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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锁 他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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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那时的江济是市重点高中的高三学生。
雨势缠绵,夜色深沉。夜里十一二点,整栋老旧居民楼早已沉寂,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书桌前的白炽灯惨白冰冷,落在摊开的试卷上,江济只是垂着眼。他的视线涣散,脑里一片空茫。
上午,班主任在上次月考结束后,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潮湿的冷风灌进来。
“江济,你这最近是怎么了?”班主任抬头盯着江济面无表情的脸。
这位班主任是高三的时候新调过来的,他们共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由于还不熟悉学生,只能拿早一些的成绩单做对比认人。
看着江济沉默的模样,老师语气更带上了些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江济,你以前多聪明?看看你这几次的成绩,马上高考了,你到底在干什么?别人都在往前冲,就你原地倒退!不说别的,你对得起之前的成绩吗?”
“......”
突然,江济的思绪被楼下单元门被踢开的声音打断,伴着拖沓的脚步声。江济的脊背瞬间僵硬,指尖骤然收紧,他心底了然,今夜也注定无眠。
“你看看你...我都叫你早点回来...”曹淑珍听到楼道里熟悉的咯痰声便认出了是江建福。
江建福喝得烂醉,在楼道里胡乱晃荡。他站不稳,扶着墙敲了楼下邻居家的门,砰砰的拍门声在深夜里如此刺耳。
曹淑珍连忙下楼去接着江建福带他回到楼上来。
没人劝得住一个醉鬼。
闹够了住户,江建福缓缓走进家门。
“嗯……走着……都给老子……呃……”
“不都叫你早点回来了吗?!你上回咋答应我的啊?还不接我电话?你知不知道你妈有高血压,能不能让我省省心?!”曹淑珍虽是话里带着苛责,语气中却不带严厉。
光是类似的话江济就听了不下上百遍。
“你快点睡觉吧,我脑袋疼,孩子睡得到挺快,我就睡不着,犯毛病了。”曹淑珍瞥了眼江济房间里灯光早已暗淡。
江建福起初还是乖乖听话,回到卧室里睡觉,他喉咙里的呼噜却震天响,两层门板根本挡不住,闷雷似的灌满了整间屋子。
呼噜渐停,随之而来啪的一声,卧室的门开了,里面的人只穿了件内裤,打开玄关的门就要出去,被曹淑珍看见后,随之追了出去,楼道里传来清晰的声音。
“老儿子,那儿不是厕所,赶紧回来啊。”曹淑珍还是刚才平和的语气。
江建福脚步虚浮,整个人晃得站不稳,裤腿松垮地往下扯,半弯着腰,直接就地解决。楼道转角液体浑浊的味道顺着夜风飘在楼道里,腥臭刺鼻,久久散不去。
这栋房子是江济他们家里人说为了他上学特意在学校附近租的,楼层高,周围环境也不好。
曹淑珍回屋里拿了拖布去楼道里拖干净之后,才把江建福又带回了屋里,来回的动静格外清晰。等江建福终于踉跄着撞回家里,却不吵不闹地摔进卫生间,嘴里不停嘟囔着含糊不清的醉话,那声音断断续续撕扯着死寂的深夜。
“老儿子咱回屋睡啊...抱个马桶睡多凉啊。”曹淑珍笑着无奈道。
江济坐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江建福却眉眼紧皱,把曹淑珍的手甩到一边,曹淑珍站不稳,随后摔了个踉跄。她已经六十九岁了,花了好半时间才站起身,呆呆地望着江建福,半晌后默默关上门回到了客厅。
窗外雨幕滂沱,雷声一阵紧过一阵。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江济胸口闷得发慌,心跳骤然紊乱,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他几乎坐不稳身子。
直至天已经明显转成白昼,他才短短地来了一个多小时的闭目,算不上睡眠,只是濒死般的片刻喘息。
太阳照常升起,雨照常下,日子照常过。
清晨六点,刺耳的闹钟准时打破沉寂,尖锐的铃声穿透雨夜薄雾,狠狠扎进江济混沌的意识里。
天色是灰蒙蒙的暗沉,凌晨五六点的晨光是暗的,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堆叠在天际,将整片天空压得极低,压抑得让人窒息。
江济穿上校服,起身准备洗漱,他看着镜子里面色苍白的自己,用冷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冰凉稍稍驱散了眼底的混沌。他拿起书包走到玄关向下压了门把手,门轴发出嘶哑生锈的吱呀声。
出了门,冷风扑面而来,狠狠刮在江济脸上,冰冷刺骨。
他刚走到教室门口,还没来得及落座,班主任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江济,来我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参差不齐的早读声减了几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密密麻麻缠在他身上,让他瞬间浑身僵硬。他垂着眼,强制压下心头骤升的恐慌,沉默地点点头,跟在老师身后,走向走廊尽头不久前曾来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空气凝固,班主任、校长的目光都落在江济的身上。班主任沉默许久,语气带着疲惫的沉重:“江济,你家里是不是出事了?你父亲……是不是酒驾撞人了?”
轰然一声,仿佛惊雷在耳边炸裂。
江济嘴唇微微颤抖,瞳孔乱震:“...我刚知道,我说他怎么几天没回家了,我说他们怎么突然关心起我了,我说呢......”
年级主任叹了口气,语气冰冷又现实,字字诛心:“是十六班的,高语扬同学的爷爷。深夜雨天路滑,你父亲酒后驾驶,直接撞上了高语扬爷爷,送到医院后当场抢救无效。”
高语扬。
他浑身瞬间脱力,眼前阵阵发黑,站立不稳。
高二的某次考试,考场安静肃穆,所有人都在低头答卷,后排有人屡次故意用力踹他的凳子。起初他一再忍让,可对方得寸进尺,愈发过分。万般无奈之下,江济才终于回头,瞟了眼桌上贴的考号,低声提醒了一句,让对方安分一点。也就只是这样一句平平淡淡的提醒,却不知怎的惹怒了高语扬,考完了试碰了面路过朝着江济吐了口痰。
从前莫名的恶意他尚且不在乎。可现在,他的爷爷被自己的亲父亲开车撞死了。
所有的巧合堆叠在一起,变成了最恶毒,最无解的命题。
办公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利刃,一刀刀凌迟着他的神经。
班主任望着江济的脸,缓缓开口道:“对方家长报警了,坚决追责到底......”
后面的话,江济已经不用听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是随时都会骤停。
对于他爹进去了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荒谬、崩溃,层层叠叠。
他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
高语扬和他爷爷做错了什么?也什么都没做错 。
办公室门外,白昭然捧着一摞作业递给了班主任,望着江济周围的场景,自然地对上了江济的眼神。
“老师,江济怎么了?”
“没事,你回去吧,组织他们自习,我这有点事。”
江济看着白昭然往常清澈的眸子变得深邃,正紧张地望着自己,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你回去吧,之后再说。”江济挥了挥手故作镇定地跟白昭然解释。
不知道谁先传开,短短几分钟,这场祸事已席卷校园。流言蜚语铺天盖地。每个班级,每个走廊,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你们知道吗?一班那个江啥他爸酒驾撞人了!”
“撞的还是高语扬爷爷!他俩是不是之前就不对付?”
“我看就是记仇吧,家里大人帮他出头,太可怕了。”
“太吓人了。”
恶毒揣度,肆意编排。
现在的江济,似乎变成了家风败坏,连累同窗,害人不浅的罪人。
学校的态度来得迅速且冰冷,现实得近乎残忍。
年级主任看着窗外愈演愈烈的舆论风波,面色凝重地开口:“江济,这件事影响太恶劣了。受害者与肇事者都是本校学生亲属,舆论已经失控了,你...回家休息几天吧。”
“......”
江济多想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回到座位,翻开书本,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自己还能安稳读书,自己还能撑下去。
江济知道这是学校变相的委婉说辞,他在这个学校已经待不下去了,而那轻飘飘的几个字,直接宣判了他校园生活的终结。
江济微微垂眸,眼底一片死寂,只剩下荒芜与疲惫。他背着空荡荡的书包,走出办公室,走出教学楼。
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雾中,车流穿梭,人声鼎沸,世间万般热闹,都与他无关。直至天终于下起了积蓄的雨。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任由冷雨冲刷浑身的狼狈与疲惫。不知走了多久,双脚麻木,浑身湿透,来到城郊那片宽阔无人的湖边。
湖面被狂风掀起层层涟漪,岸边空无一人。
这里很安静,他好想就这样一头扎下去。
观望了一会,他缓缓抬手,取出刚刚拔下来攥在手心的电话卡,将卡身朝着幽深的湖心狠狠抛去。
风雨还在肆虐,狠狠打在他单薄的身上。他站在湖边,灵魂被抽空,空洞又麻木。又过了许久,他缓缓拖着灌铅般沉重的双腿,原路返回。
他掏出钥匙,狠狠地对准钥匙孔,发了狠地往锁芯里左右地捅,直到可以转动为止。那副锁旧,有时钥匙插进去拧不动也拔不出,必须左右摇晃,就算是拿斧子砸都未必撬得开。他们家也不换锁,反正能打开,没必要给房东付一笔隐形消费。
江济推开了家门,空荡荡的屋子冷清死寂,冷得像一座无人祭扫的坟墓。
他缓缓躺倒在冰冷的床上,直直望着斑驳发黑的天花板,一动不动,任由浑身的高热裹挟着身体。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做不了。
没学上之后的日子,更空旷,更死寂。
他的人生,好像走到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