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号书阁异闻》江上沉江

8、第八章 客携砚至 三日后

　　三日后，天朗气清。

　　十八号图书馆的大门敞开着，暖融融的阳光照进大厅，落在一排排书架上，灰尘在光柱里悠悠飘荡。

　　沐清玄坐在临窗的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她穿着素色的旗袍，领口的银槐叶胸针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案上放着一杯清茶，袅袅的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沈知予坐在对面，正伏案续写她的《秋灯忆语》。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长发挽成松松的发髻，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娟秀的字迹。温晚晴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绣一方帕子，偶尔抬头看一眼沈知予，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水生蹲在书架前，捧着一本《水浒传》，看得津津有味。他是水鬼，以前没机会读书，如今有了满屋子的书，恨不得天天泡在书堆里。

　　还有其他的阴魂，或坐或站，散落在图书馆的各个角落，都在安安静静地看书。整个馆里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岁月静好，安稳祥和。

　　沐清玄放下书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凉，入口回甘。她看着馆里的景象，心中一片安宁。

　　这样的日子，真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沐清玄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男子站在门口，正抬着头，打量着图书馆的牌匾。

　　男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气质沉稳，带着一股书卷气。他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木盒，盒子不大，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牌匾上 “十八号图书馆” 几个字上，眼神复杂，有怀念，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沐清玄放下茶杯，起身迎了上去。“先生，借书还是看书？”

　　男子收回目光，看向沐清玄，微微颔首，举止儒雅。“请问，这里可是十八号书阁？”

　　“是。” 沐清玄点头，“我是这里的守馆人，沐清玄。”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拱手道：“在下顾砚之。冒昧打扰，是有一事相求。”

　　“顾先生请进来说话。” 沐清玄侧身让开位置。

　　顾砚之道了声谢，迈步走了进来。他走路的姿势很稳，脚步落地无声，怀里的木盒始终抱得紧紧的，一刻也不肯放松。

　　走到案前，沐清玄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顾先生请用茶。不知先生有何事相求？”

　　顾砚之没有喝茶，而是将怀里的木盒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看着木盒，眼神温柔，又带着几分悲伤。

　　“我听说，十八号书阁，能安魂。” 他抬起头，看向沐清玄，语气诚恳，“我这里，有一缕残魂，想托付给沐先生。”

　　沐清玄的目光落在木盒上。盒子是黑檀木的，做工精致，盒盖上刻着云纹，隐隐有灵气溢出。她能感觉到，盒子里装着的，确实是一缕残魂，而且很弱，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里面是何人？” 沐清玄问。

　　“是我的妻子。” 顾砚之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悲伤，“她半年前病逝了，走的时候很年轻，才二十五岁。她生前最爱读书，最大的心愿就是开一间自己的书店。可还没来得及实现，就……”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沐清玄沉默片刻，道：“顾先生节哀。只是，按规矩，阴魂入馆，需自愿留下。不知尊夫人的意愿如何？”

　　“她愿意的。” 顾砚之连忙道，“她临终前，我跟她说过十八号书阁的事，她说她愿意来这里，天天与书为伴。只是她走得太急，魂魄受损，只剩一缕残魂，一直封在这砚台里，无法化形。我寻了很多地方，都没办法让她恢复。听说沐先生有办法，便冒昧前来。”

　　砚台？

　　沐清玄挑眉，目光落在木盒上。原来里面装的是一方砚台，残魂就封在砚台里。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沐清玄问。

　　“可以。” 顾砚之点点头，伸手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铺着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方端砚。砚台呈猪肝色，石质细腻温润，砚池雕刻着缠枝莲纹，工艺精湛。砚台上方，悬浮着一缕极淡的白色魂气，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方砚台。” 顾砚之轻声说，眼神温柔，“她叫林晚书，是个作家，平日里最爱写写画画。这方砚台，陪了她十年。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它。”

　　沐清玄伸出手指，轻轻靠近那缕残魂。指尖传来微弱的温度，还有淡淡的墨香。残魂很虚弱，但很纯净，没有半点戾气。

　　“她的魂魄受损严重，想要恢复，需要时间。” 沐清玄收回手，“可以留在馆里，以书香气滋养，慢慢温养魂体。只是过程很慢，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而且，恢复之后，她也只是阴魂，无法再为人。顾先生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 顾砚之毫不犹豫，“只要她能好好的，能做她喜欢的事，多久都没关系。我会常来看她的。”

　　他看着那缕残魂，眼神深情：“晚书她爱书如命，能留在这么多书的地方，她一定很开心。”

　　沐清玄看着他，心中有些触动。情深至此，实属难得。

　　“好。” 沐清玄点点头，“我答应你。尊夫人可以留在馆里，我会帮她温养魂体。等她恢复了，可以在馆里自由活动，看书写字，都随她。”

　　“多谢沐先生！” 顾砚之激动地站起身，对着沐清玄深深鞠了一躬，“大恩大德，顾某没齿难忘！”

　　“顾先生不必多礼。” 沐清玄虚扶一把，“只是，入馆有入馆的规矩。尊夫人需以文气滋养馆中书籍，作为庇护的代价。不多，顺其自然即可。”

　　“应该的，应该的。” 顾砚之连连点头，“晚书她最爱读书写字，能帮上忙，她一定很乐意。”

　　沐清玄点点头，从案头取来一本空白的桑皮书，封皮是淡青色的，很雅致。她拿起槐木笔，蘸了朱砂墨，在封面上写下 “林晚书” 三个字。

　　字迹落下，书页散发出淡淡的柔光。沐清玄抬手一指，那缕残魂便缓缓飘了起来，慢悠悠地钻进了桑皮书中。书页轻轻合上，封面上浮现出一朵小小的墨莲印记。

　　“好了。” 沐清玄将书递给顾砚之，“你可以跟她说说话。她能听见。”

　　顾砚之双手接过书，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像是捧着全世界。他低头看着封面，眼眶微红，轻声道：“晚书，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要乖乖的，好好看书，好好休养。我会常来看你的。”

　　书页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顾砚之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在馆里待了很久，一直捧着那本书，低声说着话，说着他们以前的事，说着外面的新鲜事，絮絮叨叨，像有说不完的话。

　　直到夕阳西下，他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沐先生，晚书就拜托你了。” 他再次道谢。

　　“放心吧。” 沐清玄点头，“我会照顾好她的。”

　　顾砚之又看了一眼那本书，才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眼神复杂。

　　“十八号书阁……” 他低声喃喃，“终于找到你了。”

　　说完，他迈步走进了暮色里，身影渐渐远去。

　　沐清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若有所思。

　　这位顾先生，好像不简单。他身上的气息，不像是普通人。而且，他对十八号书阁，似乎了解得太多了。

　　“沐先生，在想什么呢？” 温晚晴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位顾先生走了？”

　　“嗯。” 沐清玄点点头，“走了。”

　　“真是个痴情的人。” 温晚晴感慨道，“妻子都走了，还这么上心。难得啊。”

　　沐清玄没说话，只是微微皱着眉。

　　她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顾砚之的到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泛起了圈圈涟漪。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淡青色封灵书，书页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动静。

　　真的只是一缕普通的残魂吗？

　　沐清玄摇了摇头，将疑虑压在心底。不管怎样，只要对方没有恶意，愿意遵守规矩，那便 welcome。

　　十八号图书馆，本就是给无处可去的阴魂一个家。

　　她转身走回馆内，暖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大厅里，沈知予还在写书，水生还在看书，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稳而祥和。

　　只是谁也不知道，随着这位抱着砚台的客人到来，新的故事，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窗外的古槐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百年的往事，又像是在迎接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