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号书阁异闻》江上沉江

16、第十六章 九曲破阵，枝护沐心 夜色如

　　夜色如墨，泼在城西的旧巷里。

　　九处废弃宅院错落分布，像九枚漆黑的棋子，布成了一张诡异的大阵。阴气顺着巷陌蔓延，连月光照进去都变得灰蒙蒙的，路边的野草尽数枯萎，叶片泛着死灰色。

　　玄机子留在图书馆坐镇阵盘，手里捏着传讯符，实时给众人报位置。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槐树下，一边啃桂花糕一边念叨，活像个远程指挥的老军师。

　　“水生！你偏了！第三个阵眼在你东边三丈！别往茅房那边冲！”

　　“知予稳住，你那边的炼魂卒不多，用文气符压过去就行。”

　　“顾先生小心，你西北角有埋伏！是骨针陷阱！”

　　沐清玄正往主阵眼的义庄赶，听见传讯符里玄机子边吃边喊的声音，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位玄老前辈，什么时候都改不了嘴馋的毛病。

　　“苏丫头，你那边最险。” 玄机子的声音严肃了些，“骨姬肯定在主阵眼等着，千万别硬拼。等我们破完副阵，立刻过去支援你。”

　　“知道了玄老。” 沐清玄应着，足尖点过屋顶，身形如轻燕，几个起落便到了义庄外。

　　废弃义庄孤零零立在乱葬岗旁，大门半掩着，里面飘出浓重的腐臭味和骨腥味。惨白的月光照在断墙上，映出密密麻麻的白骨影子，像无数只手在墙上抓挠。

　　沐清玄落地，敛了气息，缓步走进去。

　　义庄院内堆满了残破的棺木，白骨散落遍地，正中央立着一根白骨柱，柱上缠着锁链，锁着十几个昏迷的百姓，都是周边村子里的青壮年。他们头顶飘着淡淡的魂气，正被缓缓抽向柱顶，融入阵眼之中。

　　“苏守馆人倒是准时。”

　　娇笑声从白骨柱后传来，骨姬一袭白裙，缓缓走了出来。她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眉眼间带着戾气，手里的骨鞭泛着幽蓝的毒光。

　　“就你一个人来？” 骨姬扫了一眼她身后，挑眉道，“灵槐没跟着？看来你是真不怕死。”

　　“对付你，我一个人足够。” 沐清玄语气平淡，槐木笔横在身前，“放了这些百姓，我留你全尸。”

　　“大言不惭。” 骨姬冷笑一声，骨鞭猛地一甩，“既然你急着送死，我就成全你！”

　　鞭梢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抽沐清玄面门。沐清玄侧身躲开，鞭梢抽在地上，瞬间腐蚀出一道深沟，冒着黑烟。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义庄内棺木纷飞，白骨四溅，符光与骨影碰撞，炸出阵阵闷响。

　　沐清玄有共生术加持，灵力源源不断，槐木笔攻守兼备，比上次夜袭时强了不止一筹。骨姬越打越心惊，才几日不见，这丫头的实力竟涨得这么快。

　　“怪不得敢单枪匹马闯进来，原来是修为精进了。” 骨姬阴笑一声，忽然抽身退到白骨柱旁，“可惜啊，光有修为没用。”

　　她抬手按在白骨柱上，锁链骤然收紧，柱上的百姓发出痛苦的闷哼，魂气被抽取得更快了。白骨柱泛起妖异的红光，一股庞大的邪力涌向骨姬。

　　“有这些生魂当养料，你以为你能赢我？” 骨姬周身黑气暴涨，气势节节攀升，“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木灵气厉害，还是这九曲炼魂阵厉害！”

　　她再次冲上来，骨鞭威力比刚才大了数倍，每一鞭都带着千钧之力。沐清玄硬接了一鞭，手臂发麻，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这样下去不行。百姓在骨姬手里，投鼠忌器，阵法还在源源不断给她输送力量，耗下去吃亏的是自己。

　　沐清玄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周围的白骨，心里快速盘算着破阵之法。

　　传讯符里传来玄机子的声音：“苏丫头！副阵破了三个了！再撑会儿！我们马上到！”

　　“不用。” 沐清玄低声道，“我自己能破。”

　　她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共生术全力催动。体内的木灵气与地底的槐根遥遥呼应，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义庄地下早已蔓延着细密的槐根，是槐渊提前布下的后手。

　　“槐根为引，阵随我动 —— 困！”

　　沐清玄笔锋向下一点，喝声未落，地底骤然窜出无数细密的槐根，如绿色的蛛网，瞬间缠上了白骨柱的底部。槐根分泌出淡淡的木液，中和着阵中的邪力，抽取魂气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什么？！” 骨姬脸色大变，“你居然能调动灵槐的根系？！”

　　共生术第三重，可借古树之力，御千里槐根。这是沐清玄昨夜刚悟透的本事。

　　“我说了，对付你，足够了。” 沐清玄笔锋一转，槐根猛地收紧，顺着白骨柱往上蔓延。咔嚓几声脆响，白骨柱被勒出数道裂纹。

　　骨姬又惊又怒，挥鞭猛抽槐根，可槐根坚韧无比，抽断一根又长出十根，越缠越密。她知道再拖下去阵必破，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心狠！”

　　她忽然抬手，五指成爪，对准了柱上的百姓：“我现在就炼化了他们！我倒要看看，你是救他们，还是破阵！”

　　漆黑的炼魂火在她掌心燃起，只要一掌拍下，十几个生魂瞬间就会被炼化，成为她的补品。

　　沐清玄脸色骤变：“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骨姬狞笑一声，掌心的炼魂火暴涨，作势就要拍下。

　　沐清玄想都没想，纵身扑过去阻拦，后背顿时空门大开。骨姬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反手一掌，凝聚了十成功力，狠狠拍在沐清玄后心。

　　“噗 ——”

　　沐清玄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前扑倒，重重摔在白骨堆里。胸口气血翻涌，经脉阵阵刺痛，显然伤得不轻。

　　“沐清玄！”

　　传讯符里传来玄机子焦急的喊声，还有槐渊骤然变冷的声音，只说了一个字：“阵。”

　　沐清玄知道，他动怒了。

　　骨姬缓步走过来，踩着地上的白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沐清玄，笑容怨毒：“小丫头，跟我斗，你还嫩了点。要怪就怪你多管闲事，还敢抢我的东西。”

　　她抬起骨鞭，鞭尖对准沐清玄的心口：“现在，该送你上路了。”

　　鞭梢带着幽蓝的毒光，狠狠刺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

　　轰！

　　义庄的地面骤然炸裂，数道碗口粗的槐根冲天而起，如巨龙般挡在沐清玄身前。骨鞭刺在槐根上，咔嚓一声，鞭尖竟直接崩碎了。

　　墨绿色的光影瞬间凝聚，槐渊的身影出现在沐清玄身侧。他衣袍猎猎，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他甚至没看骨姬一眼，先弯腰扶起沐清玄，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在怀里。

　　“伤得重不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藏着后怕与怒意。

　　沐清玄靠在他怀里，闻着熟悉的槐香，摇了摇头，声音还有点虚：“没事…… 就是有点疼。”

　　“还说没事。” 槐渊指尖擦过她嘴角的血，眉头拧得死紧，语气里带着责备，又带着心疼，“我说过不许逞强，你就是不听。”

　　骨姬站在对面，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她没想到槐渊居然来得这么快，快到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灵…… 灵槐君……” 她后退两步，声音发颤，“我…… 我只是奉命行事…… 是坛主让我……”

　　“奉命？” 槐渊抬眸，眼神冷得像冰，“伤她的人，不管是谁的命，都得偿。”

　　他抬手，漫不经心地一挥。

　　霎时间，整个义庄都被翠绿的槐根填满，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槐根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向骨姬席卷而去。

　　骨姬尖叫着挥鞭抵挡，可她的骨鞭在槐根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就被绞碎。槐根穿透她的肩骨、四肢，将她死死钉在半空中。

　　“啊 ——！”

　　凄厉的惨叫响彻义庄，骨姬的魂体被槐根里的木灵气疯狂净化，黑气滋滋往外冒。

　　“坛主不会放过你的！！”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眼中满是怨毒，“中元夜，坛主大人必会破封而出！到时候，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槐渊面无表情，指尖一紧。

　　槐根猛地收缩，骨姬的身体寸寸碎裂。她拼尽最后力气，捏碎了一枚传送符，化作一道黑烟，狼狈地逃了出去，只剩半截断臂掉在地上，很快化为飞灰。

　　“让她跑了。” 沐清玄有些可惜。

　　“跑不了。” 槐渊语气平淡，“她中了我的槐毒，活不了多久。就算逃回坛主身边，也只剩半条命。”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语气软了下来：“别管她了，我先给你疗伤。”

　　他扶着沐清玄坐下，掌心贴在她后心，温和的木灵气缓缓渡入。灵气顺着经脉游走，修复着受损的经脉，疼痛渐渐减轻。

　　沐清玄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脸颊贴着他的衣襟，清苦的槐香包裹着她，安心得让人想睡过去。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她小声问。

　　“你受伤的瞬间，我就感觉到了。” 槐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我说过，你遇险，我瞬息即至。”

　　沐清玄心里一暖，鼻尖有点发酸。长这么大，除了师父，还从来没有人这么护着她。

　　“以后不许再这么冲动了。” 槐渊低声道，“百姓重要，你也重要。”

　　沐清玄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抬起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他的眼底映着她的影子，清晰，专注，还有藏不住的温柔。

　　四目相对，距离极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沐清玄能看清他长睫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的槐香，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槐渊也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怀里的人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墨香，眼神湿漉漉的，像只受惊的小鹿。他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就想低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喊声。

　　“沐先生！槐树大人！你们没事吧！”

　　水生的大嗓门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暧昧的气氛。

　　沐清玄猛地回神，连忙推开槐渊，坐直身子，脸颊发烫，假装整理衣襟：“我…… 我没事。”

　　槐渊也收回手，站起身，背对着她，轻咳了一声，耳根泛着极淡的绿。

　　众人很快冲了进来。水生飘在最前面，看见地上的白骨和血迹，咋舌道：“打得这么激烈？骨姬呢？跑了？”

　　“跑了，受了重伤。” 沐清玄站起身，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阵眼破了吗？”

　　“都破了！” 沈知予走过来，看见沐清玄嘴角的血痕，眉头一皱，“沐先生，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沐清玄摆摆手，“先把这些百姓救下来，送他们回去。”

　　顾砚之已经去解白骨柱上的锁链了，玄机子最后一个进来，捋着胡子，看着满地狼藉，啧啧道：“好家伙，槐树大人一出手，直接把义庄都快拆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槐渊，又看了看沐清玄泛红的耳尖，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沐清玄假装没看见，转身去帮忙扶百姓。

　　槐渊站在原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众人忙活了半个时辰，才把所有百姓都救醒，一一送回家。九曲阵彻底破了，城西的阴气渐渐散去，月光重新变得清亮。

　　回去的路上，众人走在巷子里，脚步都很轻松。打了胜仗，又救了百姓，个个都心情大好。

　　水生和玄机子走在前面，吵吵闹闹地吹嘘自己破阵有多厉害；沈知予和温晚晴走在中间，低声说着话；顾砚之走在后面，若有所思。

　　沐清玄和槐渊走在最后，并肩而行，谁都没说话。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沐清玄偷偷侧过脸，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他侧脸的线条很好看，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想起刚才在义庄里，他抱着她的样子，心里又甜又乱。

　　槐渊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看她：“怎么了？还疼？”

　　“不疼了。” 沐清玄连忙转回头，目视前方，“都好了。”

　　槐渊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眸底笑意渐深。他没点破，只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速度。

　　夜色温柔，晚风带着槐香。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着，路好像特别长，又好像特别短。

　　前面的玄机子回头瞅了一眼，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对水生说：“看见没？就快成了。”

　　水生啃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啥成了？”

　　“小孩子家家，别问。” 玄机子拍了他一下，捋着胡子直乐。

　　回到图书馆时，天已经快亮了。

　　众人各自回去休息，沐清玄刚走到房门口，槐渊叫住了她。

　　“这个拿着。” 他递过来一枚翠绿的玉佩，玉佩是槐心玉雕的，温润通透，里面流转着淡淡的绿光，“戴着，能挡三次致命攻击。下次再遇险，它能替你争取时间。”

　　沐清玄接过玉佩，触手温润，还带着他的温度。“这太贵重了……”

　　“给你就拿着。” 槐渊语气不容拒绝，“比你上次那个木吊坠管用。”

　　沐清玄看着他，心里暖暖的，握紧了玉佩：“谢谢。”

　　“早点休息。” 槐渊点点头，转身往后院去了。

　　沐清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忍不住弯起唇角。

　　她把玉佩贴身戴好，冰凉的玉贴着心口，却暖得很。

　　而此时，城西地底的隐秘洞穴里。

　　骨姬狼狈地摔在地上，肩骨处的伤口还在冒着绿光，腐蚀着她的魂体。她咳着黑血，抬头看向洞穴深处。

　　那里坐着一个高大的黑影，周身笼罩着浓重的黑气，正是被封印百年的炼魂坛坛主。

　　“废物。” 坛主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刺骨的寒意，“连个小丫头都收拾不了，还折了九曲阵。”

　　“坛主恕罪！” 骨姬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是灵槐…… 灵槐亲自出手了！他和那丫头已经练成了共生术第三重，神魂相连…… 属下实在不是对手……”

　　“共生术第三重……” 坛主冷笑一声，“沐婉容当年都没练成的东西，她倒是有本事。”

　　他缓缓站起身，黑气翻涌，洞穴里的气压骤然降低。

　　“也好。” 坛主的声音带着兴奋的戾气，“灵槐越强，槐木心的力量就越纯。等本坛主破封之日，正好连他一起炼化！”

　　“中元夜，鬼门开。”

　　“本坛主倒要看看，一棵古树，一个丫头，能不能挡得住本坛主的万魂炼骨阵！”

　　黑气席卷着洞穴，发出桀桀的怪笑。

　　山雨欲来风满楼。

　　九曲阵的胜利，不过是大战前的小小序曲。

　　真正的生死对决，正在中元夜的月色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