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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雅致 谢扶舟上前 ...

  •   谢扶舟上前半步,一把攥住萧忱雪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两人身高悬殊,谢扶舟居高临下望着他,声音低沉:“你的胆子倒是大了不少,从哪儿学来这些不三不四的本事?”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萧忱雪脸上,逡巡不去。

      萧忱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想抽回被攥住的手指,挣了一下纹丝不动,再挣一下依旧无果。
      于是脸上笑意也渐渐挂不住了,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在摇曳烛火下浅淡若隐,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萧忱雪偏过脸,腾出另一只手掩在唇边轻咳一声,镇定道:“什么叫不三不四的本事?你懂什么。你常年只与刀枪棍棒为伍,哪里晓得我们京城世家子弟的雅致。”

      好一个雅致。

      谢扶舟嘴角微微抽动,手上却半点没有松开。

      恍惚间忽然忆起年少在学宫的光景。萧忱雪不知从何处学了一手折纸巧艺,折了只惟妙惟肖的纸青蛙,悄悄夹进谢扶舟的书页里。
      谢扶舟一翻开书页,纸青蛙猛地弹起,恰好蹦落在他鼻梁上。他惊得连人带椅往后翻倒,惹得满堂学子哄然大笑,而始作俑者端端正正坐在邻座,执笔垂眸,一脸若无其事的无辜模样。

      萧沅之生了一张京城最温乖的脸,却藏着满肚子狡黠心思。
      偏偏这些他从不用在旁人身上,只一桩桩算计在谢扶舟身上。

      闹完了还要故作无辜:你怎么又生气了?

      从小到大,向来如此。

      至少在谢扶舟伴在萧忱雪身侧的那些年岁里,他所见的萧沅之,永远是这般鲜活模样。

      闯了祸便悄悄躲开,受了委屈便黏着他撒娇,兴致来时便变着法子逗他开怀。他从前一直笃定,这人会永远这般明媚鲜活,被长安城融融春光长久护着。
      无论欢喜委屈,无论顽促灵动,他总以为,待自己从边关归来,那个滚烫鲜活的萧沅之,定会依旧站在原地,等他归来。

      可此番重返长安,他听了不少关于萧忱雪的闲言碎语。

      有人称颂,说燕王世子聪慧通透、进退有度,是宗室中难得的明理之人;也有人惋惜,说萧世子早已没了往日鲜活意趣,常年闭门不出,偶有出行也是一副疏离淡漠、不染尘俗的模样,仿佛魂魄被抽走,只剩一具空壳游走人间。

      依谢扶舟这些日子暗中观察,旁人口中那个沉寂漠然的萧沅之,大抵是真的。
      性子依旧不疾不徐,可从前那般澄澈的心境,如今却变得沉沉浑浑了。

      但就在此刻,望着眼前的人,谢扶舟又忽然觉得,事实或许并非如此。

      方才萧忱雪眉眼弯弯逗弄他时,哪里有半分漠然疏离的影子?他骤然反应过来,萧忱之从来没有变过。他只是像深埋土里的春笋那样,将自己一层又一层紧紧裹起。
      要么熬着风雨,长成挺拔坚韧无人能折的青竹,要么静待一个懂他之人,亲手剥开层层伪装,窥见内里稚嫩柔软的本心。

      而自己,大抵便是那个能走近他心底的人。

      或许是方才被追逐奔逃间,重拾了年少时肆意妄为的畅快;或许是谈及身世,积压多年的心事终于得以倾吐。三年疏离与试探筑起的隔阂高墙,在这个略显狼狈又格外松弛的夜里,悄然倾塌了大半。
      让萧忱雪也忽然觉得,他不必再刻意伪装了。

      于是那个藏了许久的少年萧沅之,终于敢从心底探出头来,悄悄望着他,轻声道了一句:

      好久不见,应归。

      谢扶舟垂眸看着仍攥在掌心的那只手,心头莫名生出几分好笑。明明是他扣着人不放,可从头到尾,仿佛被牵着心绪走的,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你们京城子弟的雅致情趣。”他开口,嗓音哑了些,“学了三年,就只学会挑人下巴这一招?”
      稍顿,他又好气又好笑补上一句:“还有方才故意往我要害撞的那一下。”

      “那是你自己凑上来,活该。”萧忱雪脸颊愈发泛红,眼底笑意却张扬不少,语中还带着几分惋惜,“没了你在跟前拌嘴逗趣,我这些本事都快要荒废了。旁人无趣得很,稍稍一逗就恼,半点意思也无。”

      谢扶舟被这话撩得心口一暖,缓缓松开他的手指,却又忍不住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合着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个供你解闷逗趣的玩意儿?”

      他的手臂顺势撑在萧忱雪身后的柜门上,身形微微前倾,将萧忱雪半圈在自己与柜门之间。

      萧忱雪脊背轻贴上柜门,上头雕琢的枝纹凹凸有致,隔着薄薄寝衣浅浅硌在背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下意识微微仰起头,鼻尖擦过谢扶舟的下颌,鼻尖萦绕着他衣间清浅的熏香。

      等不到他回话,谢扶舟便缓缓退开些许,目光落向摇曳烛火,低声开口:“你把这些都告诉我,就不怕我传出去,连累整个燕王府,让你陷入险境?”

      萧忱雪嗤笑:“若是真有那一日,我便一死了之。”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没有半分玩笑意味,听得谢扶舟心口猛地一沉。
      他敛了眼底方才的逗趣,眸色骤然沉了下来,望着萧忱雪:“你就这般看得轻自己性命?”

      萧忱雪呆了一会才道:“随意,我活够了。”
      “……你敢同我剖心坦言,我便敢替你守一辈子秘密。我不会让你走到以命相抵那一步。”

      萧忱雪怔怔抬眸,望进他眼底。
      昏黄烛火摇曳,谢扶舟眸中的赤诚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尽数包裹。

      鼻尖骤然一酸,眼底无端泛起一层湿热。
      他慌忙垂下长睫,掩去眸间的失态,嘴上却依旧不肯软下半分:“你何苦这般?”

      谢扶舟垂眸,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忍笑道:“年少时我便说过要护你。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也依旧是。”
      闻言,萧忱雪沉默了许久。良久,才溢出极轻极淡的应答,似随风飘絮:“知道了。”

      谢扶舟心头稍稍松缓,缓缓松开禁锢他的姿态,轻声问道:“方才在屋顶摔那一下,后背还疼吗?”

      萧忱雪低头捻着袖口,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漫不经心的笑道:“不碍事,不过脊背被瓦片硌得有些麻罢了。倒是你方才那一拽力道真大,我脚踝险些被你扯得脱臼。”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打趣。谢扶舟却忽然屈膝蹲下身,看样子竟要伸手去撩他裤脚查看伤势。

      萧忱雪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别当真,我不过随口开句玩笑罢了。”
      谢扶舟的手僵在半空,僵持片刻,他垂着头,嗓音带着几分自责:“是我不好。”

      “什么?”萧忱雪一怔。
      谢扶舟抬头望他,眼底满是愧色:“今夜那般情形,我竟没第一时间认出是你。”

      萧忱雪望着他这副满心自责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揉了一把,又软又酸,反倒有些局促了。
      他今夜一身黑衣,纱笠遮面,别说三年未见,就算是朝夕相伴的青铱青鹤,在月色昏昧的屋脊上也未必能一眼识出。

      他随意摆了摆手,转身往榻边走去:“这有什么好自责的,我如今不是好好站在你跟前?再说我还踩了你一脚,也算扯平了。”
      “这不一样。”谢扶舟站起身,快步跟上,带着几分执拗,仿佛不把心底这份愧疚化开,便难以释怀。
      “这能有什么不一样的。”萧忱雪打断他,自顾自坐到榻边,低头解着靴履,头也不抬道,“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再补一脚?”

      说着,他故作抬脚,作势便要往谢扶舟靴面落下。谢扶舟兀自立在原地,分毫未躲,直挺挺站着,倒像是甘愿挨上这一下。
      萧忱雪足尖堪堪碰到他衣履,便骤然停住。他抬眸,对上谢扶舟沉静的目光,两人一俯一仰,静静对视。

      片刻后,他忽然嗤笑一声,收回脚,整个人直直躺倒在软榻上,手臂摊开。

      “你回去吧,我需歇息了。”
      他嗓音慵懒,听着倒像是真的倦极了。说罢便翻身朝里,以背对着谢扶舟,随手摸索着扯过一角锦被,胡乱搭在腰间。

      谢扶舟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并未即刻离去。

      榻上之人乌黑长发铺散在枕间,顺着锦缎纹路蜿蜒垂落,碎发卷在耳畔,衬得那小片白皙的皮肤白净细腻,像浸了水的白玉。
      许久,谢扶舟上前掖好滑落的锦被,轻道:“那我先走了。”

      萧忱雪毫无动静,呼吸匀净绵长,俨然已是沉沉睡去。

      谢扶舟缓缓收回手,转身迈步欲走,行出两步却又顿住,忍不住回头再望一眼。萧忱雪翻过身来,面朝外躺着,半张容颜隐在枕间,浓密长睫静静垂落,一副睡得极其安稳的模样。
      谢扶舟喉结微微滚动,看破却不戳破,转身推门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的刹那,榻上之人骤然睁开了双眼。
      屋外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晚风里,再无半分踪迹。

      萧忱雪忽然坐起身,掀开锦被赤着双足走到窗前,抬手将窗棂推开一道细缝。
      晚风裹挟着庭院海棠的馥郁香气扑面而来,微凉的风拂过眉眼。他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

      夜色深沉,院中早已不见谢扶舟的身影。萧忱雪凝望着暗夜,久久未曾移开目光,直到足底染上凉意,顺着脚踝攀上脊背,他才缓缓合上窗棂,恹恹躺回锦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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