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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古阵残卷,匣中旧盟   第二日 ...

  •   第二日天刚亮,玄机子便抱着一摞古籍,风风火火地找到了沐清玄。

      “苏丫头,找到了!” 他把书往案上一放,书页哗哗作响,“百年前炼魂坛作乱的记载,都在这里!”

      沐清玄正给林晚书的残魂输送晨露灵气,闻言收回手,转头看去。最上面那本是初代守馆人手札的补遗,书页泛黄,边角都磨破了。

      玄机子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迹:“你看,这里写着,炼魂坛坛主本名不详,修炼《万魂炼骨诀》,以生魂阴魂铸骨,功力越深,骨身越坚。百年前他率人大举进犯十八号书阁,想夺槐木心修炼邪功,初代守馆人沐婉容联合灵槐君,也就是槐渊前辈,与他大战三日三夜,最终以镇魂钟重创他,将其封印在城西枯井之下。”

      “只是……” 玄机子顿了顿,眉头皱起,“手札上写,封印是用沐婉容的本命神魂加槐木心碎片布下的,按理说能镇千年。这才百年,怎么会松动?”

      沐清玄指尖抚过书页上 “镇魂钟” 三个字,眸色微沉。她在密室里见过不少法器,却从未听过什么镇魂钟。

      “密室里没有镇魂钟。” 她道,“我翻遍了所有典籍,也没见过相关记载。”

      “不可能啊。” 玄机子捋着胡子,满脸困惑,“这么重要的法器,怎么会没记载?难道是沐婉容藏起来了?还是…… 后来遗失了?”

      沐清玄没有接话。先祖的手札本就多有隐晦,很多事都写得含糊不清。沐婉容一生功过难辨,她做的很多事,后人都猜不透。

      “先不说镇魂钟。” 沐清玄将话题拉回来,“当务之急,是先摸清炼魂坛来了多少人,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零散余党作乱还好,若是坛主破封而出,就麻烦了。”

      玄机子点点头:“也是。依我看,他们现在只敢抓些零散游魂,应该是坛主还没完全破封,手下人先出来打前站,收集魂魄给坛主疗伤。咱们趁这个机会,先把外围的小喽啰清了,再摸清楚封印的情况。”

      “嗯。” 沐清玄沉吟片刻,“但我们人手不够。馆里的文魂大多不善争斗,水生修为尚浅,顾先生……” 她顿了顿,“顾先生来路不明,暂时不能全信。”

      “顾砚之?” 玄机子眯起眼,“那小子确实有点古怪。一身灵气时隐时现,不像普通文士。你说,他会不会是炼魂坛派来的内应?”

      “不像。” 沐清玄摇头,“他对妻子的情意不似作伪,而且林晚书的残魂上,确实有炼魂术的炼痕。若他是内应,没必要拿自己妻子的残魂做戏。”

      “也是。” 玄机子咂咂嘴,“那就是有别的来头。反正防着点总没错。”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温晚晴进来通报,说顾砚之来了。

      沐清玄与玄机子对视一眼,都收了话头。

      顾砚之今日提了个食盒进来,神色依旧温文尔雅。“沐先生,我做了些点心,给大家尝尝。” 他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桂花糕、杏仁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温晚晴眼睛一亮:“顾先生好手艺,闻着就香。”

      “闲来无事做的,不值一提。” 顾砚之笑了笑,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古籍,落在那枚骨火令上时,他指尖骤然收紧,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翻涌着极深的恨意,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这反应,转瞬即逝,却被沐清玄精准捕捉到了。

      她没有装作没看见,反而拿起骨火令,递到他面前:“顾先生认得这个?”

      顾砚之身体一僵,抬眸看向沐清玄。四目相对,沐清玄的眼神清亮平静,带着审视,却没有敌意。他沉默了许久,缓缓松开攥紧的手,苦笑一声:“沐先生都看出来了?”

      “顾先生一身阴阳术法的底子,藏得虽深,却也不是全无痕迹。” 沐清玄放下骨牌,语气平淡,“尊夫人魂上的炼痕,也不是病逝该有的。顾先生若信得过我们,不妨直说。如今炼魂坛重出,为祸城南,我们是敌是友,还得先分清楚。”

      顾砚之看着案上的骨火令,眼神一点点沉下去。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血色过往,像潮水般翻涌上来,刺得他心口发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沉重与疲惫。

      “沐先生说得对,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历经风霜的沙哑,“我是江南顾家人。顾家世代修习阴阳术,百年前,顾家先祖与初代守馆人沐婉容是盟友,一同对抗炼魂坛。”

      玄机子愣了:“江南顾家?就是那个以阴阳阵法闻名的顾家?”

      “是。” 顾砚之点头,“百年前那场大战,顾家倾尽全族之力相助沐先生,本以为能彻底剿灭炼魂坛。可谁知,坛主被封印后,残余的炼魂坛余党报复顾家,一夜之间血洗顾家庄。全族上下一百二十七口人,只逃出了我这一脉的先祖,隐姓埋名,苟延残喘。”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顾家代代都记着这个仇,也代代都在找炼魂坛的踪迹。半年前,炼魂坛的人找到了我们隐居的村子,他们…… 他们抓了晚书,想用她炼魂,逼我交出顾家祖传的典籍。”

      沐清玄看着他,眸色微动。她能感觉到,他说这些话时,神魂都在颤抖,那是深入骨髓的恨意与痛。

      “我拼了命救她,可还是晚了一步。” 顾砚之的声音哽咽了,“晚书她…… 她魂魄被打散,我只抢回了一缕残魂,封在她生前最爱的端砚里。我带着她四处求医,听说十八号书阁能安魂温养,也知道这里是苏家的产业,就一路寻来了。”

      他抬眸看向沐清玄,眼神恳切:“沐先生,我没一开始就说实话,是怕你不信任我,不肯收留晚书。我私心是有的,我想借灵槐之力温养晚书的魂,也想…… 借十八号书阁的力量,为顾家,为晚书,报这个仇。”

      他说着,站起身,对着沐清玄深深一揖:“沐先生若怪罪,我无话可说。但求你让晚书留在这里,她是无辜的。炼魂坛的事,我一人承担。”

      “顾先生言重了。” 沐清玄抬手虚扶,“家仇在前,有所隐瞒,人之常情。何况炼魂坛为祸一方,本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谈不上怪罪。”

      顾砚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沐先生……”

      “只是,既然要联手,就得坦诚相待。” 沐清玄看着他,语气认真,“顾家有多少对付炼魂坛的法子,有多少典籍记载,还望顾先生不吝赐教。”

      “当然!” 顾砚之连忙应下,激动得声音都发颤,“我带了顾家所有的典籍秘术,全都可以拿出来!只要能除掉炼魂坛,顾某万死不辞!”

      他当即打开随身带来的木箱,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古籍,有阵法图谱,有术法秘录,还有一本泛黄的《炼魂坛秘录》。

      “这本《炼魂坛秘录》,是我顾家先祖亲手写的,里面记载了炼魂坛的术法路数、组织结构,还有他们功法的弱点。” 顾砚之将那本册子递给沐清玄,“炼魂术虽邪,却也有破绽。他们炼化的魂魄越多,神魂越驳杂,极易被文气、佛气这类正气冲散。”

      沐清玄接过秘录,翻开细看。里面记载得极为详尽,从炼魂卒的修为等级,到坛主的功法路数,甚至还有百年前大战的细节。有了这本册子,对付炼魂坛便多了几分把握。

      “太好了。” 玄机子凑过来翻了两页,眼睛发亮,“有这东西,咱们就能针对性地布防了!”

      顾砚之看着他们,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藏了这么久的秘密,终于说出来了,压在心头的巨石,也轻了几分。

      当日起,顾砚之便常住在了馆中偏院。白日里和玄机子一起研究阵法、推演炼魂坛的动向,傍晚就守在林晚书的砚台边,陪她说说话,研研墨。馆中众人也渐渐接受了他,水生总缠着他问江南的趣事,沈知予也常和他讨教诗文。

      沐清玄则一头扎进了典籍里。她把顾家秘录和苏家手札对照着看,想找出更多克制炼魂坛的法子。可越看,心头的疑虑就越重。

      百年前的大战,沐婉容的手札里写得简略,只说联手灵槐,重创坛主,封印了事。可顾家秘录里却写得详细:大战惨烈,顾家死伤过半,沐婉容也身受重伤,槐渊更是耗损了近三百年的修为,才勉强将坛主封印。

      苏家手札里,对槐渊的损耗只字未提。

      沐清玄合上手札,心里堵得慌。

      先祖欠的,何止是那些被囚禁的阴魂。还有槐渊。

      她起身走到后院。午后的阳光正好,古槐撑开巨大的树冠,投下满地阴凉。树干苍劲皲裂,刻着千年的风霜。沐清玄走到树根旁,伸手抚上粗糙的树皮,指尖传来温润的木灵气。

      “百年前那场大战,你耗损了三百年修为,对吗?” 她轻声问,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古槐静静伫立,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槐叶轻轻落下,擦过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暖意。

      沐清玄知道,他听见了。

      “先祖瞒了很多事。” 她靠在树干上,望着满树翠绿,声音很低,“她欠你的,欠那些阴魂的,我都会慢慢还。这一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风过枝叶,沙沙作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沐清玄在树下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才转身回了前堂。刚进门,就看见玄机子和顾砚之凑在一起,对着半卷残破的阵图争论不休。

      “不对不对,这里的阵纹应该是左旋!” 玄机子指着图纸,胡子都翘起来了,“槐心阵是以木灵为引,左旋才能聚气!”

      “玄老,槐心阵是守阵,右旋才能固基!” 顾砚之也不相让,指着另一处纹路,“你看这里的槐纹印记,明显是右旋的走势!”

      沐清玄走过去:“什么阵图?”

      “是从你家密室找出来的半卷《槐心阵谱》。” 玄机子抬头道,“应该是沐婉容当年画的,可惜只剩半卷,很多地方都缺损了。这阵要是能补全,配合护馆大阵,别说炼魂卒,就算骨姬来了,也能挡上一挡!”

      沐清玄拿起阵图细看。图纸上的纹路繁复精密,以槐叶为形,以木灵为脉,确实是极高明的守阵。只是后半卷缺损,阵眼和催发法门都没了,如同空有骨架,没有神魂。

      “只有半卷吗?” 沐清玄皱眉。

      “密室都翻遍了,就找到这半卷。” 玄机子叹气,“估计另一半早就遗失了。可惜了,这么厉害的阵法。”

      沐清玄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她转身看向窗外的古槐,眸色微动。

      阵谱是沐婉容画的,以槐心为名。槐渊当年和她并肩作战,定然知道这阵法的全貌。

      “我去想想办法。” 她收起阵谱,对两人道,“你们先研究已有的部分,阵眼的事,我来解决。”

      玄机子和顾砚之都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相视一眼,都露出了然的神色。

      入夜,月上中天。

      沐清玄带着那半卷阵谱,再次来到后院槐树下。月光如水,洒在树冠上,给叶片镀上一层银边。夜风吹过,满树槐叶轻响,像在低声说话。

      “槐渊前辈,你在吗?” 沐清玄轻声唤。

      话音落下,墨绿色的光影从树干中缓缓浮现。槐渊立在她面前,墨绿衣袍垂落如深潭静水,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眉眼深邃,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槐香。他比白日里凝实了许多,月光下,甚至能看清他眼尾极淡的纹路,像古树的年轮。

      “何事?” 他开口,声音低沉,像夜风拂过树梢。

      沐清玄将阵谱递过去:“这是先祖留下的半卷槐心阵,缺损了后半部分。我想,你或许知道完整的阵法。”

      槐渊接过阵谱,指尖扫过泛黄的纸页,眸色微动。百年前的记忆翻涌上来,战火、符光、血色,还有那个一身黑衣、偏执疯狂的女子。他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沐清玄:“你想学?”

      “嗯。” 沐清玄点头,眼神坚定,“炼魂坛来势汹汹,护馆大阵不够稳。有了槐心阵,才能护住馆里的魂魄。”

      槐渊看着她清亮的眼眸,里面没有沐婉容的偏执与野心,只有纯粹的守护之意。他心头微动,点了点头:“好。”

      他抬手,指尖凝起淡绿色的灵光,在半空中缓缓绘制。灵光划过夜空,留下一道道翠绿的阵纹,繁复精密,却又浑然天成。完整的槐心阵图,在月光下徐徐展开。

      “槐心阵,以古槐根系为基,以守馆人灵力为引,共分七层,层层相扣。” 槐渊的声音低沉平缓,一边画,一边给她讲解,“第一层御邪,第二层固魂,第三层聚灵…… 第七层,是杀阵,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沐清玄凝神看着,将每一道纹路、每一处阵眼都牢牢记在心里。她天资本就高,又有槐木印打底,很快便领会了大半。

      槐渊画完最后一道纹路,收了手。灵光阵图悬浮在半空,莹莹发光,映得沐清玄眉眼都发绿。她看得专注,眉头微蹙,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

      槐渊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眸色柔和了几分。他活了千年,见过无数人,却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明明柔弱,却偏要扛下所有责任;明明知道前路艰险,却依旧一往无前。

      “记住了吗?” 他轻声问。

      沐清玄回过神,点点头:“差不多了。就是第七层杀阵,还有几处不太明白。”

      “不急。” 槐渊道,“前六层足够应对眼下的局面。第七层,等你修为够了,我再教你。”

      沐清玄应下,抬头看向他,目光真诚:“多谢你,槐渊。”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没有加 “前辈” 二字。声音清软,落在槐渊耳里,像一片槐叶轻轻落在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共生之约早已结下,生死相连,祸福与共,本就该并肩同行。

      沐清玄心头一跳,连忙移开目光,假装去看半空的阵图。夜色太静,月光太柔,他身上的槐香太好闻,让她有些心慌意乱。

      槐渊也没再说话,两人并肩站着,一同看着悬浮的阵图。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沐清玄才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递给他:“这是我用灵槐叶、晨露,还有几味养灵的草药调配的养灵液,能补木气。百年前你耗损太大,如今炼魂坛又要来了,补一补总没错。”

      槐渊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她的指尖,两人都微微一僵。沐清玄赶紧收回手,耳尖微微发烫。

      瓷瓶温热,还带着她的体温。槐渊低头看着瓶身,瓶身上画着小小的槐叶,是她亲手画的。他眸色渐深,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

      “好。” 他收好瓷瓶,声音低沉,“我收下了。”

      那晚,沐清玄回到房中,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她趴在案上,脸颊发烫,忍不住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指尖碰了一下,不过是他说了句温柔话,怎么就乱了方寸。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开始默写槐心阵的阵图。可写着写着,笔尖就顿住了,眼前总浮现出他月光下的眉眼,还有身上清苦的槐香。

      沐清玄放下笔,捂住脸。

      不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沐清玄,你是守馆人,肩上扛着一馆的魂魄,扛着百年的罪责,扛着即将到来的大战。儿女情长,不能想,也想不起。

      他是千年古槐,你是凡人寿数,本就殊途。何况,如今风雨欲来,哪有功夫谈情说爱。

      她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重新拿起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画起阵图来。

      窗外,槐树枝桠轻轻晃动,一片槐叶落在她的窗台上,静静守着屋内的灯火。

      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

      藏在风里,藏在叶里,藏在每一次不动声色的守护里,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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