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怜莫愁》梅开五福

3、第 3 章

　　恍惚间，祝卿安看到沈云安朝他微弱的抬了抬手。

　　祝卿安立刻爬起来，又腿软摔下去，然后再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跪坐在沈云安面前，哆嗦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你再坚持一下，有人叫救护车了……”祝卿安哽咽着说。

　　沈云安虚弱地嗫嚅着嘴唇，却只能发出气声，祝卿安立刻俯下身侧耳凑到他嘴边。

　　“我知道……你喜欢……他，你……帮我……照顾他吧，他……太可怜了……你们，太可怜了……抱在一起吧……”

　　说完这句，沈云安彻底没有了声音，眼睛一如既往的黑，却再没有了光泽。

　　成柏濂没有问沈云安和他说了什么，只沉默的办后事，而那时祝卿安才知道，沈云安是孤儿。

　　祝卿安在那段时间异常痛苦，觉得应该死掉的是自己，又想着沈云安死前的嘱托。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祝卿安缩在窗帘后，捂着耳朵重复同一句话，仿佛这样能带给他丝丝安全感。

　　没等他思考出来怎么办，先发现成柏濂开始躲着他了。

　　他因着沈云安的嘱托，也对成柏濂不放心，想去看看成柏濂，但去公司被拦，去他家被拦，等在地下车库，却让成柏濂直接搬了家。

　　一年时间，他没有见到成柏濂一面。

　　21岁时，祝卿安打听到成柏濂生日宴的地址，提着把没上弹的枪，逼那些来专门拦他的保镖让路。

　　最后，众目睽睽之下，祝卿安一步步走到沙发上冷静看着他的alpha面前，一把将枪按在桌上，抓着他的衣领就亲上去。

　　柔软一触即分，他抬起眼，迎着成柏濂依然冷淡的目光，贴在他耳边轻声道。

　　“你说过我的眼睛很像他，没关系，在你这里我可以是他，只要你别再躲我……”

　　“成柏濂，你喜欢我的眼睛吧，我把它献给你好吗？”

　　那天，成柏濂看了祝卿安很久，最后握着他的后颈狠吻上他的唇。

　　起哄和尖叫声骤起，没人知道那个omega贴在alpha耳边，说了多低三下四的话。

　　或许在那一刻，他们才是真正的契合，契合到发了疯。

　　成柏濂后来标记了祝卿安。

　　祝卿安很单纯，单纯到犯了蠢。

　　这一年里，成柏濂对他极度纵容，就算不小心泼了他办公室的重要文件，成柏濂也只会淡笑而过，照旧牵着祝卿安去吃饭。

　　而在祝卿安放假想提前回家给成柏濂一个惊喜时，打开门看见了赤裸着上身，身上星星点点斑驳，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成柏濂。

　　和擦着头发，围着浴巾走出来开口就撒娇的omega。

　　成柏濂看到祝卿安，只是冲他笑了一下，抬起手想抱他。

　　情绪真的会左右人，祝卿安一气之下跑到成家的私人医院洗掉了标记。

　　因为他是成柏濂男朋友，又一直闹着要马上洗标记，医生们只粗糙检查了一下，就在腺体打了麻药。

　　再清醒过来时，祝卿安第一时间感觉到的，不是腺体疼痛，而是手术服下黏腻的双腿。

　　他怀孕了，一个月。

　　他流产了，因为蠢。

　　尽管医生立刻发现不对劲进行急救，孩子依然没有抢救过来。

　　怀孕时不能承受洗标记的专用麻药，这是生理书上的知识，但恰好，他不知道自己怀了孕，而医生们，恰好被他赶鸭子上架的动了手术。

　　医院是成家的，成柏濂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但他是在祝卿安洗掉标记的第二天才来的。

　　成柏濂靠在窗边，微垂着眼看病床上脸色惨白的omega，未关紧的窗漏风，吹动了他的额发，他背光站着，祝卿安看不清他。

　　他只记得，成柏濂待了一会儿，最后叫他好好休息，然后就离开了病房。

　　他在那间病房休养身体的时候，喜欢坐在阳台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着楼下的无尽夏。

　　一天平凡的下午，他晒着太阳，突然想起来，这家医院是成家的，没有成柏濂的允许，那些医生怎么敢给他洗掉属于成柏濂的标记呢。

　　真的是因为他逼他们的吗？当然不是。

　　风从旁吹过，温和的像是成柏濂来看他的那天，只吹动了额前的碎发，他的手放在小腹，眼神空洞。

　　“孩子……我有一个孩子……”

　　他终于明白，原来成柏濂纵容他闹时温柔的眼神，只是因为他的眼睛。

　　他真是个不合格且不自知的替身。

　　这个孩子，算是被他亲手杀掉，他身上又多了一条命。

　　“啪……”

　　笔芯又一次被折断，祝卿安揉了揉眉间，然后换一根新的笔芯。

　　身体还是很疼痛，做完教案，祝卿安躺靠在床头，拉开床头柜，精准的从药箱深处拿出一瓶止痛片和一管药膏。

　　没就着水，祝卿安将药片硬吞下，拧开药膏挤出一点，揉按在腰间和大腿的淤青处。

　　“嘶……”有点刺痛，祝卿安拧起眉。

　　“咔哒。”

　　门突然被打开，祝卿安下意识抬起头，成柏濂站在背光的门口。

　　又看不清他的脸了。

　　祝卿安无奈的叹口气，以为和往常一样，他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直到闻到alpha的信息素，和他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时，祝卿安才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朝成柏濂温柔地笑了笑。

　　成柏濂坐到床边，握着祝卿安的脚踝，像是在很仔细地观察那些淤青。

　　“疼吗？”

　　祝卿安一怔，眼睛弯弯的摇头，“还好，不疼。”

　　成柏濂抬手，揉了揉omega柔软的栗发，眼神浅淡沉静。

　　“会怪我吗？”

　　成柏濂的两个问题已经让祝卿安有些手足无措，因为成柏濂从不会在事后说这些话。

　　祝卿安又摇了摇头，伸手握住成柏濂的手，摩挲了一下他的腕。

　　这是他从小对成柏濂在身边感到安心时下意识的动作。

　　“不会怪你，是我给你煮老了排骨，”祝卿安眼睛被台灯照的有些亮，亮的他好像晃了眼，看到成柏濂淡淡笑了下。

　　成柏濂拿过他手上的药膏，挤在自己的手上，搓热了再揉按到他腿上。

　　祝卿安被烫的一缩，又被成柏濂握着脚踝拉回来，只得看着成柏濂的手在腿上游走。

　　“想回首都看看吗？你家的画都裱起来了，”成柏濂一边揉一边说。

　　祝卿安沉默片刻，摇摇头，“算了，裱起来就行了，暂时不想回去。”

　　成柏濂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们难得有这样安静祥和的时光，祝卿安实在不想打破这一瞬的美好。

　　直到成柏濂抽纸擦手，他都还没反应过来。

　　“晚安，”在成柏濂转身时，祝卿安轻声说。

　　成柏濂微侧过头，轻轻点了点，然后径直拉开门出去。

　　很快，门外响起了关门声，不是隔壁书房的木门，而是沉重的大门。

　　祝卿安愣了愣，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上面清楚写着01:22。

　　抓着手机出神片刻，祝卿安慌张的找着睡衣套上，光脚跑了出去。

　　推开门，电梯已经开始下降，祝卿安毫不犹豫地拉开楼道门，踩着冰凉的阶梯跑下去。

　　成柏濂没有在这个时间离开过，一定是他又做错了什么，他得当面认错。

　　祝卿安的身体还没恢复好，跑到15楼时，他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滚落下去，但他很快又爬起来继续往下跑。

　　地板冰冷的让祝卿安几乎感觉不到脚的存在，只知道一个劲往下跑。

　　直到跑到负一楼，祝卿安扶着楼道门喘气，抬头看着前方。

　　昏暗的地下车库，停着一辆保时捷，车前，站着两个相拥的身影。

　　祝卿安是光脚，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不远处的两个人也就没有丝毫反应。

　　他慢慢蹲下身，迟钝的感觉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和膝头手肘的刺痛。

　　面前有辆越野，完美的掩藏了这个瘦弱的omega。

　　他微微侧过脸，安静的看着成柏濂和余曦。

　　他眼前有些模糊，看不清他们是简单的拥抱，还是拥吻。

　　不间断的温热滴落在他失温的脚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打湿的脚背和一滩水渍，发了会儿呆，才知道抬手擦。

　　突然又传来交谈声，祝卿安抬起头，看到余曦做了个拜拜的挥手，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余曦上了旁边一辆白色的兰博基尼，轰隆的开出了车库。

　　成柏濂在原地站了会儿，祝卿安觉得他应该是舍不得，然后看到他点了根烟，转头朝楼道走来。

　　祝卿安一惊，连忙挪动脚步往后退，在成柏濂走到楼道之前藏进了另一道门的门后。

　　成柏濂含着烟进楼道时，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一小滩水渍，然后一顿，抬起眼，循着地上沾了水的脚印看向另一道门。

　　“祝卿安。”

　　成柏濂没有情绪的声音响在祝卿安头顶时，他还以为出现了幻觉。

　　他明明躲的那么快，怎么还是被发现了呢，还被发现的这么精准，时间那么短，一看就是直奔目标而来。

　　祝卿安抱着膝盖蹲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没有抬头。

　　成柏濂等了片刻，祝卿安还是在装一棵小草，就弯下腰利落的将人捞起来。

　　祝卿安惊呼一声，立马抱住成柏濂的脖子，又立刻反应过来，缩到自己胸前抱好。

　　他不敢看成柏濂的表情，歪头看向一边，然后发现了自己一连串的半截脚印，无言的闭上眼不愿再看。

　　成柏濂扫了一眼又到自己怀里装死鱼的祝卿安，发现他莹白的脚上沾染了灰尘，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直到回到房间，祝卿安都不睁开眼，也不说话。

　　成柏濂将他放到床上，捞起他被血沁透一点的睡裤和衣袖，查看了一眼，打开床头柜拿出碘伏，给他的伤口消毒。

　　疼痛让祝卿安的身子一抖，下意识睁开了眼，对上alpha深沉的视线，又猛地闭上。

　　“怎么，跟踪让你羞愤成这样？”成柏濂淡淡发问。

　　祝卿安闭着眼，小声说：“是跟踪被发现，还是这么蠢的方式，让我羞愤欲死。”

　　“………”

　　半响没听见回应，祝卿安睁开了一只眼，看着alpha静静为自己清理伤口的样子，默默睁开了另一只眼。

　　等消完毒，成柏濂给他敷上纱布，又将睡裤和衣袖放下，抱着人去浴室洗脚。

　　等再次将人放回床上，成柏濂揉揉他的头，直起身。

　　“明天请假吧，你的腿不方便走路。”

　　祝卿安扫了一眼被包起来的双膝，默默点点头。

　　“早点睡，我一会儿的飞机，先走了。”

　　祝卿安抬起头，没有多问，顺从的点头，然后目送眼前高大的男人离开房间。

　　等大门声再次传来，祝卿安才想起，忘了认错了。

　　拿起手机，补了一句对不起和三个手掌合十的表情包，祝卿安才给学校发了请假信息，然后关闭手机，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