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枝雨季》静观鱼

2、如何别后 你是不是讨

　　雨是秋夏的一场避无可避，既下给喧嚣，也下给荒寂，并不公道。

　　白昭然用下巴枕着江济的手臂，将整个身体靠在江济身上，听不太清对方在说什么，想着就算是被骂，他也幸福的要命。

　　他察觉到，刚才被圈在怀里听心跳，被轻轻安放在柔软的枕头上，直到听见隐隐的关门声，才放下最后防备，眼角的泪顺着眼眶慢慢溢出，起初是在眼尾打转，可情绪压不住，滚烫的泪水划过颧骨，断断续续落在枕上。

　　反复几轮，眼眶酸胀发肿，胸口发闷，他才无可奈何地闭了眼，任由眼泪肆意。

　　他梦到他刚才差点亲到江济。

　　窗外，腻雨依旧，一阵阵，浸入骨髓。

　　再次醒来的时候，白昭然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他艰难地掀开眼缝，钝痛感瞬间塞满太阳穴，回忆在脑中发胀发沉。

　　白昭然不善酒力倒是不错，但还没到一瓶就醉到不省人事的程度。等意识慢慢回笼，昨夜的片段零碎地冒了出来。白昭然喉咙又干又涩，稍一动弹，头疼便又加重了几分。

　　白昭然根本不喜欢酒，只是他没想过会遇到江济。

　　真到重逢的那一刻，即便做了准备，他还是慌了神。心跳乱了节奏，直直撞得他发慌，指尖不受控地渗出了细密的汗。

　　分明是他急着亲眼来见见江济，结果却是先被对方发现了。

　　他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后悔。这些年间白昭然都在按部就班地观察江济，这次却破了例地直直走到江济身旁。他将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翻涌的情绪压在心底，任那份突如其来的兴奋在周身蔓延。

　　七年，朝思暮想，魂牵梦绕。

　　不等白昭然细数，门外传来阵阵敲门声，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了。

　　白昭然清了清嗓子：“请进。”

　　到目前为止，他对江济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依旧没有实感，这感觉就像做了场梦。

　　“来看看你醒了没。我那边有事，要先走了。”江济说话带了点后鼻音，顺手把刚才买好的早餐递到床头柜上。

　　“你感冒了？”白昭然神情语气变得严肃。

　　“昨天淋了点雨，鼻子有点堵，没事，你没事吧？”

　　“我……没事。”

　　白昭然喉咙发紧：“你先休息一下吧。把你联系方式给我，我给你钱。”他局促地动了动脖子，满心的愧疚写在脸上。

　　弄巧成拙，他分明清楚江济身体不好。

　　“真没事儿。”江济不假思索，想起什么似地补了句，“别多给。”

　　他看江济这幅样子不像是硬撑，这才收起沉重的表情。

　　“不想加我？”白昭然抬起头打趣着江济。

　　江济本来是想走的，毕竟都淋了雨，他想借着送早餐的名义再回来看看白昭然的状态，看白昭然的样子没事了他就真走了。

　　他其实想象不到白昭然嘴贫是什么模样，他甚至不太想承认在他眼前的白昭然是那个记忆里的白昭然。

　　“行，加，加。”

　　因为白昭然喝醉了，不提这一茬还好，提完他就想起昨晚落在饭店某处的颈部按摩仪。

　　“你头像这小白狗挺可爱的。”江济注意到白昭然头像的萨摩耶。

　　“萌吧，我家孩子。”白昭然摆出一副骄傲的架势。

　　“叫什么名？”

　　“叫番茄酱。”

　　“白狗为什么不叫沙拉酱？你怎么想出来的这名字？”

　　“我就想叫不行吗。这孩子亲人，你带它一段时间，没准你叫啥就是啥了，这孩子平常也是缺人带。”白昭然说着摇了摇头装作一副远在外见不到孩子的悲苦父亲。

　　“得了吧，我可能比你忙。”江济摆了摆手。

　　“给你带薪，抽空带带就行，它真挺乖的。”白昭然用诚恳的目光看着江济，态度好像势必要给他的狗儿子找个娘，还这孩子一个健全家庭。

　　“......那有空的吧，我不常回来。”

　　“那我带它去找你。到时候你就知道这孩子多好了。”

　　“......”

　　白昭然笑着盯着眼前之人，见对话没有下文后低头摆弄起手机。

　　“钱转给你了。”

　　江济扭头看向白昭然，拔高了音调：“五千？”

　　白昭然见江济没太反应过来，便低头摆弄着手机又转了五千。

　　“你……”

　　“我？”白昭然指着自己，满脸无辜地看着江济。好像这之间没有任何事发生过。

　　白昭然昨天一直没机会主动问江济现在的联系方式，现在正好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其实他们本来是有正经联系方式的，只是高三那年江济退学，电话换了，微信号也注销了，仔细一问才知道他早搬走了。后来白昭然运作的公司起步后，他就一直在找江济。到后来他又投了笔钱在江济之前提过的易发生洪涝的老家村，资助过那里的孩子，而且那里依山傍水，防洪工程下来后，正经开发建设起来也确实是个旅游的好地方。

　　“我说了我不要，你真要给也不用这么多。”江济确实没想过白昭然会给他这么多钱。

　　白昭然凑近江济的脸，嘴角轻扬，装作无奈道：“你再推我我一直转，我有办法强制让你收。”他知道江济脸皮薄。

　　江济咽了咽口水不再做声。

　　白昭然也并不想让江济为难，见气氛缓和下来道：“对了，昨天失态了，谢谢你了。”

　　白昭然咽了咽哽在喉里呼之欲出的思念。

　　即便相见，他还是什么也不敢问。

　　“那我先走了，我后天还得回去上班。”

　　“其实......”白昭然欲言又止。

　　江济迷茫地望着白昭然。

　　“顺路的话，一起走吧。”白昭然全神贯注地盯着江济，没放过任何一处微表情微动作。

　　“……”

　　“怎么了吗？”

　　“没事。”

　　“怎么……不顺路？不想和我一起？你是不是讨厌我。”白昭然又装作忸怩，摆出一副委屈的神情。

　　江济的目光落在白昭然脸上，静静端详了半晌，眉眼间莫名有股欣慰，他唇角扬起笑意，眼底漾着温润的柔光。

　　好像岁月磨去了旧日沉郁。

　　“你变了很多。”

　　“是吗？那是之前的我好，还是现在的我好啊？”白昭然眼尾弯起弧度，唇角噙着笑意，偏着头慢悠悠出言打趣。

　　江济被白昭然几句玩笑逗得眉眼愈发舒展，方才萦绕在心头的感慨尽数化作轻快的笑意，在眼底逐渐漾开。他顺势顺着他的玩笑接话：“一直都好。”

　　好，好。

　　他盯了七年的人，分明知道对方住在哪，身边有什么人，更别提那轻而易举得到的联系方式。

　　再次拿到江济的联系方式时，他在心里建设了足足一整天硬是不敢加，每每对着那个虚无的微信号发呆，时而又乱点一通，频频查看江济的头像和朋友圈背景。

　　七年，他只敢远观，即便是数年过去，他也没有预设好再见江济时的画面。他根本不知道当初江济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他明明确确听到过那件事的起因，到头来他只觉得江济可怜。

　　他也知道，江济当初一走了之究竟下了多大决心。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江济也根本不是一声不吭就走的人，不然他不会还回到他的房间看他。

　　“你等我洗个澡，叫助理给我拿套干净衣服，等他过来咱们再一起回去。”

　　“好。”

　　白昭然起身洗了个澡，而后拿起江济给他买的早餐便动身离开了。他这次回到这里，一是真的想看看江济，二是他确实有不得不做的事。

　　他的外婆在几天前去世了，他这次回来是来处理后事。

　　倔强的老太太操劳了大半生，在女儿公司发展壮大后，将总部迁往一线城市。随着业务不断拓展，公司正式决定搬迁，全员动身前往一线城市开展后续工作。而他外婆打算继续在居住了一辈子的小县城生活，她认为不管怎样，这里是家，又有亲人朋友，直至这位老人走完一生。白昭然从小并没待在外婆身边，可外婆是真心实意地对他好，就算这次他母亲因为海外的业务实在抽不开身，无论如何他也要回来这一趟。

　　白昭然返乡奔丧，江济到乡赴宴，车窗外，风景慢慢褪去繁华，变成连绵的稻田，老旧的柏油路和错落低矮的砖瓦屋，野风从车窗钻进来，裹挟着层层水汽。

　　“江济。”

　　“嗯？”

　　二人坐在后座，各倚着一侧车窗，晴光透过车窗落进车里。

　　“没事，就想叫你一下。”

　　“......”

　　两人分守车窗两端，手肘各自搭在窗沿，白昭然的余光总不由自主掠向身旁之人，那眼神不易察觉。

　　“江济。”

　　“嗯？”

　　“你说我变了，是哪里变了？”

　　江济闻言睫毛轻轻一颤，沉默片刻，慢悠悠开口：“说不清。”

　　“哦。”

　　好敷衍。

　　雨后高速路面积着零星水洼，白昭然似不在意地望着窗外。

　　“江济……”

　　“怎么了？”

　　白昭然变得语气轻缓：“你……讨厌我吗？”

　　江济原本倚着车窗出神，他侧转过脸，望见细碎日光落满的下颌，好看的眉眼猝然撞进他的视线里。

　　“不讨厌。”

　　白昭然看着江济，既怕他烦自己，又控制不住想继续逗他。

　　“那谢谢你了。”谢谢你还像之前那样喜欢我。

　　江济觉着白昭然现在说话愈发没头没尾了。他听着那句话，思索了半天。明明隔着空隙，却总觉得周遭潮湿的空气缠在了一起。

　　后来，谁都没有说话，任由细碎的牵绊悬在中间。

　　车外风景缓缓向后掠去，车内的江济陷入困倦里安歇着，下颌微微耷拉，长睫垂落，指尖蜷在膝头，身体随着车身轻颤。

　　白昭然视线黏在江济安静的睡颜上，心底软成一汪温水，忍不住想悄悄凑近。他的手肘小心翼翼地抵着座椅边沿，指尖悬空，轻虚描摹着江济的眉骨，默着心思一根一根细数着身旁之人的睫毛。

　　江济生的那样好看，在他盯着的七年间，从未见过江济经历感情方面的事，就算有，也要过了他这关。

　　他盯着江济的眉眼问。

　　骗我也好，说你想我，说你也想依赖我，说你也喜欢我，求你了。

　　最好还是不要骗他地说。

　　偶尔车身一晃，江济的眼睫轻微颤动，白昭然猛地往回收着手指，屏住气息悄悄盯着江济的一举一动。白昭然无比贪恋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一路上都静静听着江济平稳绵长的呼吸浮想联翩。

　　直至江济缓缓睁开眼，他转头看了眼周围，又转头看向白昭然，白昭然正靜靜地注视着自己。

　　“都到镇上了，怎么不叫我？”

　　白昭然手肘撑在车窗沿，歪着头笑了笑：“看你睡得香，就没喊你。”

　　“几点了？”

　　“快两点了。”

　　“在这边下车吧，我要去趟银行。”

　　“我送你吧。”

　　“你挺闲啊，没事干？”

　　“有，给你当快车，护送你回家。”

　　“那也行，走吧。”江济身子往后靠了靠，牵起了一抹笑意。

　　“走呗。”

　　江济缓缓闭眼，叹了口气，感叹了一下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明天过完宴就得回去上班了。”

　　“我再送送你？”

　　“......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大不了请几天假在这玩玩，扣的工资我补给你。”

　　“知道你钱多，但是不用再给我了。”江济没必要无故接受白昭然的好意，他看得出知道白昭然确实有这个心

　　“我说的是真的，跳槽来我这怎么样？”

　　“不去，你知道我干什么的吗你。”

　　“以你的能力，什么都能干。”

　　江济的心口像是被细细的针扎过。

　　“白昭然。”

　　江济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目光打量着白昭然周身的穿着，最后目光停在白昭然的脸上，自嘲地笑了笑：“我学历不够。”

　　那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

　　白昭然知道江济自从刚上高三之后就走了，没参加过高考。

　　“常规标准只是参考。”

　　“算了，我不当关系户，谢谢你了，我真心的。”

　　言谈间，车辆已经停稳在老旧家属楼单元门附近，白昭然听见了咔哒一声解锁车门的声音。

　　江济迈腿跨出，随手带上车门，动作干脆，径直朝着旧楼大门迈去。

　　白昭然望着那人渐渐走远，直至消失在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