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摹难书［番外］》茶枫淮

27、【虞歌楚帐浸孤魂】21 试戏

　　下午一点五十，沈泽楠一行人抵达刑局。

　　虞霜溟听闻他们到了，特地下楼来接。

　　沈泽楠瞧见她，挑在人少的时候问她：“林若溪的状态怎么样？”

　　“不是很好，神神叨叨的，感觉离疯不远了。”虞霜溟很直接地道，“所以我们没敢用审讯室，怕刺激她，她现在在会议室。”

　　沈泽楠点了点头。虞霜溟看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又道：“你这边人太多了，进去两个就行，其他人可以在旁边的休息室等。”

　　“行。”沈泽楠回头，“待会儿苏池晏和陈琰青跟我进去，其他人在外边休息。”

　　被点名的两人刚要应声，虞霜溟却补充道：“陈琰青不行。林若溪明确说了，不想见他。”

　　沈泽楠有些意外：“为什么？”

　　站在一旁的陈琰青似乎了然，语气平淡地解释：“可能对我的印象不太好。”

　　沈泽楠无奈：“那就张砚石吧。”

　　张砚石本来就想去，闻言连连点头：“好的沈队。”

　　虞霜溟领着他们上了三楼，又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最终停在最里侧相邻的两个房间门口。

　　她先推开左边那间的门：“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吧。”

　　而后才带着沈泽楠三人进了会议室。

　　林若溪的状态，果然比之前任何一次见到时都要糟糕。

　　她蜷缩在靠窗的沙发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发丝凌乱，眼底全是血丝。

　　沈泽楠蹙眉，坐在了她的对面。

　　虞霜溟给三人倒了水，开口道：“林小姐，人我可给你找来了，你说的大事，究竟是什么事？”

　　林若溪双眼闪过一丝恍惚，视线缓缓聚焦到沈泽楠脸上，声音有着细微的颤抖：“……你们，你们能破开那个地下室，你们不是普通警察，对不对？”

　　她会这么问并不奇怪。缉灵司虽然也吃公家饭，但行事隐秘，鲜少直面公众，对外通常统一以警察身份办案。

　　不过林若溪此刻如此直接地发问，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沈泽楠没有立刻承认或否认，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林若溪眼底的血丝似乎更红了些，她咬了咬下唇：“关于小鱼……关于虞白的事情，没人比我更清楚。我可以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但是……”

　　她声音染上一丝乞求：“但是……你们要保证我的安全。”

　　沈泽楠从她的话里察觉到什么：“那只鬼物要对你动手？”

　　林若溪用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混乱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会不会来找我……我只知道，郭立平死了！”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那东西……那么凶！它不想被人查到，所以它杀了郭立平灭口……”

　　“我……我怕它迟早也会找到我头上来的！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像他们那样死掉！””

　　虞霜溟有些疑惑：“你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林若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抬起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近乎破碎的声音：“我……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了……”

　　“它杀郭立平的时候……我……我就在旁边……我看完了……全程。”

　　“……”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林若溪压抑而痛苦的抽气声。

　　数秒后，沈泽楠再次开口：“林小姐，只要你将你知道的真相如实告诉我们，我可以安排你转移到缉灵司。那里有特殊布置，任何邪祟都无法轻易闯入。”

　　林若溪一顿：“真的？”

　　旁边的张砚石道：“放心吧，没骗你。”

　　这句话仿佛给了林若溪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肩头稍稍松弛，颤抖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她的手抖得厉害，水差点洒出来，勉强喝了一口，才嗫嚅道：“好……那就好，我……我脑子现在很乱，那件事太复杂，牵扯太多……你们让我想想，让我理一理……”

　　几人闻言也没有催促她，默默等她调整着状态。

　　约摸三分钟的样子，林若溪重新抬起眼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缓缓开始叙述。

　　“这一切……最开始，是因为那部电视剧的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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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虞白和沈惊澜从北艺毕业刚满一年。

　　两人家境都普通，没什么背景，只能在各个剧组间奔波，演些只有几句台词的小配角，或是接些平面广告。

　　收入时好时坏，勉强糊口，但比起许多毕业即失业的同学，已算幸运。

　　日子清苦，却也有年轻人特有的那股韧劲和盼头。

　　后来有一次，虞白在常逛的演员论坛上，偶然刷到了一个名为《虞骨煞》的网剧剧组招募帖。

　　帖子写得很朴素，并非什么大制作，但题材新颖，将传统戏曲元素融入悬疑剧情，而且还十分重情感。

　　她有些心动，和沈惊澜一合计，反正那段时间两人都没活儿，便决定一起去碰碰运气，哪怕捞个龙套也好。

　　起初他们只是想试试小角色，虞白也只是试一个有几场戏的小丫鬟角色，但负责初选的副导演看了她的形象和一段即兴表演后，私下对她说，她的条件不错，只演丫鬟可惜了，可以试试女三号，戏份重一些，也有发挥空间。

　　虞白因此拿到了一小段剧本，粗略看了看，也不知怎的，试完女配之后，她又求着副导演，说她想试试女主角的戏份。

　　副导演闻言有些为难，但架不住她的条件和简历真的很不错，于是就破例让她试试。

　　结果意外的不错，副导演思忖一会，让她留一下，等会跟导演试试戏。

　　虞白连声道谢，心脏砰砰直跳，她几乎是飘着走出初选影棚的，一眼就看到在外面走廊长椅上等待的沈惊澜。

　　“这么快，结果怎么样？”沈惊澜问她。

　　“副导演说让我待会跟导演试试戏，说不定有戏呢。”虞白喝了一口水，盯着他笑，“惊澜，我可能会演女主了。”

　　沈惊澜：“你看，我早就说了，你迟早都会演女主的。”

　　虞白又喝了一口手里攥着的矿泉水，冰凉的液体让她稍微冷静了些，但眼神还是止不住飘向更远的地方。

　　“虽然只是个小网剧，但……好歹不是背景板一样的群演了。”虞白说，“你说，如果我真的演了女主，会不会……以后就能当大明星了？像电视里那样，走红毯，拿很多很多的奖……”

　　沈惊澜逗她：“你想拿什么奖？”

　　虞白被他问得一怔，歪着头认真想了半天，却发现除了几个耳熟能详的大奖名字，自己对奖项其实一无所知，最终有些赧然地笑了：“算了……我连有哪些奖都不知道呢。”

　　两人对视一眼就开始哈哈笑了起来。

　　笑够了，虞白忽然想起什么，拉了拉沈惊澜的袖子：“我都试女主了，你呢？你怎么不去试试男主？我觉得你也很合适啊。”

　　沈惊澜笑了笑，微微低下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我的形象和剧本里描述的男主不太搭，而且……专业也没你好。能陪你来试镜，看你拿到机会，我就很高兴了。”

　　虞白撇撇嘴，思考一会还想说什么，副导演就从朝他们走过来：“那个，虞白是吧？别在那傻站着了，赶快过去跟导演试戏。”

　　可当虞白重新走回那个临时布置的试镜影棚，目光落到坐在主位上的导演脸上时，她满腔的欣喜和期待，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冻僵在原地。

　　那个导演，她认得。

　　不仅认得，他们之间还有过一段相当不愉快的过往。

　　那是她大二时，一门戏曲赏析拓展课的授课老师，郭立平。

　　当时看到剧组招募信息上写的“导演郭立平”时，她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一来学校里大家都习惯称他“郭老师”，二来那门课她本就没太上心，甚至连这位老师的全名都没刻意记过。

　　当初郭立平想从选修课里挑几个有潜力的学生去剧团，就曾因为课堂上一些理念不合的争执，以及虞白对传统戏曲那份“不够敬畏”的态度，而毫不留情地将她的名字从推荐名单上划掉。

　　那时他就明确表示过，不喜欢她这种“心思活络、不肯沉下心”的学生。

　　这样一个对她早有成见的人，此刻又怎么会将女主角这么重要的角色交给她？

　　虞白的心脏沉沉下坠，只能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暗暗祈祷郭立平贵人事忙，或许……已经不记得她这个当初不起眼的学生了。

　　但事与愿违，几乎是在看到虞白的一瞬间，郭立平就认出了她。

　　旁边的副导演还未察觉气氛的微妙变化，依旧热情地向郭立平推荐：“郭导，这姑娘叫虞白，外形条件挺不错的，虽然长相偏柔美些，但后期妆造可以调整，关键是专业底子好，刚才试女三那段戏，情绪很到位……”

　　副导演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话，但郭立平却一个字都没听，只是盯着虞白，半是调侃半是揶揄地道：“你不用说了，这孩子我认识。”

　　副导演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和了然：“认识？认识就更好不过了！那我就不多介绍了，郭导您自个儿定夺。”

　　他还以为郭立平说的认识是加分项。

　　郭立平却嗤笑一声，视线转向副导演，语气有些古怪：“我定夺什么？你也不问问人家的意愿。人家小姑娘当初可是亲口说过，对咱们这些老掉牙的戏曲玩意儿不感兴趣，觉得束缚手脚。你怎么把她给招来了？”

　　副导演彻底懵了，张了张嘴，一时没回话，他不太明白郭立平为什么是这个态度。

　　虞白闻言，头垂得更低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后悔像潮水般涌来，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其实扪心自问那次只不过是气话罢了，现在的她太想抓住这个机会，也太喜欢这个融合了戏曲元素的剧本。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卑微笑容，声音发紧：“对不起……郭导。当初是我年纪小不懂事，口无遮拦，说过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气话，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这次……这次我是真心喜欢这个本子，也是真心想把握住机会，好好演的……”

　　郭立平指着她的身后：“这角色可是大把人抢着演，我凭什么用你呢？”

　　虞白脸色白了白，还想再说些什么，努力组织语言想列举自己的优势。

　　但郭立平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不好意思，我这个老家伙脾气怪，向来不和理念不合、心思不纯的人合作。赶紧出去吧，别在这儿浪费大家的时间。”

　　说罢，便示意工作人员叫下一个试镜者进来，眼神不再分给虞白半点。

　　虞白死死抓着剧本，不愿意走：“郭导……对不起，您让我试试戏吧，我能演好的，您让我试试，您看看我演戏……”

　　郭立平充耳不闻，让下一个演员上来。

　　副导演见状，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事已无转圜余地，上前两步，半是劝解半是强制地拉住虞白的胳膊，低声道：“姑娘，先出去吧，别在这儿闹了，更难看。”

　　虞白眼泪直掉，但也只能被他连拖带拽地拉出影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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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远离试镜区域，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副导演这时才松开手，摇了摇头，惋惜道：“哎……可惜了。你说你，怎么偏偏还有这层过节呢？多好的条件，多灵的一个苗子……”

　　虞白闻言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反手抓住副导演的衣袖：“副导演……我、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本子，也真的特别特别想演这个角色！”

　　“求求您了，您能不能帮帮我？帮我和郭导再说说情？或者有没有别的办法？我做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我演，我真的……我真的很想演……”

　　心中的那股执拗劲再次弥漫上来，副导演被她那双直勾勾的眼神吓了一跳。

　　一旁闻声赶来的沈惊澜瞧见虞白这副模样，连忙拉过她，朝副导演道：“抱歉副导演，她可能有些激动了，把她交给我吧。”

　　虞白又紧紧揪着沈惊澜：“惊澜，你帮我求求副导演，再怎么也要给我一次试戏的机会吧……”

　　沈惊澜有些为难，副导演看她那副模样，面色有些古怪，思忖一会道：“你……真的有这么想演？”

　　虞白不假思索：“我想，我想！副导演……你是不是有办法？”

　　副导演上下打量她一眼，最后拿出手机道：“我有办法，这样吧，咱俩加个联系方式，今天晚上……等试镜全部结束，郭导有空了，你再单独过来一趟，到酒店，亲自好好地给郭导赔个不是。”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刚才人多眼杂，郭导也得端着架子，有些话不好说。你呢，晚上过去，姿态放低点，多说点软话……郭导让你做什么，你就顺着点，别跟他拧着来……明白我的意思吧？”

　　“好……谢谢您，谢谢您……”

　　“……”

　　回忆到这里，林若溪止住了话头，神色恍惚。

　　会议室里的几人都有些沉默，大概猜出了后来的故事走向。

　　林若溪：“小鱼对演戏很疯狂，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不撞南墙她是绝对不会回头的。所以那天，她不顾沈惊澜的阻拦，还是去了郭立平的酒店。”

　　那时的虞白隐约猜出了哪里不对劲，但是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都要去试试。沈惊澜虽然生气，但担心她的安全，还是陪着她一起去了。

　　夜晚，两人赶到了郭立平所在的酒店。

　　虞白敲响房门时，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和模糊的说话声。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被从里面拉开。

　　但开门的人，却不是郭立平。

　　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剪裁贴身的性感包臀裙，身段妖娆。她脸上的妆容精致，但唇边的口红明显被蹭花了，头发也有些凌乱。

　　那人正是李青。

　　在看到门外虞白时，李青神情有一瞬间的古怪。

　　她冷哼一声，侧身从门内挤出来，经过虞白身边时，甚至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她一下，力道不轻。

　　然后，她头也不回，踩着高跟鞋，带着一身浓郁的香水味，袅袅婷婷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虞白被撞得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房间里就传来郭立平略带沙哑、透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谁啊？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

　　“后来的事情不用我多说，你们也能猜到。”林若溪说，“郭立平那个老畜生想让小鱼做那种事情，那李青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对小鱼那种态度，只不过是看小鱼比她年轻，比她漂亮，嫉妒罢了。”

　　虞霜溟忍不住道：“所以，虞白她真的选了那条路？”

　　林若溪摇了摇头：“小鱼她不会的，她是个骄傲的人，她不会做那种事。”

　　“她拒绝了郭立平，因此也丢失了这次机会，我后来无数次回忆起这些，有时候是真心希望如果事情就在这里结尾，那该有多好。”

　　“可事情坏就坏在李青身上，她居然为了看小鱼的笑话，在巷子里等了很久，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