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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买买买 先生陪小羊 ...

  •   纪寻是被太阳晒醒的。

      窗外的蔷薇藤投了一壁碎影进来,光斑在枕边晃荡。

      他睁开眼时先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是陌生的、带着淡淡棉布味道的枕头,随即所有警惕在一秒之内归位——他在蔷薇洋楼,二楼东边客房,第一天。

      他坐起来,羊耳从枕面上抬起来,抖了两下,耳尖转了转。走廊很安静,楼下隐约传来餐具碰撞的轻响。空气里有煎蛋和烤面包的气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暖暖的,香香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粗布衣,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他用手掌把领口抚平,又把袖口的线头扯了扯,下床,把拖鞋穿好,推开房门。

      周叔正好从楼梯口上来,手里叠着一摞干净毛巾,看见他便笑了:"醒啦?正好,先生在餐厅了,你先去洗漱,我带你下去。"他打量了一下纪寻那身粗布衣,目光在袖口那道干涸的血渍上停了一瞬,随即笑容不变,"今天要出门,回头得给你置办几身新衣裳。"

      纪寻眨了眨眼:"出门?"

      "先生说的。"周叔把毛巾放进走廊边的柜子里,冲他招招手,"来,浴室里有新牙刷,白色的那个是你的。"

      刷牙的时候纪寻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身形被拉得细瘦而薄,骨架小,但身高其实并不算矮——将近一米七三的个子,搁在成年男性里也就中等偏下,可配上那张脸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那张脸太幼了,脸颊的轮廓还带着没长开的圆润弧度,下巴尖尖的,瞳仁大而圆,眼尾微微下垂,怎么看都像个最多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锁骨在衣领下露出清瘦的轮廓,羊耳软软垂着,在早晨的光线里绒毛泛着暖融融的米白色。

      他十八岁了。他知道。但那群把他从族人身边掳走的人,登记表上写的是"骨龄十一岁,永幼态"。从今往后这副壳子不会再长一公分,这张脸也不会再多一道岁月的痕迹,直到他老死,都会是这副十一岁孩子的模样。

      他对着镜子做了个表情:嘴角微微下垂,眼眶一眨就泛出一点水光。嗯,好用。

      然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羊耳,把耳根那撮睡翘的毛按下去。十八岁的人长着十一岁的脸和一对羊耳朵,在黑市上能卖到两亿。

      他扯了扯粗布衣的领口,下楼。

      岑叙正坐在餐桌旁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一截手腕。晨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圈柔和的轮廓,看起来和昨晚拍卖场上那个西装笔挺、一开口就加价一亿的男人像是两个人。他抬眼看了纪寻一下,目光落在他那张脸和那身旧衣服之间停顿了半秒。

      周叔拉开岑叙对面的椅子,纪寻坐下去,有点拘谨,只搭了半边椅面。

      "早。"岑叙放下手机,"睡得惯吗?"

      "嗯。"纪寻点头,羊耳跟着晃了两下,"被子很软,枕头很香,我……我好久没睡过这么软的床了。"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了下去,尾音含含糊糊的。

      岑叙把桌上的白瓷碟朝他推了推。碟子里是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边缘微微焦脆,旁边还有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和一小盅羊奶炖蛋,表面撒着几粒红彤彤的枸杞。周叔端来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放在他面前,又顺手往他手边搁了一碟羊奶糖。

      "先吃饭。"岑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纪寻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羊奶炖蛋送进嘴里。蛋羹嫩滑得像布丁,奶香很浓但不腻,舌尖一抿就化开了。他的羊耳尖微微翘了翘,又压下去,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吃得很快但很安静。

      "慢点吃。"岑叙看着他那副样子,顿了一下,"不够还有。"

      纪寻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拿起吐司小口小口地撕着吃,面包屑落在盘子里他捡起来也放进嘴里。岑叙没说话,只是把他手边那碟羊奶糖往近处推了推。

      "周叔说今天要出门?"纪寻抬起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粥的热气。

      "嗯。"岑叙放下咖啡杯,"带你去买几身衣服。"

      纪寻的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先生……不用破费的,我穿这件也可以的。"

      "不行。"岑叙的语气不重但笃定,"那件袖子磨破了,穿着不舒服。"他站起来,顺手把纪寻面前的空碟子往回收了收,"走吧,趁上午商场人少。"

      车子还是昨晚那辆黑色轿车。纪寻坐在后座,这次有了鞋——周叔一早翻出来一双旧的运动鞋,说是他侄子前年留的,九成新。岑叙看一眼觉得大小差不多,纪寻穿上果然合脚。白色的鞋面,浅蓝的鞋带,配他那身粗布衣虽然还是不太搭,但至少脚有东西包着了。

      车子驶过市区,纪寻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他看得很认真——路牌、公交站、沿街的店铺招牌、十字路口红绿灯的时长。每一样都像在往脑子里存数据。羊耳在风里微微晃动,从车窗外吹进来的气流擦过绒毛,他眯了眯眼。

      车子停在一家商场地下车库。电梯一路上到三楼,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香薰和冷气。纪寻跟在岑叙身旁走了出去,目光迅速扫过楼层导览——三楼,品牌服饰区。整层楼都是亮晶晶的橱窗和暖色的射灯,地面是光可鉴人的米色大理石,空气里飘着新衣服特有的布料和皮革气味。

      "先看外套。"岑叙步子不快,配合着身边那人的步幅。

      纪寻落后他半步跟着,羊耳微垂,时不时抬眼看看周围的橱窗。橱窗里穿着套装的假人模特面无表情地站着,有一家店的橱窗里摆了一个穿粉色毛绒斗篷的童装假人,大约一米二的高度,矮墩墩的,他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岑叙脚步拐进了左边一家门面宽敞的童装店。纪寻跟在后面走进去,看到满墙挂着的"3-12岁"尺码标签,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导购小姐一看到岑叙就迎了上来,面带标准微笑:"欢迎光临,先生是给小朋友看衣服吗?"

      "嗯。"岑叙侧身让出身后的纪寻,"给他挑几身。"

      导购小姐的目光落在纪寻身上——个子在童装店里算高的,但那副骨架实在纤细,肩宽窄窄的,腰细得一只手能圈住。那张脸白净稚嫩,眼尾微微下垂,羊耳在头顶半竖着,怎么看都是个还没长开的少年。她愣了一下,职业笑容迅速恢复:"小朋友好高呀,多大了?"

      纪寻往岑叙身后缩了缩,声音细细的:"十……十一。"

      导购小姐当然不会知道,"十一"说的是他骨龄。她笑着点头:"那身高很棒了,来,这边有偏大码的,我带你看看——"

      她引着纪寻往童装区走,纪寻回头看了岑叙一眼。岑叙冲他点了点头:"挑喜欢的拿。"

      纪寻的羊耳动了动,迟疑地伸出手,碰了碰身边一件浅蓝色的圆领卫衣。衣料是纯棉的,摸上去柔软细腻,他指尖轻搓了一下,像在感受那布料的厚度。

      "这件好看。"导购小姐已经利索地把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颜色衬肤色,搭条白裤子一定帅。小朋友试试?"

      "小朋友"三个字钻进耳朵里,像一粒不太合脚的沙。纪寻低头看着那件卫衣,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十八岁了,哪怕这具壳子不长,听别人叫了七年"小朋友"也还是没法彻底习惯。

      但他没吭声。他把卫衣接过去,抱在怀里,乖顺地点了点头。

      试衣间的帘子拉上,他站在三面镜前站了一会儿。浅蓝卫衣的领标上印着"145-155cm"的尺码,他捏着那个标签抿了一下嘴唇,然后脱下粗布衣换上去。卫衣大了半码,肩线落在他肩膀外面一点,袖口多出一小截,但颜色确实提气色,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白净了几分。

      他拉开帘子走出去。

      岑叙放下手机,抬眼看了一下。

      "还行。"他说,语气平平的,"转一圈。"

      纪寻听话地转了个圈,浅蓝色卫衣的下摆跟着转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腰线。他的羊耳微微竖着,目光有点忐忑地看着岑叙,像在等他打分。

      岑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换下一件。"

      导购小姐又递过来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软绒绒的料子,扣子是木质的圆扣。纪寻接过去,钻进试衣间,低头看了看领标——"适合10-12岁"。他默不作声地套上。

      再出来的时候开衫把肩膀妥帖地裹住了,暖色调的米白把他那张苍白的脸衬出一点血色。他站在岑叙面前,手指不太自在地绞着开衫下摆。

      "这件不错。"岑叙微微点头,然后对导购说,"包起来。"

      导购小姐欢快地应了一声,转头从架子上又拿了三四件过来——一件浅灰的连帽卫衣,胸前印着一只胖乎乎的白色羊头图案;一件深蓝色的灯芯绒背带裤,口袋上绣着小花;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一圈细密的麻花织纹;还有一条卡其色短裤配同色系的长袜。

      "都试试吧?"导购小姐笑眯眯地把衣服堆在试衣间外面的小凳子上。

      纪寻看看那堆衣服,又看看岑叙,小声说:"先生,太多了……"

      "不多。"岑叙重新拿起手机,"一件件试,不急。"

      纪寻钻进试衣间,对着镜子开始换。连帽卫衣那件白色羊头图案恰好在他胸口的位置,两只黑豆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他低头看了看,面无表情地伸手戳了一下那个图案的缝线。然后换背带裤,背带扣在肩膀上松松垮垮的,他对着镜子调整了好一会儿,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这真的适合十一岁穿吗"。

      他把背带调整好,拉开帘子走出来。

      导购小姐发出了真心实意的赞叹:"哇,好可爱!"

      纪寻站在灯光下,米白高领毛衣裹着细瘦的身子,深蓝背带裤衬得腿长了一截——虽然那张脸还是十一岁,但身高摆在那里,穿着童装背带裤站在一米九二的岑叙旁边,怎么看都有一种微妙的、违和的"大人穿小孩衣服"的古怪感。他自己对着镜子瞄了一眼,嘴角绷了绷。

      但导购小姐没察觉。她在夸:"显腿长,颜色也衬皮肤,小朋友皮肤白穿什么都好看——"

      岑叙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背带裤的搭扣到毛衣领口再到那张微微绷着的脸,停留的时间比前几套都要长。然后他开口:"这件也包。"

      纪寻松了口气,又钻进试衣间。浅灰连帽卫衣配卡其短裤,他走出来的时候导购小姐又"呀"了一声:"这套太适合了,灰灰的很温柔,短裤显得腿又长又直——"

      纪寻心说短裤当然显腿长,我这一米七三的腿你以为是白长的吗。但他脸上摆的是微微泛红的耳朵尖和垂下来的目光,小声说了句"谢谢"。

      岑叙靠进沙发背里,目光在那条卡其短裤上停了一瞬:"嗯,包。再拿两条长裤,秋冬季的。"

      又一套。一件白色的衬衫式连衣裙——其实是童装区的长款衬衫,穿在纪寻身上刚好盖过大腿,配一条浅棕的细皮带,他在镜子里左右看了看。像个被强行塞进童装的高个子初中生,他在心里评价。但导购不知道他的内心戏,还在旁边"小王子""好精致"地夸。

      他转头看岑叙。岑叙端详了一会儿,评价:"领口有点松,拿小一码的。"

      再出来的时候果然贴服了。他站在沙发前,衬衫裙的衣摆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羊耳后面被导购小姐用一枚小夹子别了一下,露出一小片白净的耳根。岑叙的目光掠过那片后颈——干净的,没有腺体的痕迹,Beta。

      "这件也留着。"他说。

      导购小姐已经拿了第三轮衣服过来,手里挂得满满当当,像一棵移动的衣架树。

      纪寻试得腿都有点软了。中间他靠坐在试衣间的小凳子上歇了一会儿,羊耳耷拉着,仰头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十八岁了,给一个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男人穿童装。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觉得荒诞得有点好笑。

      才歇了不到三十秒,外面传来岑叙的声音:"还有几件,试完再歇。"

      纪寻认命地站起来,接过下一件——是一件薄款的淡粉色风衣,腰带在腰后系成蝴蝶结。他穿好走出去时岑叙正在喝水,杯子举到一半就顿住了,视线在他身上定了好几秒,嘴唇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纪寻被他看得有点不安,低头打量自己,"不好看吗?"

      "好看。"岑叙把杯子放下,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就是有点太粉了。"

      "那……换掉?"纪寻的手指已经搭上了腰带。

      "不用。"岑叙别开眼,对导购说,"包起来。"

      纪寻又被推进试衣间了。换到第五套还是第六套的时候,他站在三面镜里,身上穿着一件青草绿的毛衣和白色灯芯绒裤子,羊耳被衣服领子的毛边蹭得有点痒,他抬手揉了揉耳根。镜子里的人干净、柔软,看着确实像个半大的孩子。

      他其实已经习惯了。七年了,从十一岁停在那一天起,他就习惯了被当成小孩。习惯别人捏他的脸,摸他的头,用哄幼崽的语气跟他说话。习惯在需要的时候把年龄往下压一点,嗓音往上提一点,眼睛睁大一点,让自己看起来更幼、更无害、更不值得提防。

      习惯到有时候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是十八岁的人了。

      他眨了眨眼,把那些杂念拂开,拉开帘子走出去。

      "先生——"他的声音软软的,"这件有点紧了。"

      岑叙看了一眼,确实,青草绿的毛衣在肩部绷出了细小的褶皱。"换大一码。"他对导购说。

      导购小姐这次拿大一码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先生,大一码的话是13-14岁的尺码了,可能肩宽会——"

      "换。"

      导购闭了嘴,乖乖去拿。

      纪寻站在店中央等着,身上换了一件淡紫条纹的长袖T恤配灰色背带短裤,羊耳因为频繁换衣被蹭得有点凌乱,耳尖有几根绒毛翘了起来。他有点困了,眼皮微微往下耷拉着,脚跟悄悄交换着重量。但导购每次递新衣服过来他还是接,钻进试衣间,再出来,站到岑叙面前转一圈。

      "先生,这件怎么样?"

      "颜色淡了,换深一号。"

      "先生……这个领子有点扎。"

      "换棉的。"

      "先生,裤腿太长了,我踩着会绊倒。"

      "拿短一截。"

      对话循环往复。纪寻的羊耳从竖着到半垂再到彻底塌下来,最后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他直接走到岑叙坐的沙发旁边,没坐,就靠在那里,膝盖微微碰着岑叙的小腿。

      岑叙抬头看他。

      纪寻的脸颊上还带着换衣时蹭出的浅红,头发有一点乱,羊耳软软地贴着头皮。他怀里抱着一件刚试完还没决定要不要的灰色卫衣,下巴搁在衣服上面,瓮声瓮气地说:"先生……还有多少件?"

      岑叙扫了一眼导购手里挂的——还剩两件。

      "最后两件。"他说,"试试。"

      纪寻吸了口气,鼓起腮帮子又吐出来,抱着灰色卫衣转身往试衣间走。走了两步回头,半垂的羊耳尖动了动:"那试完这两件,能回去了吗?"

      "能。"

      "那……那真的可以了吗?"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恳求,"我试了好多件了……"

      岑叙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真的可以了。"

      最后两件试得很快——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穿上显得整个人软乎乎的;另一件是白色的羽绒马甲,套在毛衣外面能把瘦削的身形遮掉大半,看着圆滚滚一小团。纪寻走出来的时候甚至没等岑叙评分,自己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然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沙发上的人。

      "行。"岑叙站起来,对导购小姐一颔首,"刚才试过的,除了那件青草绿大一码的和深一号的紫条纹那件,其余全包。"

      导购小姐的笑容从嘴角一路咧到了耳根:"好、好的!稍等稍等,我给您算一下——"

      纪寻的眼珠慢慢转大:"全……全部?"

      "嗯。"岑叙已经开始掏钱包了。

      "先生,太多了——"

      "不多。"岑叙把卡递给导购,眼皮都没抬,"换季要用的。"

      纪寻站在一堆衣服中间,导购小姐手脚麻利地一件件叠好装袋,那些纸袋摞起来快有他半个人高。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羊耳竖了竖又垂下去,最后小小声嘟囔了一句:"……衣柜放不下的。"

      岑叙听见了。"放得下。"他接过购物袋,很自然地分了几个轻的递给纪寻拎着,"二楼给你准备了衣帽间,那间客房带附属的更衣室。"

      纪寻抱着几个轻飘飘的纸袋走在岑叙身边,脚步还有点飘忽。两个人从童装店出来又拐进隔壁的鞋店,岑叙以同样的效率给他挑了四双鞋——一双白色运动鞋、一双深棕短靴、一双黑色帆布鞋和一双毛绒拖鞋,鞋码都是刚好合适的,连试都不用试,岑叙看一眼就说"包"。

      鞋店的店员在打包的时候,纪寻坐在店门口的小圆凳上晃着腿,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周叔给的那双旧鞋已经被换下来了,现在脚上踩的是新买的帆布鞋,深蓝色,鞋带是白色的,走起来轻便又跟脚。

      他抬起头看着正在刷卡签字的岑叙。那个人站在收银台前,侧影被射灯勾出一道修长的轮廓,刷卡的动作随意又利落,像是这种"买一衣柜衣服"的事做过很多次。

      但周叔说,他从来没带人回去过。他是第一个。

      纪寻的羊耳轻轻晃了一下,把这句话存进了脑子里一个暂时还归类不明的区域。

      车子回到蔷薇洋楼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周叔迎出来,看到后备箱和后座塞满的购物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欣慰再到隐隐的"早就知道会这样"。

      "先生,您这是……把人家店搬空了?"

      "没搬空。"岑叙把后备箱里最大的几个袋子拎出来,"还剩了不少。"

      周叔笑呵呵地伸手接过去,纪寻也抱着几个小袋子跟在后面进门。他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周叔催着上楼去"看看新衣服怎么归置"。他赤脚跑上楼梯,把袋子抱进自己的房间又转进隔壁更衣室——那间更衣室他昨晚没进去看,推开门才发现里面居然不小,一面墙做了整排的挂衣杆,另一面墙是落地镜和鞋柜,中间还有一张小圆凳。

      他把纸袋一个个拆开。浅蓝卫衣、米白开衫、连帽卫衣、灯芯绒背带裤、高领毛衣、卡其短裤、白色长裤、长款衬衫裙、粉色风衣、灰色卫衣、灰色开衫、白色羽绒马甲……他把它们一件件挂上挂衣杆的时候,发现真的快挂满了半面墙。衣服的颜色从浅蓝到米白到灰到粉到绿,排在一起看着像一道柔和的彩虹。

      他站在那半墙衣服前面,羊耳竖得笔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那些衣料的表面——棉的柔软、毛线的粗粝、风衣布料微凉的垂顺感,逐一从指腹下流过。每一件的领标他都翻了,"10-12岁""适合11-13岁""大童尺码",整整齐齐地印在布条上。

      他是十八岁。可他的衣柜里,挂满了十一岁的衣服。

      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镜子里的人身形修长,肩窄腿长,那张脸是十一岁的,可身高分明是个快成年的少年——穿童装卫衣的时候肩膀刚好,但裤长总差一点;穿长款衬衫裙的时候腰围刚好,但衣长又盖不住膝盖。每一件都在提醒他:你卡在两道门缝中间,哪边都关不上。

      他把最后一袋拆开,拿出那件粉色风衣。挂上去之前他把风衣举到面前看了两眼,确认衣摆不会拖地之后才挂上横杆。

      衣架扣上横杆,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嗒"。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一墙新衣裳,羊耳尖微微地颤了一下。他抬手按住右耳的耳根,用力揉了揉,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念头按进胸腔深处。

      算了。能穿就行。

      他转身往楼下跑。赤脚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轻响,冲到楼梯拐角时迎面碰上岑叙正往上走。两人在狭窄的转角处错身,纪寻的肩头擦过岑叙的手臂,他仰起头,在很近的距离里看进那双带着浅淡温度的眼睛。

      "先生。"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亮了一点点,"衣服都挂好了。好多好多,衣柜都快放不下了。"他的羊耳翘着,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楼梯转角那盏暖黄壁灯的光。

      岑叙低头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壁灯的光,亮闪闪的,像盛了半盏融化了的蜜。可在那层蜜色底下,似乎有一道极细极深的裂隙,比他昨天在拍卖场里看到的那些眼泪要深得多。那道裂隙一闪就没了,快得让他差点以为是光线晃了一下。

      "明天让周叔再买几个收纳箱。"他说。

      纪寻的耳朵一抖:"还买啊?"

      "嫌多?"

      "不不不……"纪寻飞快摇头,"就是……就是放不下了,真的放不下了。"他说到最后自己都有点哭笑不得,抿了抿嘴把那表情咽回去,乖乖站好,"谢谢先生。"

      岑叙越过他往楼上走,走出去两步又侧了侧头:"下午别出去乱跑,花园里有刺。"

      "知道了。"

      岑叙继续往上走。走了大约四五级台阶,身后传来纪寻的脚步声——咚咚咚地下楼去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里夹着一声被憋回去的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岑叙在楼梯上站了两秒,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他推开书房的门,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他走到窗边,正好能俯瞰花园的一角。过不多时,一个小小的浅灰色身影从侧门跑出来——纪寻换了那件灰色卫衣和深蓝长裤,蹲在蔷薇花架下面,正小心翼翼地去碰一朵刚开的深粉色蔷薇。周叔在廊下喊他别被刺扎了,他缩回手,站起来,仰头看着那一整墙密密的花苞,羊耳在午后的阳光里透出柔和的粉色光影。

      岑叙看了他一会儿。那张脸的轮廓确实幼,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不都像个孩子。可那个站在花架下面的身形,肩背的弧度,站姿里某种不属于孩子的稳稳的脚力,都让他觉得有哪里不对。

      像一把很小的刀,藏在一团软绵绵的羊毛里。

      他收回视线,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城西工业区废弃仓库火灾案——初步调查报告"。他翻开,目光落在一处细节上:仓库西侧铁门门锁被一种极小的撬具打开,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明显划痕。

      他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

      楼下花园里传来周叔的大笑声,紧接着是纪寻也跟着笑起来的动静——那笑声细细的,带着一点稚气,被风卷过蔷薇藤,送进二楼的窗户里。

      岑叙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那把藏着的刀,他暂时还不打算去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买买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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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穿成短命小绿茶后被反派盯上了》《我的小羊背地里杀疯了》《青山难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