜,看着旁人分享零食时克制的欲望,裹着暴汗服跑步时窒息般的闷热,对抗训练时脱力发软的四肢。
      他从来不怕疼,散打对抗被踢中肋骨、磕破小臂,咬咬牙就能熬过去;篮球场上摔倒擦伤,拍一拍尘土就能起身继续。可这种日复一日、看不见尽头的克制与饥饿,一点点磨掉他所有底气。
      他盼了整整一年的市赛,距离标准线只差两斤,偏偏这两斤,难如登天。万一七天过后还是超重,那每天凌晨五点爬起来的慢跑、一口不敢碰的甜食、加倍透支身体的训练,全部都会变成一场空。
      无边的委屈堵在喉咙口,死死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绷不住。
      先是鼻尖不受控制地发酸,眼眶迅速蒙上一层湿热的水雾,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砸落在手背上。起初只是细碎的落泪,他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怕外面路过的社员听见,笑话社团王牌因为减重哭鼻子。
      可积攒了半个月的压抑一旦决堤,根本收不住。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眼泪一串接着一串往下淌,浸湿胸前黑色训练服布料,胸腔里堵着的委屈顺着无声的眼泪尽数倾泻。他把脸埋进膝盖,手臂环住双腿,整个人蜷缩在储物间角落,平日里张扬强悍、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此刻卸下所有坚硬外壳,只剩下满身疲惫与脆弱。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王林算准称重结束的时间过来寻他,武馆训练区、篮球场、教室全都找了一圈,都不见人影,最后听见储物间里隐约传来压抑的细微抽气声,脚步顿在木门边。
      王林轻轻推开门,狭小昏暗的空间里,一眼就看见蜷缩在角落的少年。宽阔的脊背微微发抖,肩头一抽一抽的,黑色训练服前襟湿了一大片,散落的泪珠还在不停砸在膝盖的布料上。
      王林心口骤然一紧,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泛开密密麻麻的心疼。他放轻脚步缓步走过去,没有出声惊扰,缓缓蹲到曾浚唯身侧。
      曾浚唯听见脚步声,慌乱地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后背下意识往铁皮柜缩了缩,不想让王林看见自己崩溃落泪的模样。他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外向坦荡、强悍可靠的模样,唯独在王林面前,暴露了这般脆弱狼狈的一面,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窘迫。
      “别躲。”王林的声音清浅柔和,没有半分诧异或是取笑,伸手轻轻拉住他躲闪的手腕,温热的指尖稳稳包裹住少年冰凉颤抖的手掌,“我知道你很难熬,不用硬撑着装没事。”
      一句话,击溃了曾浚唯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他侧过头看向王林,眼眶通红,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平日里清亮张扬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沙哑破碎:“王林,我快撑不住了……”
      王林顺势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紧紧贴着少年的肩头,任由他靠着自己单薄却安稳的肩膀,掌心一下下轻轻顺着他汗湿凌乱的后背,温柔地安抚他止不住颤抖的脊背。
      “还差两斤,只剩七天,主食还要再减半,有氧还要多加四圈。”曾浚唯吸了吸泛红的鼻子,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砸在王林的校服袖口,晕开一小片湿痕,“这半个月我一口甜的、油的都没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训练完裹着暴汗服跑到浑身脱水,可就差两斤,怎么都掉不下去。万一最后还是超重,我筹备一年的比赛就彻底没了,所有苦都白受了……”
      长久压抑的焦虑、饥饿带来的痛苦、害怕努力落空的恐慌,混着委屈一股脑倾诉出来,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他从来没有这样软弱过,此刻在王林面前,不用伪装开朗强悍,不用刻意撑出无所谓的模样,可以坦然袒露心底所有不安。
      王林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的倾诉,掌心持续轻柔地顺着他的后背,等他情绪稍稍平复,才抬手拿出兜里干净的纸巾,细细擦去他脸颊、下颌残留的泪痕,指尖温柔避开他小臂还未消退的淤青。
      “我都看在眼里。”王林垂眸望着他通红湿润的眼,语气认真又温柔,字字清晰落进曾浚唯心底,“这十四天,你每天五点半出门慢跑,三餐只吃水煮菜和少量蛋白,午休放弃打球去加练有氧,对抗训练明明脱力还咬牙坚持,你的付出从来都没有白费。还差两斤不是跨不过去的坎,我们可以一起调整计划,不用你独自硬扛。”
      “可还要少吃,还要多跑,我每天饿到胃抽痛,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校门口的炸串和橘子汽水。”曾浚唯低头盯着自己布满薄茧、微微发抖的手掌,声音闷闷的,“我以前觉得自己什么苦都能扛,打散摔多重都不哭,没想到会被几斤体重逼成这样,我是不是很没用。”
      “一点都不。”王林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和自己对视,细框眼镜下的眼眸澄澈又专一,盛满独一份的包容,“能坚持十四天严格控食、加倍训练,已经足够厉害。会觉得委屈难熬不是娇气,长期热量缺口、高强度有氧会透支情绪,换谁都会压抑崩溃,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时时刻刻逼自己强悍,在我面前,难过、疲惫、撑不住都可以说,不用独自憋着。”
      他骨子里是极致纯粹专一的性子,见过曾浚唯球场肆意耀眼、武馆凌厉强悍的模样,也接纳此刻落泪脆弱、满心无助的少年,不会因为他展露软弱就有半分嫌弃。旁人只期待他打出亮眼成绩,只有王林在意他会不会饿、会不会累、会不会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王林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伸手轻轻揽住他宽阔的腰,小心翼翼避开他腰侧训练留下的淤青,缓慢轻柔地把人圈进怀里。少年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脑袋自然而然靠在王林单薄的肩头,温热的眼泪浸湿王林干净平整的校服,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不再刻意克制,细碎哽咽落在王林耳畔。
      王林一只手稳稳环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凌乱的黑发,一遍遍地轻声安抚:“哭出来没关系,积攒这么久的难受,全部释放掉会轻松很多,我在这里陪着你,不会有人过来打扰。”
      狭小昏暗的储物间里,只有两人相依的身影,窗外的风声轻浅,隔绝了武馆外面所有喧闹。曾浚唯埋在王林肩头,尽情宣泄半个月积攒的所有压抑——空腹慢跑的刺骨冷风,寡淡无味难以下咽的餐食,克制口舌欲望的煎熬,高强度训练透支身体的疲惫,害怕比赛落空的恐慌,全部顺着眼泪流淌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的哽咽渐渐放缓,眼泪不再汹涌地往下淌,只剩下偶尔细碎的抽气声。曾浚唯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脸颊依旧通红,眼尾浮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浑身脱力地靠在王林怀里,不愿意松开这个安稳温暖的怀抱。
      王林没有催促他起身,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低声和他梳理接下来七天的减重计划,语气平缓,一点点消解他心底的焦虑:“剩下七天,我重新给你搭配饮食,早餐保留两个蛋白,午餐少量糙米,晚餐去掉主食,用大量水煮绿叶菜补充饱腹感,不会让你饿到胃持续抽痛。每天傍晚我陪你加练变速跑,我们分段完成,跑一段休息两分钟,不会让你一次性透支体力。”
      “如果最后称重还是差一点,我们也有别的办法。赛前三天可以适当蒸桑拿脱水减重,我提前查好了安全的脱水方式,不会损伤你的肌肉和身体机能,不用你一个人瞎琢磨担心。就算最坏的结果,真的没能参赛也没关系,一年后还有下一届市赛,我会陪着你重新筹备,你的努力不会因为一场赛事就作废。”
      每一句话都踏实稳妥,一点点抚平曾浚唯心底悬着的恐慌。他原本满脑子都是“失败”“白费”,可王林条理清晰地替他铺好了所有退路与方案,让他明白,眼前两斤的重量,从来不是跨不过去的绝境。
      曾浚唯缓缓从王林肩头抬起头,指尖下意识攥住对方校服的衣角,眼眶依旧泛红,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你竞赛、月考已经够忙了,还要每天早起陪我跑步,替我准备减脂餐,耽误你太多时间了。”
      王林抬手,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最后一点湿润泪痕,唇角扬起浅淡温柔的笑意:“我说过,你的所有难处,我都陪你一起扛。刷题随时可以挤出空余时间,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熬完这二十一天。你愿意为了一场赛事拼命坚持,我愿意为你分摊所有煎熬,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从开学球场初见动心,心底认定的人从来只有曾浚唯一人,这份纯粹专一的心意不分场合,少年风光耀眼时他真心喝彩,少年煎熬崩溃时他便收纳所有委屈。世间旁人大多只看得见耀眼光鲜,唯有他愿意俯身接住对方所有狼狈与脆弱。
      王林从背包里拿出提前备好的无糖温豆浆,拧开盖子递到他唇边:“先喝一点垫垫胃,空腹太久容易低血糖头晕。等下训练不用勉强自己对抗,只做基础拉伸,保存体力,我们循序渐进,不逼你透支身体。”
      曾浚唯小口抿着温热豆浆,寡淡的液体滑过喉咙,却驱散了长久以来胃里空落落的寒凉。他侧头静静望着王林温柔平和的侧脸,心底翻涌着滚烫柔软的暖意。从小到大,所有人对他的期待都是“变强、打赢、拿名次”,从来没有人会告诉他,不必时时刻刻硬撑,撑不住的时候可以停下,可以难过,可以放声落泪。
      只有王林,把他的疲惫、饥饿、委屈全都放在心上,不要求他一味强悍,只盼着他少受一点煎熬。
      喝完豆浆,王林拉着他起身,伸手替他抚平皱巴巴、沾着泪痕的黑色训练服,又用干毛巾仔细擦干净他脸上、脖颈残留的汗水与泪痕。储物间昏暗的微光落在两人身上,身形一高一矮,紧紧挨在一起,影子在铁皮柜上融成一片。
      “等赛事称重结束,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带你去吃校门口所有你想吃的。炸里脊肉、糖炒栗子、冰镇橘子汽水、奶油面包,全部都安排,不用克制半分。”王林轻轻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语气带着浅浅的哄劝,“二十一天的克制,赛后全都补给你。”
      提起心心念念的小吃,曾浚唯低落的情绪稍稍缓和一点,嘴角勉强牵起一点浅浅的弧度,眼底水雾还未散尽,却不再是方才崩溃绝望的模样。
      两人并肩走出储物间,地下武馆的灯光重新落在身上,训练的社员还在软垫上切磋对抗,喧闹声扑面而来。曾浚唯下意识往王林身侧靠了靠,手臂悄悄勾住他的手腕,十指紧紧相扣。
      往日里他习惯独来独往扛下所有压力,如今掌心攥着温热细腻的指尖,心底沉甸甸的焦虑消散大半。哪怕接下来七天依旧要忍受饥饿与加倍训练,只要身边有王林陪着,好像再难熬的煎熬,都有了可以停靠的落脚点。
      傍晚的操场晚风微凉,王林如约陪他完成变速跑,每跑完一圈,就停下来递上温水,轻声提醒调整呼吸。曾浚唯不再像前几日一样咬牙硬撑,累了便主动停下休息,身边有少年安静等候,心底没有了独自坚持的压抑。
      晚自习教室安安静静,只剩笔尖演算的沙沙声响。王林做完自己的竞赛习题,拿出笔记本,认认真真写下接下来七天每日三餐的减脂食谱,标注好每种食材的分量、烹饪方式,又附上分段有氧训练计划表,把每一项安排得细致周全,推到曾浚唯手边。
      曾浚唯侧头看着他低头书写的模样,细框眼镜衬得眉眼温润柔和,心底满是安稳。他伸手,悄悄在课桌底下勾住王林垂在腿边的手指,掌心牢牢相贴。
      王林笔尖一顿,没有抬头,指尖轻轻回握,给予他无声的安抚。
      放学走在林荫道上,夕阳落尽,路灯次第亮起,两道影子被拉得悠长。曾浚唯一手拎着沉重的散打护具包,一手紧紧牵着王林,走在靠车道的一侧,下意识把人护在内侧。方才储物间崩溃落泪的窘迫还隐隐萦绕心底,他低声开口,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今天让你看见我哭,有点丢人。”
      王林转头看向他,眼底盛满温柔包容,轻轻摇头:“一点都不丢人。会宣泄情绪不是软弱,不用在我面前伪装完美。你可以是球场武馆所向披靡的人,也可以是会委屈落泪、需要人安慰的少年,两种模样我都喜欢,从来不会有半分嫌弃。”
      纯粹直白的告白落在晚风里,清晰撞进曾浚唯心口。他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揽住王林的肩膀,把人拢进自己身侧,低头在他发顶轻轻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王林,还好有你。”少年的声音低沉柔软,褪去往日张扬,满是依赖,“要是没有你陪着,这二十一天我肯定熬不下来。”
      王林仰头望向他泛红未消的眼,唇角弯起真切的笑意,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腰,回应这个安静的拥抱。
      剩下的七天,减重之路依旧充满煎熬,空腹的饥饿、加倍训练的疲惫从未消失,可曾浚唯再也没有独自压抑崩溃。清晨有温热的无糖早餐等候,操场慢跑有人并肩相伴,训练结束有温水与舒缓的安抚,晚自习后有人细致规划饮食训练,每一段难熬的时光,王林始终寸步不离陪在他身边。
      少年人热烈直白的爱意,藏在清晨保温桶里的水煮蛋,藏在操场相伴慢跑的身影,藏在储物间接纳所有委屈的拥抱,藏在条理周全、事事妥帖的细致规划。
      张扬强悍、习惯独自硬扛的运动少年,遇见内敛温柔、满心专一的学霸,从此漫长难熬的减重漫途,有人收纳他所有无处安放的委屈,陪他跨过每一道沉重的体重线,奔赴期待已久的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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