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不烦你 按部就班的 ...
-
车子缓缓向后掠过,窗外的草木向后退去。江济望着这片土地心里五味杂陈。
三天,假期一晃而过。
江济靠在颠簸的车里,隔着一层玻璃向外望,几只野鸟掠过乡野,恣意,生动,在低空,那看起来无拘无束。他整个人后背无力地陷在座椅之中,眼皮沉沉耷拉着,整个人精神萎靡,肩头像扛了几袋水泥。
短促的铃声打破了江济沉寂的心。熟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太多年了,江济可能忘记了各种声音,那些高昂的,低沉的,各色各样的,有特色的也不例外。他怪他记性越来越差,可他独独没忘记白昭然的声音。是这几日的相处,让记忆里的声音又具体了。
刚遇见的时候,那人声调偏冷,没有多余起伏。清透,像山风;重逢时,那人声音未变,但多了些起伏和温度。温润,像候鸟驻留过的山风。
“到家了吗?”
听筒那头的白昭然正是这样。
周围人大多都在闭目养神,有的神色更是比他还疲惫。江济挂断了电话,打算跟白昭然发短信。
白昭然:为什么要挂电话。
白昭然:[小狗委屈]
江济:在客车上,周围都睡着呢。
白昭然:还没回去?
江济:嗯,你呢?
江机发过去了两分钟,没见白昭然回复,随即熄了手机屏打算也眯一小会。他刚要闭眼,手机屏又亮了。
白昭然:我刚才去医院看到你了,你身体哪不舒服吗?
白昭然:我怕你烦没去找你。
江济:压根没事。
江济顿了一会,随后手指轻敲。
江济:不烦你。
那头的白昭然又输入了整整一分钟,最后才憋出来几个有的没的的表情包。
白昭然:还郁闷呢?
江济:没有。
白昭然:说是去吃席,但其实没吃吧,毕竟短时间就要赶回去。
江济:还好,不怎么饿。
白昭然:你住哪呢?我找你去。
白昭然:不过得下个月了
江济指尖骤然顿住,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他垂着眸,迟疑片刻,手指慢悠悠敲着屏幕,发了地址。
白昭然发了个“ok”的小狗表情。
白昭然:下车之后给我发条语音,我觉得你又在骗我,感冒是不是又严重了?
江济:没有。
白昭然:要不现在就交代你去医院干什么。
江济凝望着手机屏幕,方才积压在眼底的倦怠褪去了几分。
江济:没什么,没吃饭顺道体了个检。
白昭然:就算交代了下车也得给我发语音。
江济的目光落在聊天框里的字句,他不自觉地勾起唇角,指尖轻轻摩挲屏幕,心里热热的。
江济:好。
江济半枕着靠背,怀里捧着手机,双眼轻闭。
他记得那时的白昭然不爱说话,不爱热闹。刚见面时映入眼中的是高冷清爽的外表,神色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
十一年前,那是初三分班摸底考试。
江济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任凭地板肮脏坚硬,任凭胃痛难耐。滚烫的泪珠从眼里滴至唇角,分明咬紧的唇缝与牙关尚且留存着咸涩的泪珠,灼烈的巴掌印停在脸颊,这是说“撒谎”的小小惩罚。
“天天抱着个手机不离手呢?一说你就哭,像个啥?钱就是被你哭没的!?”江建福的怒吼声炸开。
江济嘴唇微张,他迷离地盯着地板,眼底是无尽的无奈,他完全懒得解释。
凌晨四点,黑夜未尽,江建福盯准了江济的房间里有光,笃定了江济在玩手机,冲进去抬手就把江济手中的手机摔在地上,随后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辱骂。
“你说说呗,你天天打的什么游戏?”质问声低沉,刺耳。
江济察觉到,初三的开销越来越多,他不愿再次次伸手向家里要钱,于是在网上接了些小兼职,这种兼职是要靠抢的,晚几秒就会被别人抢走接单。凌晨的江济无端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刷新页面看看有没有新需求。
江建福见江济没动静,仿佛怒火中烧,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右脸。那力道又沉又猛,打得他鼻血都溢出来,瞬间,嗡嗡的耳鸣声填满整个耳道。
一小时,无声的泪流不干,两小时,无声的泪愈流愈烈,将近三小时,眼部周遭的皮肤□□涩的泪紧紧箍住,泪渍留在面部。眨眼时也不是疼,是眼周被泪泡过的燥辣,除了眼周,还有唇周,淡白的宛如死人。
彼时被扔下床的手机垂死挣扎着响起闹钟。要到上学时间了。
冷雨落在江济脸上,冲淡了脸颊的灼热,却冻得他心头发凉。
江济一路狂奔赶往学校时,距离分班考试开考,只剩几分钟。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白昭然。
那人只是静静地站在走廊的窗旁,雨季灰蒙蒙的天光透过雨雾落在他身上,柔和的光线衬得他肤色极白,脖颈线条干净利落,修长挺拔。身形也是清瘦高挑,穿着干净规整的新校服,衣角平整,没有褶皱。
白昭然眼尾微微下压,瞳色是极深的墨黑,像盛着化不开的夜色。
同届的学生,哪怕叫不出完整的名字,也大多眼熟,擦肩而过时总能分辨出是同级的同学。可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身影,清冷,突兀,让他一眼就分辨出,这应该不是本校的人。
是转校生。
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他们说的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朝气,只剩一片沉沉的忧郁。
白昭然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茫然,他的指尖死死攥着一张简单的考场通知单,单薄的纸张被反复揉捏,纸面皱皱巴巴的。
江济心头瞬间了然。
学校本就对这次摸底考试不甚重视,流程潦草敷衍,楼道里没有张贴任何考场指引标识,就是仗着老生对这栋住了两年的楼足够熟悉。
他本就迟到在即,心里积压着烦闷,看着那人孤零零站在雨廊下,茫然无措的模样,江济放慢脚步,走到白昭然面前,声音带着奔波后的微喘,温和地开口:“找不到考场?”
陌生少年闻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济更清晰地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人长睫轻颤,眼底多了一丝诧异。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浅低沉,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嗯。”
“哪个考场?”江济问道。
少年低头展开皱巴巴的考试单子给江济看了看。
巧合来得猝不及防,他们是同一个考场。
眼看时间过得飞快,江济干脆伸手,轻轻拉住了少年的手腕。白昭然那时骨骼清瘦,皮肤微凉,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微微紧绷的身体。
“来,跟我走。”话语落下,江济转身拽着白昭然,朝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快步奔去。
微凉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这二人的校服衣角。
江济找了句算得上是安慰白昭然的话:“那几个教室可能没贴考场。”
白昭然全程没有说话,安静地跟着江济的脚步奔跑,沉默,温顺。
两人踩在发卷子中途,冲进考场落座。
监考老师低头整理着试卷,并未苛责迟到的两人。考场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
落座的瞬间,江济又悄悄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方才眼底的局促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整场考试,他低头答卷,神情专注认真,侧脸线条清冷利落。
考完试后,他们又分在了一个班。这位沉默寡言、初来乍到的转学生,成绩也是极为拔尖。最终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是妥妥的优等生。
白昭然转学的事在四中出了名,因为他不仅人长得好看,成绩还好,那次考试他拿到了全校第二。
白昭然和他分到了同班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江济面前鞠着躬亲口和他说“谢谢”。
这人成绩好,虽然不谦虚,但是夸他还是会害羞。
相处下来,他还挺喜欢白昭然这个执拗的笨蛋的。
包括但不限于,白昭然早课没吃饭胃疼的要命也不找旁边带早餐的他问,被他发现了还装作若无其事,软磨硬泡下终于吃了点他带过来的早餐,下午就带着百元大钞向你报恩了,这方面白昭然也有独有的软磨硬泡,他要不收,那将会获得白昭然一天的冷脸,直到他把钱收下为止。
到后来两人彻底熟了之后也到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了,只是白昭然的回馈还是不会少。
还有,白昭然因为绝佳形象和成绩被推上大讲台领奖状下台后。
“你刚才怎么老看我?”白昭然用平淡的声音问。
江济转了一周眼睛嘴角扬起笑意,若有所思道:“啊?没看你啊,没戴眼镜,看不清。”
“哦。”白昭然怄气似的转了头。
“看你帅。”江济盯着那个执拗的后脑勺补了句后话,语气极其诚挚。
“哦。”白昭然又向旁边撇了撇头。
“哈哈哈哈哈。”
很好笑。
白昭然头扭过去半晌,像是决定,于是郑重转头,对着旁边的江济莫名其妙来了句:“你也好看。”
“嗯,我也好看。”江济一手撑着下巴拄在桌子上,眼角的笑意流露漾开一层薄光,嘴角微勾,朝着白昭然微微一笑。
“... ...”白昭然与江济对视,稍稍愣了一秒,很快化为厌恶的眼神斜了江济一眼。
那人只是话少,并不怕生,相处下来江济是这样的感受。
定格在那片雨季的雨,悄悄落在了两个人的青春里,落进了江济兵荒马乱的结业时光。
二人同步步入高中,又因为相似的成绩分到了同一个班。
“白昭然你牛啊,人家号里本来什么也没有,你误入镜头几秒给抬了多少流量了都。”
“一中门面,你好啊。”甘彦亭浅笑着。
“星探和网红公司都私信人家了。”林暮钟绷着憋不住笑的脸,抬手搭在白昭然肩上好似安慰道。
白昭然无所适从,周围的朋友这样聚着谈论他,他倒有点羞耻了,他转头望向左方,他同桌江济正手心贴着胸口,望着桌子发呆。
“帅啊。”江济瞥见了白昭然突如其来的视线,扬起笑脸转身朝白昭然比了个大拇指。
“你要不就去当呗。”林暮钟刻意地安慰道。
“对啊,刚开学那会文艺演出去当模特上台,学校号录到你了,那次也爆了一回吧。”甘彦亭眼睛对上天花板细数着过去的事。
“露头就秒啊。”
“江济想啥呢,别发呆了。咱现在探讨白哥的人生大事呢!”张子陵抬眼对着江济起哄。
白昭然转头望向江济,仿佛是要问江济他怎么看。
“不想就不去。”江济留下的这句话,白昭然才终于出了声。
“嗯。”
“真不去?”林暮钟继续拱着火。
“其实我觉得你长得比白昭然好看,你也去。”江济逗林暮钟。
“算了。”林暮钟撑着肚子,周遭人的笑声也都回荡在班级里,那时氛围火热,周遭都是。
那时他们刚上高中,明明交到了一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