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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砚底残痕,巷陌失魂 初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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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卷着槐香漫过青瓦檐角,把十八号图书馆的窗棂吹得轻轻晃动。日光穿过院中古槐的繁枝,筛成满地碎金,落在堂前梨花木案上,将一册《漱玉词》的纸页染得暖融融的。
沐清玄支着肘临窗而坐,月白暗纹旗袍的下摆垂落如流水,领口那枚银质槐叶胸针映着天光,泛着细碎的冷光。她指尖捏着一枚新摘的灵槐叶,叶片脉络间紫气莹然,是昨夜刚从树心枝桠上采下的。指尖微微用力,温润的木灵气顺着经脉漫开,与体内的槐木印遥遥呼应。
自改了封灵规矩,馆中再无往日的沉郁阴气。翻书声、低语声、偶尔几声轻笑,混着窗外槐叶沙沙的轻响,把百年书阁浸得满是烟火气。
沈知予坐在案侧续写《秋灯忆语》,素白指尖捏着狼毫,簪花小楷落在宣纸上,娟秀如春日花枝。温晚晴坐在她身侧,穿针引线绣一方槐叶帕子,偶尔抬眸望一眼身边人,眼尾的温柔能滴出水来。
水生蹲在西侧书架最下层,捧着本卷边的《水浒传》看得入神。他是水鬼,往日见了日光便觉刺目,如今有馆中聚灵阵温养魂体,竟也能沐着天光翻书,只是读到酣处便忍不住拍大腿,震得书架上的书都轻轻颤。
“水生,轻些。” 沐清玄头也不抬,指尖捻着槐叶转了半圈,“惊了架上的书魂,仔细它们晚上往你枕边扔书页。”
水生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赶紧把声音放轻,脑袋又埋进了书里。
正这时,院外传来三声轻叩。
笃、笃、笃。
节奏温缓,不似阴魂登门的飘忽,也不似寻常路人的莽撞。沐清玄抬眸望去,朱漆木门被推开一线,顾砚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穿一身石青色长衫,袖口绣着暗云纹,身姿挺拔如竹。怀里照旧抱着那个黑檀木匣,指尖扣着匣边的缠枝纹,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进了门,他先对着沐清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中景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艳羡,随即又被温和平静掩去。
“沐先生。” 他声音温润,像浸了春雨的砚台,“叨扰了。”
“顾先生请坐。” 沐清玄抬手示意案边的空位,温晚晴早已起身沏了杯清茶,青瓷杯落在他面前,腾起袅袅白雾。
顾砚之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放在案上,打开匣盖。里面仍是那方猪肝色端砚,砚池边的缠枝莲纹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砚台上方悬浮着一缕极淡的白魂,如薄烟般轻轻浮动,正是他的妻子林晚书。
多日温养下来,残魂比初来时凝实了些许,偶尔会顺着砚台边缘转一圈,像生前伏案研墨时的模样。
顾砚之指尖轻轻悬在砚台上方,不敢触碰,怕惊散了那缕弱魂。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怕吵到沉睡的人:“晚书,今日我带了新制的徽墨,是松烟的,你从前最爱用这个写字。”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锭墨条,墨身油润,刻着 “青云” 二字。他就着案上的砚台,慢慢研起墨来。墨条与砚石相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淡而清的松烟墨香漫开来,混着书卷气,格外安神。
那缕白魂似是闻到了墨香,轻轻飘了过来,围着墨条转了两圈,又落回砚池边,像从前伏在案边看他研墨一样。
顾砚之眼底泛起柔光,嘴角噙着极淡的笑,一边研墨,一边低声说着市井琐事:“巷口那家杏花糕铺子开了,你从前总爱吃,我买了两块,甜而不腻,还是从前的味道。城南的荷花开了,再过些日子,就能去湖边看荷了……”
他絮絮地说,声音温温的,像夏日里的凉白开。沐清玄在一旁翻书,偶尔抬眸瞥一眼,心中微动。情深至此,纵是阴阳相隔,也叫人动容。
只是今日指尖触过砚台边缘时,她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
前日她替林晚书温养魂体,指尖刚碰到那缕残魂,便觉一丝极淡的黑气顺着指尖窜上来,阴冷黏腻,像附骨之疽。当时她以为是病逝之人魂体带的浊气,便以木灵气化去了。可今日再看,那缕残魂的缝隙里,竟还藏着极细的黑线,如发丝般缠绕在魂体上,若不凝神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那不是病逝该有的痕迹。
寻常人病逝,魂体虽弱,却纯净无垢。唯有被邪术炼化过的魂魄,才会留下这般炼痕。
沐清玄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目光落在顾砚之侧脸上。他神色温柔,眉眼间满是悲戚与思念,瞧着不似作伪。可若林晚书真是病逝,魂上怎会有炼魂术的痕迹?
她没有点破。相识不过数日,贸然追问反倒唐突。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翻着手中的典籍,只暗中留了心。
顾砚之坐了一个时辰才走。临走时,他将那锭研了一半的徽墨留在了案上,说留给晚书用。沐清玄应下,送他到门口。他站在门槛外,回头望了一眼满架的藏书,又看了看院中古槐,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道了声 “告辞”,转身步入巷陌深处。
沐清玄立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眉头微蹙。
“沐先生,怎么了?” 温晚晴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顾先生走了?”
“嗯。” 沐清玄点点头,“晚晴,你去看看水生,让他下午别乱跑。我总觉得,这几日城南不大太平。”
温晚晴愣了愣,见她神色凝重,连忙应下:“好,我这就去说。”
沐清玄的预感没有错。
当日傍晚,城西便出了事。
巡夜的更夫老李头,寅时还在敲梆子报更,天亮时被人发现倒在河边,人事不省。人还活着,却痴痴呆呆,眼神涣散,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着 “黑骨头…… 抓人…… 黑骨头……”
郎中来看过,说三魂七魄散了大半,只剩一缕命魂吊着,怕是醒不过来了。
消息传到十八号图书馆时,玄机子正蹲在案前翻古籍。他是前些日子沐清玄从《遁甲天书》里请出来的阵法师,北宋人,一把山羊胡子,性子诙谐,见了满架的阵法书便挪不动脚,索性留在了馆中。
听见 “黑骨头” 三个字,他手里的书 “啪” 地掉在桌上,山羊胡子翘了起来:“坏了!莫不是炼魂坛的人?”
“炼魂坛?” 沐清玄抬眸,“玄老知道?”
“何止知道!” 玄机子捋着胡子,神色凝重,“那是唐末传下来的邪道组织,专以生魂阴魂炼丹,手段阴毒得很。坛下有控骨卫,一身白骨法器,抓人魂魄炼功,老百姓口中的‘黑骨头’,说的就是他们。百年前他们闹得凶,后来被初代守馆人联合灵槐树打垮了,坛主被封印,怎么会又冒出来了?”
沐清玄心头一沉。
百年前的旧势力,在她刚改了封灵规矩的时候冒出来,未免太巧了。
“走,去看看。” 她起身取过藤编书箱,将槐木笔、朱砂符、几枚灵槐叶一一收好,“水生,你跟我去一趟,你熟悉水性,河边的痕迹你能辨出来。”
“好嘞!” 水生一拍大腿,从书堆里飘出来,摩拳擦掌,“我倒要看看,什么东西敢在城南撒野!”
两人赶到西河边时,天已经擦黑了。河边围了几个衙役,正愁眉苦脸地守着老李头。沐清玄没惊动他们,绕到下游的河湾处,这里是老李头被发现的地方,也是阴气最重的地方。
暮色里,河水泛着暗沉的光,风一吹,带着股淡淡的腥气。水生飘到河面上方,嗅了嗅,脸色变了:“沐先生,有邪味!不是水鬼的阴气,是…… 是那种烧骨头的臭味!”
沐清玄蹲下身,指尖捻了一点岸边的泥土。泥土冰凉,指尖触到一丝黏腻的黑气,顺着指腹往上窜。她指尖凝起木灵气,将黑气化去,目光扫过岸边的杂草丛。
草丛深处,藏着一枚漆黑的骨牌。
她俯身捡起来。骨牌约莫巴掌大,不知是什么骨头磨制而成,触手冰寒刺骨,牌面上刻着一团扭曲的火焰,纹路里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一股阴邪之气从骨牌里散出来,带着凄厉的魂哭,震得人神魂发颤。
“果然是炼魂坛的骨火令。” 玄机子的声音从书箱里飘出来 —— 他附在一本阵书上,跟着沐清玄来了,“这是控骨卫的信物,一枚令牌管十个炼魂卒。看来,已经有炼魂坛的人潜进城南了。”
沐清玄握紧骨牌,指节泛白。
老李头只是个普通人,炼魂坛抓他做什么?若说炼化生魂,一个寻常更夫的魂魄,能有多少修为?
不对。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水生:“水生,这几日,你那些游魂朋友,可有不见的?”
水生愣了愣,掰着手指头数:“你这么一说…… 城隍庙边讲故事的老陈头,前两天就没见着了。还有桥洞底下的小豆子,一个小鬼,也不见了。我还当他们去别处玩了……”
沐清玄脸色更沉。
不是冲着生人来的,是冲着阴魂来的。
城南一带,游魂散鬼本就不少,往日有十八号图书馆镇着,倒也安稳。如今炼魂坛的人潜入,专抓零散阴魂炼化,积少成多,也是不小的力量。
“他们在试探。” 沐清玄低声道,“先抓零散游魂,再慢慢往图书馆这边靠。”
“那怎么办?” 水生急了,“他们要是再抓人怎么办?”
“先回去,从长计议。” 沐清玄将骨牌收入书箱,“通知所有能联系上的游魂,让它们都往图书馆附近靠,不要单独乱跑。炼魂坛刚到,还不敢直接闯图书馆。”
往回走的时候,夜色已经浓了。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冷白的光。沐清玄走得不快,一路都在思索炼魂坛重现的缘由。百年封印,怎么会突然松动?他们这次来,是只为了抓些阴魂修炼,还是…… 冲着灵槐树来的?
毕竟,千年槐木心,对任何邪修来说,都是天大的诱惑。
回到图书馆时,夜已深了。堂里的灯还亮着,沈知予和温晚晴还在等她们。见她们回来,连忙迎上来问情况。
沐清玄简单说了几句,让她们安顿好前来投奔的游魂,便独自回了内室。
她坐在案前,将那枚骨火令放在灯下细看。骨牌上的火焰纹扭曲狰狞,里面似有无数人脸在挣扎哭号,都是被炼化的魂魄。沐清玄看得心头微沉,指尖抚过纹路,只觉得冰寒刺骨。
炼魂坛…… 百年前先祖欠下的债,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她运起灵力,想试着推演骨牌上的气息来源,可灵力刚探进去,便被一股邪力弹了回来。胸口气血翻涌,她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到底是百年邪物,怨气太重。
她扶着案沿调息,灵力运转有些滞涩,想来是方才强行探骨牌伤了经脉。正闭目凝神间,一股温和的木灵气忽然从窗外漫进来,如温水般裹住她的经脉,淤塞之处瞬间畅通,连带着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沐清玄猛地睁眼,看向窗外。
夜色里,古槐的剪影如巨兽蛰伏,枝桠轻轻晃动,落下几片翠绿的槐叶。一片叶子穿过窗棂,悠悠飘进来,落在她的案头。叶片莹润如玉,叶脉间流转着淡淡的金光,是树心处才有的本命槐叶。
叶片上,以灵力凝着两个字:凝神。
字迹苍劲古朴,带着古树的厚重。
沐清玄拿起槐叶,触手温润,暖意顺着指尖漫到心底。她望着窗外沉沉的树影,轻声道:“多谢,槐渊前辈。”
风过树梢,沙沙作响,像一声低沉的回应。
沐清玄指尖摩挲着槐叶上的纹路,神色微微动了动,不知从何时起,她见他的内心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涟漪阵阵,她赶紧收敛心神,将槐叶贴身收好,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纷乱的心思。
如今炼魂坛虎视眈眈,馆中百魂待护,她身为守馆人,容不得半分分心。儿女情长,太奢侈了。
她重新坐直身子,铺开桑皮纸,蘸了朱砂墨,开始绘制镇魂符。灯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却挺直。
窗外,古槐的枝桠轻轻舒展,将整座书阁护得更紧了些。树影深处,墨绿色的身影静静立着,目光落在窗内那盏灯火上,深邃的眸子里,是千年岁月都没化不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