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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港湾 对他来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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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济把钥匙完全卡入锁芯,手腕发了力扭转。
这栋小区是老式的,每栋的一层车库基本都被改成了供人居住的小型房屋,里面虽小,设施俱全。车库门也是老式的,透明度早已大打折扣,表面上有很深的浮尘和雨渍。
“小江,咋回来的?看你从门口那车下来的,那个车,看着就贵。”曹淑珍双手背后弓着腰眯眼问道。
眼前的人年过七旬,平日里就是一副慈和温软的模样,眉眼看着格外和善。
“什么事着急忙慌叫我回来?”江济开门见山。
曹淑珍假装没看见江济的表情接着说:“来坐,坐。”
“我明天就走了。”
“...奶奶想你了,这不一年没回来了,吃几顿饭再走呗,喜欢吃啥我给你们做,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曹淑珍放缓了语气却答非所问。
“没事我走了,钱放床上了,今年不回来了。”江济甩下包里刚取出来的现金,三万。
曹淑珍表情一改之前的温和,犹豫着缓缓开口:“你爸,快出来了,你说...进去好几年了,出来也没个啥人照顾,我年纪太大了,腿脚不好使了,你看看...”
江济眉头紧紧拧起,定定望着对方,气不打一处来:“我在外地上班你知道啊?你是要我辞了然后回来这破地方打零工养你们啊?”
“不是...这不你大老远回来一趟,我寻思给你说个亲,你看看你啥时候见见人家啊。你这年龄也到了,谈没谈谈对象啊,街坊亲戚也该说了。你这人又勤快又老实,还上进,也孝顺,以后肯定也疼媳妇。”
“我不去,你儿子也没缺胳膊少腿,别祸害别人。”江济背过身望着玻璃门眦目欲裂。
曹淑珍言语逐渐变得零碎,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那...那是你爸...你...就不想哭吗?你就一点念想也没有啊?我真想想我就想哭...是他给你生下来的...”
江济内里翻江倒海,面对此情此景依旧无言以对,他根本说不出重话。
江济板着脸沉默。
“你心就这么狠啊?你是不是人啊,他是你爸啊,那是你爸!”曹淑珍哭得撕心裂肺。
江济抿了抿唇,不再顾及身旁之人说什么,抬眼望向门外道:“明天二姑家孩子升学宴,送点东西我就走了。”
他们家是自他上初中后,才从傍水的偏僻农村搬到县城来的,刚搬来的时候因为临时找不到房子租,在表姑家借住了半个月。虽然他现在也没什么出息,但是他想着二姑家都是好人,他怎么也得表个态。
“...那你走吧,你...你不管他,我管...”曹淑珍说着背过身把摆在床上的现金收了起来。
人究竟得活成什么样,才能将家人间的感情用陌生定义。
江济与家人间的关系,就好像从一而终的一场清白,用血脉这根细绳拴着,只要向前跑便会勒断脖颈。这种体面的关系在亲戚眼里始终和睦着,逢年走亲拜访都言语客套着,礼数周全着,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有多么不堪。
可那明明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做法了。
江济母亲走的早,当初家里为了治疗他爷爷的病借了好多钱,最后还是没能把他爷爷救回来。后来欠债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父亲嗜赌酗酒成性,隔三差五就被民警带走。关于他童年记忆里旁人的议论并不少,早些年遭过的白眼更是数不胜数。可他想好啊,上了初中后江济开始在网上接一些赚零钱的私活,他不想再复刻小时候发生过的那些,他努力地伪装成普通人,以免再受那些天然的恶意。
他明明以为他会好的。
回来对峙了一番后,江济想出去找个宾馆待着,打开手机却发现有人给他发了消息,上面是一个地址。
没等江济想回复些什么,一个突兀的电话瞬间打了过来,那是还没来得及备注的白昭然打来的电话。
“饿了没,来这。”白昭然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缓。
“不去了。”江济勉强挤出些正常的语气。
白昭然顿了顿,语气一改之前的从容:“...我去接你,等我。”
“......”
江济早已没力气再讲话。
等到车子驶过江济身前,白昭然打开车窗看向他。
江济勉强弯了弯嘴角,他自己知道这个笑有多敷衍。
白昭然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自然又轻柔地帮江济扣好安全带然后问他:“心情不好?”
江济轻轻摇摇头,语气淡淡的:“有点累了。”
“那我陪你解闷。”白昭然看向窗外。晚霞铺满了天,晚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见江济不说话,开始一本正经地逗他。
“我猜猜啊,是不是中午那阵没睡好?”
江济轻轻摇头。
“那是不是饿了?”
江济继续摇头。泪水顺着眼眶无声地滴落,没有表情。
白昭然不再开口说话,张开双臂,等江济顺着自己的肩膀靠过来。他只是捕捉着对方呼吸的节奏,慢慢平复着周遭凝滞的氛围。
白昭然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语气夸张又好笑:“那我猜到了...肯定是今天的天气太好了,好得让你感动了,对不对?”这句话太离谱,江济都没忍住,低低笑出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笑,却像一下子撬开了江济紧绷着的情绪。他侧过头看了白昭然一眼:“是,今天天还真不错。”
江济面对现在的白昭然有股难以启齿的柔弱,他不明白。
路上俩人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说没见过路边新开的小店,说最近遇到的好笑的小事。
待到车子缓缓停在餐厅门口。刚坐下,白昭然就撑着下巴看江济,笑意浅浅:“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江济轻轻抿了抿唇,终于开口:“小事,堆在一起,就有点烦。”
“那就更没关系了。”白昭然立刻接话,“小事不值得。今天的晚风、落日、美食,还有我,全部都是用来安慰你的。”
白昭然拿起菜单点了几道菜,随后让服务员给他们老板叫了来。
江济不明所以。
不久老板就站到了他们面前。是张子陵。当年班里出了名的“大厨”,江济还记得当时高中放假他还经常拉着他们班的几个男生去过城郊的废弃工地烧烤,当时香味四溢还引来几条流浪狗。
“还记得?”江济指着张子陵斜着眼逗江济。
“记得啊,我们厨神。”
三人落座,江济看着店内干净独特的装潢,随口感慨,没想到当年那个厨艺极好的人真的开了属于自己的店。
张子陵把冰啤酒放在二人面前,瓶壁凝着水珠,像当年河边的晨露:“整两瓶?”
“不整。”白昭然摆了摆手。
“你酒量还这么差?”
“对啊,改不了了。”白昭然故作惆怅地感慨了一句。
兜转经年,故人如故,终有终归。
吃饭的时候,白昭然依旧时不时打趣着江济。他故意斜着张子陵问:“怎么样,好吃吗?不好吃给他们老板写差评。”
江济抬眼看他,忍不住笑:“你好好吃饭。”
一顿饭的时间,江济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晚霞落了幕,晚风也轻轻吹着,室内暖意融融。
江济彻底松了口气。
对江济来说,港湾从来都不是家。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不需要勉强自己,不需要假装无事发生,有人能察觉他的低落,愿意花时间逗他开心,愿意接纳他细碎糟糕的情绪。
并且,他要不说,他便不问。
三人吃到后半段,江济喝得尽了兴,眼圈泛着红,夺眶而出的泪似乎占据了所有情绪,对白昭然轻笑着说:“我现在不难过啦。”
白昭然给张子陵使了个眼色,得到了对方一个白眼后,张子陵便动身离开了。
白昭然看着江济的表情,心里一片柔软。他皱了皱眉:“和我说说?”
江济半醉着:“不说...有什么好说。”
有什么好说?有什么好提?从何说起?说完了又能怎样?
“那吃饱咱就回家。”白昭然打破短暂的沉默。
“不去。”
“好,那就不去。”白昭然手肘轻轻搭在桌边,指尖虚虚抵着下颌,目光锁在江济的身上。
江济脸颊被酒意熏出一层薄薄的绯红,眼尾溢出些许泪滴,说话的语调带着酒后独有的黏糊。他撑着桌面微微歪头,睫毛湿漉漉地垂着。
在白昭然眼中,那醉醺醺的神态,让他只想伸手替对方拂开额前散落的碎发,好好接住这份在自己面前展露出来的脆弱。
任是无情也动人。
夜色已经浸得浓稠,街边路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白昭然半扶半揽着脚步踉跄的江济,手臂稳稳环住对方的腰侧,大半重量都在他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混着淡淡的酒气扑在白昭然颈侧,惹得他心口一阵难耐。
白昭然开车带江济到了提前开好的酒店房间,他轻轻把人扶到床边坐下,弯下腰替江济脱了外套。指尖无意间擦过对方温热的手腕,见江济眼神涣散朦胧,脸颊酡红一片。
这对眉眼他惦记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再次亲眼见到时,只觉得他们还是相隔得好远。
白昭然顺势在床边蹲下身,突然凑近江济的脸颊,嗓音压得极低:“还这么好看。”
江济没有动静。
白昭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轻声低语:“真没防备。”
白昭然轻手褪去外衣,小心翼翼掀开被角,缓慢地钻进被窝里,旁边是已经沉沉睡去的江济。两人之间隔着距离,白昭然没有贴近江济,就这样侧躺着,目光落在江济单薄的后脊上,布料勾勒出了清瘦利落的肩背线条。
被窝里慢慢交融起两个人的体温,白昭然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那个背影,脑海里不由自主开始回溯这么多年那些零零碎碎的过往。
当分别之后,当他察觉到江济再也不会回来之后,当他再也看不见那人的脸之后。他调查清江济的家庭背景了解了一切后,他还哪里有恨,哪里还有怨,江济他只要活着就好。
年少心事被层层掩埋,一晃便是数年。他胸腔里的酸涩与欢喜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千万怨,怨极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