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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逢 旧友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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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个背影。
手中的购物袋被江济攥得发皱,几乎是在一秒之内,他的心脏猛地一沉,那种熟悉感如此强烈。江济停下脚步,喉咙微微有些发紧,目光依旧死死黏在那个背影上。
直至那人回头。对视上的那一瞬间,江济的心莫名漏了一拍,他又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东西,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猛地窜了上来。
那人唇角向上弯了半分,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情绪,转瞬又归于温和。
从高三那年算起,他们有七年没见了。
江济刚从外地返程,走得仓促,压根没来得及准备登门的伴手礼。他盘算着下车后就去近郊的商场挑几样体面的慰问品。他走近家电专区看了看,挑了个看得过去的肩颈按摩仪,最后又去挑了挑礼盒撑撑场面。
方寸小城,承载了无数人的岁岁年年,可踏足此地的江济,既觉陌生,亦无归处。这种感觉始终是他喉咙里拔不出的一根刺。
面前之人,正是在这座小城的那年猝不及防遇见的。
雨季,外面的空气闷得发黏,微风卷着寒气扫过街道,那风任性,从不听人反应。
好久不见。
江济将话梗在喉咙里没有发声。
“怎么发呆了。”白昭然淡淡的嗓音又破开沉寂。
江济愣了片刻,缓缓道:“啊不是……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
“真巧啊。叙叙旧吗,请你吃饭。”白昭然嘴角微微上扬,双手插进兜,深深喘了口粗气。
“行。”江济像是在确认白昭然的反应。
两人脚下的步伐交错向前,周身喧嚣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所隔绝,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好像只能听得见身旁之人细微的呼吸。
并非一路无言。
“最近忙吗?”白昭然先发制人。
江济拿起又放下刚被服务员倒到三分之二的茶杯,缓缓回道:“公司放了几天假,顺便回来吃个席,平常还挺忙的。”
他是个还算懂得察言观色的人,这是工作了几年磨练出来的本领,也是他为人处世的方针,落实在生活中对人对事的方方面面。江济眼看都是白昭然在挑起话题,空气时而沉默时而因为几句寒暄连接起对话,又因为简单的回答再转沉默,无言的二人正大眼瞪小眼。
“那你怎么想到回来了?”江济讲话时动作极简,这句突如其来的寒暄近乎机械。
“家里人去世了,我来处理后事。”
江济垂下眼躲闪,后悔刚才问出的这个问题,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片刻后他抬眼望向白昭然,挤出几句客套的安慰。
“你不用硬撑着,想哭就哭出来,我在这陪你。”江济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拢过对方的肩膀拍了拍,像在对对方说“我在”。
晚饭的餐桌旁是周遭人隐约传来的喧嚣,暖黄的灯光温和地落下,覆在两人眉眼之上。
白昭然顿了顿:“我没事了,谢谢你。”
江济对白昭然这句话有些许在意。
他其实也挺难想象,白昭然现在话算是多了不少。
江济拉了拉袖口,边缘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两人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眼看场面逐渐变得静默,他除了机械般地动手夹菜全全无所适从,于是他点了几瓶酒,只当是旧友相逢,免不了一番畅饮。
七年前,那时他只是坐在白昭然身边。
白昭然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桌面,或者翻着自己的书和笔记。
七年未见,旧貌新颜间,洁净的面庞下,依旧是这张脸。
白昭然他现在应该是二十四岁?他记得白昭然比他小一些。
仔细一看,那眼底深处依旧藏着记忆里的影子。
白昭然的脸部的线条干净,勾勒出成年人独有的沉稳骨相,身形的变化也明显。即便是现在结实了许多,那种熟悉感也基本别无二致。
杯中酒见了底,白昭然人半倚在椅背上,耳根烧得厉害,酒液漫上脸颊,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眶泛着红。
江济起初没明白白昭然的意思,只当是白昭然喝酒后的正常反应。
“……嗯。”白昭然喉结滚了两圈,话卡在喉咙里半天吐不完整。
“你喝多了?要不我送你回去吧。”江济没听懂白昭然想说什么。
经此一见,白昭然酒量依旧差得惊人。沾了点酒全身就会上红,醉了会说一堆胡话。当然,他没想到白昭然一开始会主动灌酒。
江济想起刚刚白昭然说回来给他的家人处理后事,他又笑不出来了。借酒消愁明明那样合理。
其实他本是想把白昭然灌醉后送到酒店安顿的,一来现在的发展状况,两人相顾无言的场面不自觉地让他尴尬,二来他后面还有事,时间紧,不能在这耽搁太久。
江济看了看时间,原来已经十点多了。就算他搭快车回老家最快也是后半夜了,那边应该睡着了。他今晚肯定回不去了。
“话都说不明白了吧。回去吧,委屈一下给你在附近开张床。”
“嗯……”
“什么?”
江济现阶段在外省的公司工作,主要担任直属领导的助理,平日里主要打理行程安排、事务对接、随行协助的工作。上了几年班后,对上司外出洽谈,宴请全程跟随,散局后将领导平稳送上车,边开车边一路上听对方含糊的醉话的事得心应手。
江济打算抬手扶起白昭然,两人身形差距悬殊,这位领导明显比他高出半头。
而对于白昭然这几年长高了些他并不意外,因为那年的江济自己也才十八岁。
他扶着对方摇晃的身躯,肩头压着并不小的重量,脖颈一直仰着,脚步也跟着变得局促,白昭然却不听使唤般,嘴里嘀咕着什么,好像不说出来他就不走一样。
江济虽是习惯这些工作,可对工作日和来之不易的假期还是有很大区分的,所以他也逐渐对现在发展的情况有些许无奈。
“祖宗啊,求你了,走吧。”江济正拖着白昭然的胳膊往上抬。
他突然想起白昭然可能还醒着,试探性地问了句:“......你听不见吧?”
江济刚问出这句话就听见肩上的白昭然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好像能。江济有点不敢动了,他现在有点想撂下这尊大佛转头跑路。他把白昭然撂下放在了靠椅上,俯下身靜靜地注视着白昭然,见他眼尾泛红,瞳仁蒙着一层雾,身子微微晃悠着。
白昭然突然凑上前去,鼻尖微微蹭过江济的颈侧,呼吸裹挟着淡淡的酒气,唇瓣无意识微微张着,循着温热的气息慢慢凑近江济的耳旁,像是带着茫然又执拗的渴求。
江济猝然撞上那带着酒气的呼吸,那张好看的脸就在眼前。江济方才平稳的思绪瞬间搅成一团乱麻,他察觉到附近的人,便慌忙站起身。
疯了。
白昭然力道乱没个分寸,耳尖却烧得通红。江济垂下眼不再对视,又往后缩着拉开了半步距离。
“……呵……”白昭然蒙着水雾的眸子黯下来,长睫掩着眼底的落空,他的薄唇瘪了瘪,抬手想碰又怯怯悬在半空。
江济僵在原地,眼神辗转犹豫着该如何是好。他手背抵在两人中间,指尖却软得使不上半点力气。心头又慌又乱。
白昭然仍旧带着浓重的酒气,像是想起什么,最后又挤出半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嗯……”
“......”
失落,泫然欲泣,含糊着低语。
“......你……为什么……为什么走了……嗯……不和我说......”白昭然眉毛向内收拢,好像将不曾显露过的委屈与煎熬尽数倒出。
江济顿时头皮炸开。
这话虽没头没尾,可江济听懂了。
那段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却又都不愿意提起的过去。那些年少时的别扭与尴尬,那些曾让江济辗转纠结过的细碎旧事,在这一刻,在这个愈发陌生的城市街头,在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里,都变得重如千斤。
江济没空再管白昭然要说什么,发了力抬起白昭然的胳膊便往门外走去。
二人搀扶着走出饭店,整座商区依旧灯火通明。可刚踏出商场大门,一阵刺骨的湿冷便扑面而来,窗外早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夜雨。
江济转头再望向白昭然,他已然没了动静。
等车之际,江济猛地打了个喷嚏,他下意识揉了揉鼻子,心里暗忖“该不会是要感冒了吧?”
凉意顺着脊背窜上来,他皱了皱眉道:“你,我送你回去,你要谢谢我,知道了吗。净问些不该问的。”江济与白昭然搭肩而立,他仰起头望向这似乎要下整夜的雨。
江济斜过视线静静地端详着白昭然,视线牢牢锁着白昭然的眉眼,似乎自己望着白昭然时,眼底自然而然就会涌起暖意。
江济指尖抚上白昭然的耳廓,触手温热,他稍作停顿,顺势抬手抚上对方的额头,掌心贴着细腻的肌肤细细感受,确认温度正常、并无发热后,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了地。
“耳朵发烧了就给耳朵吃点退烧药。”江济自言自语道。
冷雨敲碎了夜色,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身前,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漾开两片暖黄的光晕,他扶着浑身发软的白昭然,费力地将人搀进后座。
“师傅,改个路,去附近酒店。”
车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头夜雨淅沥,碎光晃在雨丝里,纷乱的琐事混着杂乱的雨声,幕幕都浮掠在脑中。
那年濯枝雨季,有人转身挥手,一别如雨。
有人无心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