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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事 就在这时, ...

  •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火把的光从拐角处漫过来,将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纷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喊:“在这里!贼人在这里!”
      “快!别让他跑了!”
      “那是……是定北侯!”

      萧忱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望着谢扶舟的目光带了几分祈求。

      底下已经围了一群家丁护卫,有人仰头喊道:“侯爷!多谢侯爷出手相助!这贼人偷了我家老爷重要物件,劳烦侯爷将他看住,小的们这就上去拿人!
      说着,有几人连忙往回跑,估计是搬梯子去了。

      眼看便有人要攀墙而上,谢扶舟轻轻松开按住萧忱雪的手。
      萧忱雪趁势翻身,反将他压在身下,抽出腰间匕首,横在谢扶舟颈侧,冷声道:“再往前一步,我便杀了他。”

      刚爬上墙头的那位还没看清贼人的脸,却看见了他的动作,吓得脚一滑从墙上落了下去。
      众人顿时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萧忱雪握着匕首的那只手正微微发颤,谢扶舟似乎是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朝他轻轻眨了下眼,以示安慰。

      下一刻,萧忱雪猛地起身,几个起落便跃下屋檐,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侯爷,您没事吧?”
      见人走远了,府中护卫这才敢小心翼翼地问。

      谢扶舟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目光落在萧忱雪逃走的方向,沉声问:“被偷了什么东西?”
      护卫回道:“小的也不清楚,只听老爷说,是件极要紧的物事,万万不能丢失。”
      谢扶舟眉峰微蹙:“你们是哪户人家?”
      “回侯爷,是钦天监方孝林大人府上。”

      谢扶舟在脑中回想一圈,对此人没什么印象,只淡淡道:“知道了,我去追。”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下屋顶,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侯爷保重!”

      谢扶舟行不多远,便将马随意拴在一棵树下,徒步朝燕王府方向走去。

      殿内,萧忱雪在浴桶中泡了近半个时辰才出来,揉着微痛的脊背,缓步回到寝殿。一进门,便见谢扶舟不知何时已坐在案前,正翻着一本古籍。
      萧忱雪瞥了眼,没说话,坐到他一旁。

      谢扶舟问:“好端端的,你做什么贼?”
      萧忱雪似笑非笑:“你今夜若没走那条道,这事与你半点关系都没有。现在你知道了,反倒成了麻烦。”
      “别扯旁的。”

      萧忱雪沉默片刻,坦然道:“去取一样东西。”
      谢扶舟有些意外:“什么宝贝,要你亲自去偷?”

      “信。”

      “信?”谢扶舟疑惑道:“为何不让青鹤去,非自己冒险?”

      “青鹤近日行踪不定,忙得很,问他是什么也遮遮掩掩。我只告诉他让他来接应我,只是不知为何到现在都不曾看见他。许是又被什么事耽搁了。”萧忱雪顿了顿,道,“况且,这件事我自己去做才放心。”
      谢扶舟抬眸看他。

      萧忱雪扭头支着下巴,也看着谢扶舟,淡然笑道,“父亲有一位故友,是曜国国公,虽属两国,私交却极厚,常有书信来往。我曾劝过他,宫中太后一党一直盯着燕王府,这般往来太过凶险,能免则免。父亲嘴上应下,暗地里却依旧照旧。几月前,传递密信的信使突然失踪,这封信也一同下落不明。我暗中查了许久,才查到是落在了方孝林手里。”

      谢扶舟听出其中干系重大,也不纠结细枝末节,径直问道:“王爷可知晓?”

      “父亲知道信在哪里,”萧忱雪顿了顿,“但今夜,是我擅作主张。”
      “那位老国公名叫古达木,是曜国先皇的同胞兄弟,父亲与古达木在北凉有过一面之缘,两人一见如故,此后便有了书信往来。”萧忱雪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古达木一直主张与大雍修好,互市通商,让两国百姓都能过上安生日子。”

      谢扶舟目光微动:“所以王爷与他通信,不止是私交。”
      “嗯。”萧忱雪点头,“这些年曜国朝中主战派势大,古达木被打压得厉害。父亲与他通信,一来是故友之情,二来,也是想稳住曜国主和派最后一口气。若是连阿古达木都倒了,曜国便再无人能牵制那些主战之人。”

      谢扶舟沉默了。
      曜国骑兵之骁勇,他深有体会。一旦曜国彻底倒向主战,北疆局势,将远比面对北凉更为凶险。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谢扶舟问。
      “古达木病重。他在信中说,自己恐怕时日无多,曜国朝中再无人能遏制主战派。郁赛尔已经掌握了曜国大半兵权。一旦阿古达木身故,郁赛尔便会成为曜国实际的掌权者。到那时,两国边境,只怕再无宁日。”
      “父亲对外宣称下了江南,实际上是改容换面去了曜国看望古达木。”

      谢扶舟脸色微变:“皇上可知?”
      萧忱雪轻轻摇头:“不知,所以此行凶险万分。我必须在京中替他把后路扫干净。”

      他顿了顿,认真看向谢扶舟:“还有一件事——古达木在信中提及,郁赛尔此次出使大雍,名义上是和谈,真正目的,是为了找人。”

      萧忱雪起身走到柜前,从暗格里拿出一只细长的锦盒,取出里面的绢本小像,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展开。

      画上女子立于河畔,身后是疏疏落落几枝垂柳,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水中的倒影,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双瞳剪水,娇柔柳腰,似远山芙蓉。
      谢扶舟只看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王妃。”

      燕王妃苏迩,这个名字在长安城里,至今仍是一段传奇。
      即便时隔多年,提起她,京中老者们仍会叹一句,那样风华绝代的女子,世间再难寻第二个。

      世人皆知,她本是山野孤女,父母早亡,被城郊织坊姨母收养。偏偏在寻常人家,养出了倾国倾城的容貌。

      及笄那年,她随姨母入城卖绢,一眼惊得路人驻足不前。
      无数王孙公子踏破织坊门槛,千金求见,她一概不理。有人恼羞成怒,要强抢入府,恰逢当时的太子萧楚坞路过,一眼看见人群中的苏迩,当即出手救下。

      那一日,是永昌二十五年,三月十九。

      起初苏迩不肯屈从,绝食寻短,几番折腾下来,却发现萧楚坞与那些只贪恋她容貌的权贵截然不同。

      萧楚坞尊重她,事事以她意愿为先,待她至诚至真。
      于是她慢慢放下戒备,动了心。

      永昌二十八年十月初三,也就是萧楚坞登基前一月,她生下了萧忱雪。
      坊间传言,萧楚坞退位让贤,便是为了苏迩,不愿困在皇位上处理国事。这话真假参半,萧楚坞退位缘由远比这复杂,但苏迩在他心中分量之重,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永安七年四月二十,苏迩染疾,不过三日便撒手人寰。

      萧忱雪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女子的容颜,最终停在她腰间一枚玉佩上。
      那是一枚半月形的白玉佩,质地莹润,雕工精细,在画中只露出半面,依旧夺目。

      “这枚玉佩,是娘亲的遗物。”萧忱雪轻声道,“她走那年,把玉佩留给了父亲,父亲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谢扶舟看着那枚玉佩,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浮出水面。

      “那枚玉佩的另一半,”萧忱雪抬起眼,目光如霜,“是在郁赛尔手里。”
      谢扶舟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半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转为震惊:“你是说……”

      “曜国先左贤王妃孕有双子,为求平安,特制了一对半月玉佩,兄妹二人各执其一,合则成圆。”
      “我娘是郁赛尔的妹妹,二十多年前曜国内乱,她被人护送着逃走,一路流落到大雍,生了场大病,醒来后前尘往事便一概不记得了。收养她的那户人家看出她容貌衣饰皆不似大雍之人,又见她身上带着那枚玉佩,料想身世非同寻常,心生怜悯,便替她编造了一个山野孤女的身份,将那枚玉佩也一并藏了起来,再未示人。”

      谢扶舟听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郁赛尔此行,是来寻你的。”

      萧忱雪并未接话,但对于谢扶舟来说,已经有了答案。
      萧忱雪低下头去,将那幅小像仔仔细细地卷起来,然后放回锦盒中,盖好盖子。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眼冲谢扶舟笑了笑。

      谢扶舟看着他脸上那副无所谓的笑容,心里莫名有些焦躁:“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忱雪将锦盒重新放回暗格中,转过身来,背靠着柜门,双手环在胸前,歪着头想了想,淡淡道:“我娘走前,偷偷告诉我的。”
      言罢,他静了一会,然后冲谢扶舟弯了弯眼睛。

      “论辈分,我该叫他声舅舅,”他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朝谢扶舟点了点,“你往后见了他,可不许对人无礼,那可是我娘的亲哥哥,若将来哪一天交战了,你要是像打北凉人那样追着我舅舅满草原跑,我可要替我舅舅找你算账的。”

      谢扶舟失笑,想起他在在北凉王庭外围时与郁赛尔远远地打过一个照面,隔着漫天黄沙和倒伏的旌旗,那人骑在一匹漆黑的骏马上,遥遥地朝他举了举马刀,不知是挑衅还是致意,他当时没多想,举枪回了一礼。
      如今想来,那双眼睛,和萧忱雪方才展开的那幅小像上苏迩的眼眸,确实有五六分相似。

      说来,萧忱雪与郁赛尔也有几分相似,比苏迩更甚。

      “所以郁赛尔,”谢扶舟踌躇道,“你舅舅在北凉那头替我牵制兵力,好让我能顺顺当当捅进王庭,是因为他外甥在大雍?”

      “也不全是。他毕竟也是曜国的左贤王,打仗自然有打仗的考量。不过嘛——”萧忱雪又笑了,“你是我幼时最好的玩伴这件事,他大约是知道的。古达木在信里提过,说郁赛尔曾问起他,我在大雍过得如何,与谁交好,父亲回信,说谢家有个小子,与我年岁相仿,一处读书,一处闯祸,皮得很。”

      谢扶舟走到他面前,又气又笑:“又在胡乱编排我。”

      萧忱雪笑得眉眼弯弯,忽然伸手,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几年不见,你还是一逗就急,怎么就这么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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