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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身世 长安城郊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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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郊有一片荒芜之地,是永昌年间晋王的宅邸,因犯了叛国之罪一夜内被满门抄斩,全府上下一百三十号人无一生还,血流成河。
住在附近的百姓总道能在半夜听见小儿哭啼,似在诉说冤屈,半夜路过的人也曾说看见这满是杂草的屋中有晃动的幽光。
曾有大师前来驱邪,谁知,那符纸方才贴上,便刮过一阵阴风,将那牢牢贴上的符纸吹走,如此反复,道士道此乃大凶之兆,逃之夭夭,再也不敢过来。
曾经辉煌一时的朱红大门已褪去颜色,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太久未有人清扫,以致生的草都几乎有半人那么高。
萧忱雪站在门前,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唯剩一张面无表情的冷白面庞。
他抬手扣了扣门扉,耐心等待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里头的人看见萧忱雪,便将门拉开了些,侧身让他们进去,然后迅速将门合上。
青鹤转身,隐在暗处,默默观察四处动静。
破败的屋里点了灯,算不上亮堂,但至少能看见里头的模样,处处皆是蛛网和灰尘,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
开门的那人身量高大,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竹编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方正的下巴和一片青色的胡茬。
站定,伸手将斗笠取下,露出一张轮廓深刻的面孔。
他眼窝凹陷,一双眸子在夜里亮得惊人,如蛰伏在黑暗中的狼犬,凶狠凌厉,鼻梁像一道山脊从眉心直贯而下,薄唇紧抿,嘴角天生往下弯着。
“左贤王,”萧忱雪道,“一路辛苦。”
郁赛尔打量他片刻,笑了:“你与她,生的真像。关于我和你,萧楚坞和你说了什么?”
萧忱雪垂眸,其实他与谢扶舟说的那些与事实有所出入,苏迩的真实来处,他有所隐瞒。
*
永昌年间,远在千里之外的曜国朝廷分成两派,一派效忠于国主,另一派则效忠于当年的左贤王,也是如今的主战派。
先左贤王被人刺杀,膝下一儿一女不知所踪,只留下了一个乌娅十六部。
乌娅十六部有一份共同的契约,以血为盟,永生追随左贤王,谁坐在这个位置,他们就效忠于谁。那时乌娅十六部群龙无首,就在他们即将做鸟兽群散时,忽然有一人带着个十岁的孩童站了出来,道:“此人,正是左贤王。”
那个孩子就是郁赛尔。
带他走出来的这人是先左贤王的老祭祀,拓跋浑。
他说:“左贤王是雍国贼人所杀!我们最大的敌人,是雍贼!”
郁赛尔这一生都不会忘记,那日他带着郁迩丽踏进寝殿望见的那一幕。
一把锃亮的长刀,砍下了父王母妃的头颅。郁迩丽惊叫起来,他带着妹妹四处逃窜。
他们逃出自己从小到大生长的沅水,逃过雪山之巅,逃过大漠与草原,最后躲在雪山脚下,饥饿交寒,最后被拓跋浑寻回。
自此,郁迩丽大病一场,病好后第一件事便是主动请求前往雍国,为父王母妃报仇雪恨。
收养郁迩丽的那户人家被拓跋浑买通,于是一切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从长安初见,到不甘成为人妻,最后到相拥而眠,郁迩丽分明有千万个机会可以杀了萧楚坞,郁赛尔和拓跋浑已经为她铺好了后路,随时迎接她回家。
可他们不明白为何郁迩丽迟迟不动手,郁迩丽只道:“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他们查清,郁迩丽怀了萧楚坞的孩子,拓跋浑得知此事后气愤不已:“郁迩丽竟动了真情!”
郁赛尔幡然醒悟,自己这一生注定孤苦。
先是父母,再是妹妹,如今连她腹中骨肉,也注定保不住。
拓跋浑绝不可能容许萧楚坞的孩子,流着左贤王的血活在这世上。
可郁迩丽终究还是生下了孩子,她也早已料到拓跋浑会对她的孩子下手,一睁眼便挣扎着要带孩子逃离,可终究迟了一步。
萧楚坞言明孩子遭人强行掳走,如今他正暗中彻查此事,宫中一众婢仆尽数被他追责惩处。
那是郁迩丽唯一的骨血,是她在活在这个世上除了萧楚坞和哥哥以外唯一的慰藉,她怎能就此舍弃。
那日,她跪在萧楚坞面前,将一切和盘托出。
萧楚坞却并未责罚她,只温声让她安心,承诺定会将孩子寻回。
此后郁迩丽被禁于宫中,无诏不得外出。
一月之后,萧楚坞果真抱着孩子归来了。小小的一团蜷缩在他臂弯里,眉眼软糯,惹人怜爱。
萧楚坞问:“名字可想好了?”
郁迩丽盯着孩子的琥珀眸子看了许久才开口问:“陛下是在何处寻到他的?”
“……沅水河畔。”
泪水瞬间漫了她满脸,喉头哽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沅水,那是她魂牵梦绕的故乡啊。
幼时她赤着脚,踩在被日光晒得温热的鹅卵石上,与兄长在河畔追逐嬉闹。
她在那片水土里长大,又从河边远走,孤身远赴异乡,以为此生再无归期。
可这个孩子,竟被萧楚坞从沅水抱了回来。
是沅水护住了他,那条河还记得她,父王母妃的魂魄还在河畔徘徊,将这个孩儿从拓跋浑的人手中截下,安然送回了萧楚坞手里。
言至此,萧忱雪淡淡笑了笑。
他忽然想起郁迩丽离开那日,那个陪伴了郁迩丽十多年来的近身丫鬟给他的一张陈旧的纸。
萧楚坞于上写道:忱者,赤诚也。天命虽有定数,却非不可违逆。唯愿吾儿,怀赤诚之心立身行事,不为天命束缚。
也有郁迩丽的字迹:不为出身所困,自在人间。
萧忱雪淡淡道:“沅水之畔,雪落之地。”
从此便有了萧忱雪。
郁赛尔闻言嗤笑:“你可知拓跋浑是如何死的?”
萧忱雪撩起眼皮:“愿闻其详。”
“拓跋浑是死在萧楚坞手里的,这没错。”郁赛尔笑道,“可把他送到萧楚坞刀下的那个人,是吾。”
“你以为萧楚坞是怎么找到拓跋浑的?在曜国的地界,萧楚坞一个雍国皇帝,单枪匹马深入曜国腹地,在乌娅十六部的眼皮子底下找到了拓跋浑的藏身之处,提了他的头,带回了那个孩子。你以为这是凭他一人之力能做到的事?当然是吾给他引的路。”
郁赛尔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涩然:“拓跋浑杀了父王,嫁祸萧楚坞,把吾与妹妹变成他手里的刀,意图掌控乌娅十六部。吾用了十年才查明白,可那个时候,妹妹已经怀了萧楚坞的孩子。拓跋浑对吾说,那个孩子不能留。吾说好。可是吾那么爱阿妹,怎么会让她如此痛苦呢?可吾若说一个不字,拓跋浑便会连我一起除掉,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我,吾不过是他的傀儡而已。”
“于是我派人给萧楚坞送了一封信告诉他拓跋浑所在之地。吾的人远远地跟着他,看着他渡过了沅水,进入吾的宫殿,吾坐在一旁,亲眼看着萧楚坞把拓跋浑的脑袋砍下去。”
那一刻,他本该快意的。
那个在梦里被他千刀万剐过无数回的人,终于像条狗一样趴在他面前,喉间嗬嗬作响,求他救命。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拓跋浑被萧楚坞攥着发髻拖回去,看着那颗头颅滚落在地,死不瞑目的眼珠里盛满了不甘和怨恨,直挺挺瞪着前方。
萧楚坞擦去唇边的血,眉眼间戾气未消。
郁赛尔望着那双眼睛,心底漫上一片寒意,面上却强撑着镇定:“你要杀吾?”
萧楚坞扔了刀,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问了一句:“孩子,在哪里?”
郁赛尔仰头望向月色,轻轻一声叹,似醉似醒:“挥手间便叫人头落地,多么令人敬畏的帝王啊。吾说,让他好好对待阿妹,她这一生都活在欺骗中,错的不是她,是我们,吾已经将孩子安葬了,让他在沅水好好安睡吧。把吾的孩子带回去,就当给阿妹一个慰藉吧,他现在应当在沅水上,很快就要飘下来了。”
萧忱雪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翻涌,直冲颅顶。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呼吸都变得滞涩了。
郁赛尔最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荡,像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
竟是如此。
至始至终,他都不是那个萧忱雪。
真正的萧忱雪,在二十一年前已经殒命在了郁迩丽的故乡。
而他——如今的萧忱雪,是郁赛尔的骨肉。
至始至终,萧楚坞都知道,是郁赛尔让萧楚坞如此做。
他竟愿意。
他竟愿意!
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为了郁迩丽,养育着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甚至是流着敌国血脉的孩子。
郁迩丽知道吗?如此可笑。
夜风穿过破败宅邸的窗棂,带着刺骨的寒意,卷得残灯忽明忽暗,他们的影子扭曲地贴在布满霉斑的墙壁上,像极了他这半生剪不断、理还乱的宿命。
“吾与你说这些,不是来与你相认的。吾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郁赛尔道,“你的母亲,叫乌伦雅,她是曜国最自由的女人,她是拓跋浑收养的该子,生下你后,拓跋浑就把她杀了。你是他用来牵制吾的棋子,吾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母亲。她希望你可以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所以吾才将你送了出去。”
郁赛尔缓缓转过身,背对着萧忱雪,不去看他此刻震愕的神情。
“吾此番潜入长安,只为杀一人。事成之后,吾即刻离去,吾遵循你的意愿,若你恨我,此后你我再无父子情分可言。大雍与曜国,迟早有一场血战。真到了战场上,吾不会因你,有半分手下留情。”
他静了一瞬。
“你那位挚友谢扶舟,少年骁勇,是难得的将才,吾心中甚为敬佩。正因如此,他日疆场相遇,吾必斩他。”
末了,他肩头微松,留下最后一句沉如磐石的话:“他日若我战死沙场,乌娅十六部仍在。若你愿认祖归宗,他们永远等候少主归来。若不愿,便当从未听过今日这番话,继续做你的燕王世子。”
他没有等萧忱雪回答,将斗笠重新扣回头上,压低了帽檐,从身上摸出一样东西,向后抛去,便消失在黑夜中。
那物件在空中划过一道极淡的弧线,直直落在萧忱雪面前。
他下意识抬手接住,是一枚通体漆黑的骨符,上面刻着繁复古朴的纹路,若他猜的不错,是曜国文字。
再抬头,郁赛尔已然消失不见。
“世子,回去吗?”青鹤在外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问。
萧忱雪不动声色将骨符收入袖中:“回府。”
萧忱雪一面往前走,一面消化刚才所听的消息。
萧楚坞待他恩重如山,教他读书明理,给他无上荣宠,守着这个秘密十几年,是真心待他。
郁赛尔忍辱负重十余年,牺牲至亲、苟且偷生,只为护他性命,亦算真心。
日后两国开战,他该站在何处?
他该如何面对萧楚坞,又该如何面对自己这尴尬又屈辱的身世?
走出一段,喉间一股腥甜涌上,萧忱雪猛地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方才强撑的冷静尽数崩塌,苍白的面庞上满是茫然。
等待片刻,却不见青鹤递上帕子,他心中疑惑,转身欲问,腹中蓦的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